凡煙小說

第1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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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袈言徹底無話可說。

他望著這花枝橫生豎長讓人根本下不了腳的雜草地,找了半天角度,才好不容易進到裏面。

找了張石凳用紙巾擦掉浮塵,勉勉強強坐下,這才試著擡頭望向六樓。

其實從這個角度只能看到六樓的窗臺和一點屋檐。如果晚上的話,那還能再看到一點燈光。

不過他接著又想起自己偶然有開窗透氣的習慣,有時對著電腦累了,會趴在窗臺上往遠處成林的綠樹眺望一陣。但他從沒想過垂頭下顧,更沒想過少荊河會在下面一直默不作聲地陪著他。

他慶幸少荊河沒有心懷歹意,否則以這樣的執行力和適應力,他簡直就是甕中之鱉。

甚至直到現在,少荊河自己不說,他也根本不會知道。

少荊河做得到決不打擾的守護,也做得到誠懇如一的坦白。

梁袈言低下頭,淚水奔湧而出。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年紀大的那個,又是老師,就理所當然的成熟懂事。所以對少荊河,也總是愛護體恤的那方。

可直到現在他才知道,一直被小心愛護的那個人,其實是他。

他想起少荊河到魚村的第一個晚上被他一句話就弄得無容身之處,只能跑到水塘邊看水。

在夜幕星空下,少荊河那像被逼到了絕處,幾乎絕望崩潰的委屈模樣,最後對著他,說出口的也只是一句輕輕的埋怨。

他以為少荊河那時的委屈,他早就讀懂了。

可是直到今天他才知道,原來少荊河說的不僅僅是那一次,而是一直以來。

很多次,很多很多次。

在電梯門前,在辦公室裏,在和他姑姑吃完飯的那天晚上,在那天晚上之後的第二天早晨……

少荊河無數次嘗試著向他伸出的手,都在他警惕而冷淡的態度裏又默默地縮了回去。

就算是這樣,就算什麽都不知道,少荊河還是耐心地等著他,守著他,無微不至地照顧他,並且,全心全意地相信他的清白。

梁袈言感到了慚愧。在這段感情裏,就算再情濃意切的時候,他也總是給自己留了一道用以自保的藩籬,隨時做好退到其後的準備。

他被傷害過,所以就分外怕痛,總怕再次受傷。

反而是從沒真正戀愛過的少荊河,用毫無保留的包容和堅守,示範了什麽才是真正的愛,以及,如何去愛。

從樓後出來,梁袈言心潮翻湧五味雜陳,邊走邊看著手機正要繼續點開下一個行程。

忽然不料有個人急匆匆地從下面臺階疾步上來,忙著進樓也顧不上不看人,行走中帶起的風幾乎都刮到了他的額角。

梁袈言也被這突如其來差點發生的碰撞嚇了一跳,趕緊剎住腳。

那人自己也有所覺,腳下沒停,只下意識向後撩了一眼。

兩個人同時張望,同時看清了對方。

那人一下停住了腳步。

因為難以置信,他回過身,對梁袈言走來。

“袈言?”

梁袈言冷下臉,他怎麽忘了B大現在有個江落秋?

打從上次不小心自投羅網之後,江落秋的下場也可想而知。

在曾家形象全面垮塌,婚姻保不住,在C大自然更呆不下去。

正巧B大這邊急缺教授補位,梁袈言不願回來,江落秋可樂意得很,一聽到消息就忙不疊主動向母校遞出了橄欖枝。

B大用人之際,他在專業上有成績有口碑,自然巴不得他能來。

兩邊一拍即合,不久之後,江落秋收拾好包袱逃回B大。

梁袈言知道這消息的時候雖然有點驚訝,但想想也在情理之中。只有少荊河笑了句:

“狗改不了吃屎。等著吧,遲早再鬧出事來。”

這一等,就是快兩年。

江落秋倒是還沒應他所言。

估計是這次的苦頭吃得狠了,江教授十分珍惜眼前得之不易的位置,在B大倒是比以前收斂得多。

安分守己,夾起尾巴做人,低調得無聲無息,以至於梁袈言都忘了他在這裏。

梁袈言打量他幾眼,人比以前黑瘦,肚腩沒了,照理說應該能好看些。偏偏精氣神也下去了許多,看著就顯得比實際年齡要大不少。

江落秋邊向他走也邊打量他。

梁袈言對他而言,其實一直都像高嶺之花。哪怕是被他摘到了手裏的那些年,也還是有種讓他無法彌平的距離感。

那種書香門第養出來的孤清高雅,讓他內心深處的總有種可望而不可即的別扭。

所以他總忍不住吃著碗裏看著鍋裏,除了圖新鮮,也圖心理平衡。

只有在那些比他地位低、能力差,甚至就是涉世未深的學生裏,他才能獲得被人仰視的成就感。

而這種間接踩低梁袈言的方式,也才能讓他感覺到一種微妙的報覆般的爽感。

可惜梁袈言就算是顆軟柿子,表面和順,根骨還是硬的。

任他多少花言巧語巧言令色,一旦看清他的真面目,不管他們有多少年感情,說分手就是分手。軟硬都不為所動。

可是這也才是梁袈言啊。

沒風骨沒脾氣的他還看不上。

真正能配得上他的,他認為,這麽多年來只有梁袈言。見識過越多的人,他就越能發現梁袈言才是真正的萬中無一。

可是,遲了。

當初他自以為能把梁袈言玩弄於股掌,又看著他深陷泥淖。他只想著這下終於可以銼掉梁袈言那一身傲氣,有鴛夢重溫的機會。

卻從未想過有一天,他們的位置還會天翻地轉掉個個兒。

現在他們的距離比起以前更是仿若鴻溝,就算他像以前一樣奮力追趕,也未必還能追上。

更何況,他早就不可能還覆當年。

他們相識於人生最明媚的年歲,共同走過對彼此來說都堪稱美好的時光。

然而十五年後,梁袈言還是那個梁袈言,而江落秋卻不再是當初的江落秋。

他們兩個,現在僅從外表就能看得出日子的好壞。

他過得不好,苦悶積郁都堆砌在松弛的皮肉橫生的皺紋裏,再想隱藏也是藏不完。

梁袈言過得好,十五年前的明媚春光仿佛就從未從他臉上離去,那種安定自在,照樣藏也藏不住。

在他看來,梁袈言就像吃了防腐劑,不光和兩年前魚村見到時沒什麽兩樣,哪怕就是和五年前,甚至早到他們初見時,也還是沒有太大區別。

因為性情恬淡,於是也得歲月厚待。那眉眼照舊是清朗秀雅,皮膚照舊是白璧無瑕。更別說氣度,越發的有如高天明月,靜雅端方。

唯一稱得上變化的,是眼神。

更成熟,更穩重,而且比兩年前更明晰光潔。

那雙瞳仁清透,能照出人影。

看他日子過得這樣美滿,江落秋想想自己的黴運全拜他所賜,真是氣不打一處來。

“聽說你去研究所了?現在怎麽樣?”

他先故作大方,好似心無芥蒂地過來想搭話。

誰料梁袈言只看他一眼,一言不發,扭頭就走。

江落秋有些楞,看不懂他這是什麽新路數。

等梁袈言走出了兩三米,他才回過神,才醒悟這人原來是真不打算搭理他真要走,頓時又氣急敗壞,直覺梁袈言翻了身還猖狂了。

這麽害了他,他都還沒說什麽,梁袈言自己倒先變本加厲,眼睛都長到頭頂去了。

想當年--哎,我X!

“梁袈言!”

江落秋追過去,手才剛碰到他肩膀,沒想到梁袈言光聽他腳步聲就閃身一躲,回身冷淡地丟了句:

“江落秋教授,光天化日你敢動手動腳?信不信我馬上報警!”

他以前常在B大最大的階梯教室上課,不帶麥聲音傳到最後一排毫不費力。這種多年練成的基本功,導致現在要提聲說話,四面八方都聽得一清二楚。

果然一些路過的學生被他的聲音吸引,開始看著他們漸漸慢下腳步。

江落秋氣得要死。梁袈言故意叫破他的身份,是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是誰。

但不得不說這招確實有效。

眼下惶惶白日,又在學校步道之上,他就算氣得想動粗,也不敢真惹人註目。

不得已,江落秋只能壓低聲音做出一副和善模樣,打算先軟化梁袈言的態度。

他一字一句,照樣讓旁人聽得清楚:

“袈言,你沒必要這麽敏感,我不過就是想和你好好聊聊。畢竟我們這麽多年交情,又這麽久沒見--”

“我沒什麽可和你聊的。”梁袈言用眼角剔了他一眼,“江教授,以後我們只有公事可談。我現在趕時間,你要是公事就寫信發到我研究所的工作信箱裏。再見。”

梁袈言利落地說完,利落地繼續掉頭就走。

江落秋張口結舌被甩在原地,眾目睽睽中他不能再丟臉,只能抓心撓肝地氣得要死。

但是他能怎麽辦呢?

他終於發現,梁袈言還是有變化的--應該說變化大了去了。

不再是那個願意委曲求全,即使再不願意的,但被塞了伴郎服之後還是得硬著頭皮給他當伴郎的梁袈言。

現在的梁袈言無所畏懼,更不會再看誰的臉色。所以也不會再給他留出一絲一毫的縫隙。

江落秋目送那決絕遠去的背影,終於不得不承認:這個人,已經離他很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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