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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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墓原本是座山。

當然現在也是。

這地方遠在城郊郊郊……

很遠。

足夠遠才足夠給不斷擴大的城市留出餘地,以至於不會讓市民們終有一天一不小心會買到別無選擇的開發商蓋到附近的房子。

同樣服務本城的公墓還有其餘好幾處,但都沒這處的風景好。

這裏山清水秀。江流腳下過,天高雲渺渺。氣清遙望遠,松風鶴迢迢。

為著駕鶴西游的寓意,取名西山公墓。

山本身不算高,但如果買的是山頂的墓位,那來一趟就感覺高了去了。

因為依山而築的石梯實在是陡,從山腳擡眼望直覺都能有六十度往上。

山勢如此。就算是少荊河,一氣埋頭拾階而上,到了親娘墓前,都要呼哧帶喘,額頭冒汗。

少媽媽的墓倒是沒到頂層,從頂上數下來兩三行。

他前年來的時候,恰好同排隔壁不遠處也有一家來祭奠先人,於是聽到那家人閑聊說起選墓的學問。

他們頗是自得,因為專門找大師算過,什麽風水五行,龍穴虎氣……七七八八算下來,整座山就這排的位置最好,所以才最貴。

少荊河對那些講究向來沒有興趣,聽到也就聽到,不會去細聽,更從沒去細想。

每年清明他都在學校,只有等寒假回來的時候自己再來一趟。

來也不帶香燭紙錢。他估計他媽那麽個內心還是小公主的人,多半也不喜歡被香熏燭烤,冥紙冥器的味道。

所以他也就過來看一看,帶束花擺在墳前,再給她掃掃落葉飛灰。

不會像今天,竟然有一整天無處可去,跑來這裏打發時間。

他昨天跟姑母鬧了大別扭,短期內估計是不會有好果子吃了。

他用一晚上計劃了一下,打算回家把自己房間裏重要的東西再收拾收拾,然後拿上行李以後就專心在S市創業。

如果順利,等公司上了軌道再把梁袈言接過去。兩個人只要在一起,以後以哪裏為家都行。

他要給自己創造一個家。有梁袈言的家。

所以要等到明天他爸走了之後再回去。

他從小做什麽事都很專心,所以學什麽都快。他愛在書本裏找樂子,對平常意義上的玩樂興趣就不大。

到現在突然有了一天無所事事的日子,也想不出要怎麽打發,於是決定在母親墓旁看看書就算了。

反正今天既非假日,也非掃墓時節,墓園背山面水空氣清新,晴空萬裏風景獨好,又沒閑人來郊游燒烤,墳頭蹦迪,正是最清靜舒適的休閑場所。

他上山前在入口的墓園管理處借了把掃帚。

每個墓地兩旁都有隨著墓地的啟用而種下的青松香桂之類,有些種的時間長,桂樹的樹冠已亭亭如蓋。少媽媽墓旁的也是如此,所以墓地裏積了不少落葉。

他打掃幹凈落葉灰塵,把花擺上,站在墓前看了一會兒。

他父母結婚算早的,大學畢業到了年齡就去領了證,所以他媽媽去世的時候年紀也算不上大。

在一個墓園滿目的顯考顯妣裏,這座墓碑上他媽媽的照片看起來依然青春洋溢明麗照人,顯得殊為醒目。

大概是年紀大了,所思所想也漸廣漸多。少荊河現在再看她的面容就有種遺憾懊悔,以前不曾有過的悲從中來。

他一度認為自己對她是沒有多大感情的。

因為他從她那裏實在也沒有體會到多少母親的愛。

在一整個青少年成長期裏,他一直覺得自己不過就是她用來對外炫耀的工具--因為她自己實在沒什麽可拿出來炫耀的資本。

除了那漂亮的外表,內裏就是個草包,尤其是在能幹老公和全能兒子的襯托下,她自己對此深有體會。

老公不愛拍照也常年不在家,所以她最大的樂趣就是在朋友圈曬兒子。

從考試成績到平時愛看的書,從校運會到家長會,只要上天給她一個機會,她必還世界一條朋友圈動態。

一定是滿滿的九宮格,全是少荊河看書的各種角度偷拍,最後她自己湊在裏面自拍做哀怨狀,配上一段矯情的文字:

“哎,聽說崽崽要期末考,我還特地準備了宵夜送上去慰勞。結果人家不屑地說已經考完了。這次又是第一嗎?崽崽好棒!只是下次也要讓媽媽表現一下嘛[心][心][心]”

她仗著少荊河從來不看朋友圈,肆無忌憚地在裏面自說自話。直到她朋友的兒子,也是少荊河的同學,有一天拿出來對他取笑他才知道。

少荊河當時看了,也跟著朋友一起笑,心裏也真是不屑地想:她哪年給我準備過宵夜?真能吹!

因為沐梓君女士根本就不會做飯。

他們娘兒倆全靠著保姆的手藝過日子。要是沒碰上個手藝靠譜的保姆,他們寧可那段時間各自在外面用餐。

少荊河印象裏唯一吃過一次他媽做的東西,是小學時某一天的紅燒牛肉面--不錯,就是張師傅那個牌子。

結果他吃了拉肚子,去醫院躺了一晚上,差點沒趕上第二天的考試。

所有人包括她自己都奇了怪了,為什麽吃個方便面也會要送醫院?

醫生查了半天也沒查出哪裏有問題,只好推測說,可能他的腸胃本身就不適合吃這個面。

於是從此之後,少荊河再也沒吃過張師傅的紅燒牛肉面,也再沒見過他媽做飯。

以後每次看到說什麽“媽媽的味道”,他的記憶就只有那碗紅燒牛肉面的味道--完全稱不上美好的回憶。

這就是他媽。

整天咋咋呼呼,只會玩樂。照顧兒子形式大於內容。

明明什麽也沒幹,還非把兒子的成績都往自己身上攬。一心要把少荊河打造成“朋友圈裏最靚的那個崽”,然後自己好跟著沾光,還可以作為功績拿去對他爸討賞。

這就是他對他媽一直以來的印象。毫無責任感,功利地,又蠢笨地喜歡沾著他的光,還沾沾自喜。

但是不知道為什麽,自從那次在江邊突然為她哭了以後,他開始不自覺地時不時地回憶起她來。

明明是這麽個讓他在少年時很看不上的媽,除了愛玩就是愛買,兒子長這麽大,一句有道理的人生箴言都沒從她嘴裏聽到過。

還妄想過要輔導他寫作業,結果小學的數學題就把她打敗了。

學習插不上嘴,唯一能跟兒子聊的就是做出一副知心大姐的樣子賊兮兮地問他:“有沒有喜歡的女孩子?要不要媽媽教你怎麽追人家?”

他跟她真是--毫無共同語言。

結果當他自己也學會去愛人之後,他才慢慢醒悟過來,他媽幹的那些可笑又可憐的蠢事背後的是什麽。

笨拙的愛。

一輩子都是溫室裏的花朵的沐梓君女士,一輩子都沒學會長大,就連對兒子的愛也是十足的懶惰又笨拙。

人生中第一次嫁人,第一次當媽,第一次要一個人照顧幼小的孩子,偏偏還什麽都不會。一遇到難題就束手無策,比兒子還要驚惶失措,哭得還要快而且大聲。

她一定無數次埋怨過兒子長得太快,不跟她聊天,不把她放在眼裏。可是如果要她努力去學習,以便跟上兒子的腳步,她又會嫌太累麻煩。

反正就算沒有她在前面引路,兒子也還是會越來越優秀。所以何必呢?讓他自己長去吧。

……盡管這樣,說起兒子依然是自豪又驕傲的。

少荊河低下頭笑了笑,卻笑下兩行淚來。

他在墓前站了一會兒,想要對她說點什麽,可是半天也想不出說什麽好。

還是一樣,不管身前身後,他跟他媽還是找不到一點共同話題。

“我……我有,喜歡的人了。”

囁嚅半天,他只擠得出這句。

可是一想到她會露出的表情,接下來的話他就再也說不出口了。

行了,就這樣吧。

他煩惱並且難得不好意思地轉了身,往外走。

隨著臨近中午,日頭越來越大,他準備走到和墓地隔著那條上山石梯的一個專供掃墓者休憩的小亭子裏休息。

經過旁邊的一座座其他墓地時,他忽然發現了一個自己以前從來沒註意過的事。

原來墓地是分單雙的。

有單人墓,也有雙人的合葬墓。旁邊不少墓地裏就是一塊墓碑上寫著夫妻兩人的名字,他仔細看了看人家的制式,又快步走回他媽的墓前一看--

他媽媽的墓果然也是雙人墓,盛放金壇的蓋板分為兩格。他以前從未註意過。

他再看墓碑。

墓碑是以他的名義立的,寫的是“顯妣”。

他一直以為是因為他爸不願以自己的名義給她立碑,才劃在了他的名下。

現在才看出來,這碑上留出的空位足夠寫上另一行字。

他楞了半天,沒想明白他爸這是怎麽個意思?

按照本地的風俗,落葬要選日子。所以他只在母親去世的第二天趕了回來,開完追悼會後又回學校去了。

當時買墓地和選址當然都是他爸操持的。原本要回公司的時間也因此後延了一個星期。

金壇入土的日子正好趕上少荊河考試,於是他兩個舅舅就勸他別回來了,他們自己趕了過來主持了儀式。

大人們比他有經驗,把事情都辦得妥妥當當的,他就沒再細問。

大概大人們也以為這種事他肯定應該知道,所以也沒誰特地來跟他說:你看清楚喲,這是雙人墓,將來另一半是留給你爸的……

少荊河站在墓前呆看半天,眉頭緊皺又難以置信,過了一會竟又笑了下,無語之極。

他爸怎麽回事?

當初不就是一心一意要和她離婚才害死了她麽?

怎麽現在人死了,又願意同穴了?

既然願意同穴,為什麽又不願用自己的名義?寫個“愛妻”對他就這麽難?

少荊河想不明白。思前想後,他一咬牙,決定直接去問他爸。

但他現在正和他爸冷戰中,要這麽直喇喇地打電話過去,他又拉不下臉。

他走到旁邊蔭涼的樹蔭下,先打開書包拿出水來喝了好幾口,望著遠山綠水定了定神,打了幾套腹稿,才有些猶豫地拿出電話,正要撥,忽然耳邊傳來一個聲音:

“梓君。”

他本能地擡頭一看,才發現不知什麽時候上來了一男的站到了他媽媽的墓前。

這人年紀跟他爸差不多,戴副眼鏡,也捧了束花,擺到了祭壇的另一邊。

那人只深情地凝望著墓碑上的照片,根本沒註意墓區外的樹蔭下還站著個人。

“我又來看你了。”他說,語調緩慢而惆悵,“本來一直想來,就是沒有時間。但昨晚上忽然就夢到了你,想起今天是你的生日……所以,你是也想我才給我托夢了嗎?”

“梓君,你在那邊好不好?我--”

“你哪位?”

男人猛然扭頭,這才發現身邊多了個人。

他疑惑地看了少荊河一會兒,忽然恍然笑起來:

“哦,你是不是……你是叫、叫荊河,對吧?你好,你好。”

少荊河微蹙著眉,他媽的朋友很多,他能認識一半就算不錯了。這位眼生得很,他肯定沒見過。

但是剛才那些話聽著就不是一般朋友能說的。

他上下打量著這人,這男人是大眾臉,衣著身材樣貌,都很普通。普通得扔人堆裏一分鐘就認不出來的那種。

這不像是他媽的交友類型。更不像是能和他媽說出那種暧昧話的類型。

倒是他爸那樣高大英俊又氣韻內斂的,才百分之百是她的取向。

他不答話,也沒其他表示,那人也覺出了他對自己的觀感似乎不佳,有些訕訕的,那人又只好繼續堆起笑臉說:

“你好,我叫衛彥。我是你媽的……哦,不是,你母親的……呃、呃朋友、朋友。呵呵。”

不管怎麽說都像在罵人,他有些不好意思,趕緊又想說兩句好話:

“我一眼就認出你了,你、你長得和她很像。”

“你是她朋友?”

少荊河瞇起眼睛,唇角也勾起個若有似無的笑容:

“哪種朋友?”

他暗暗地捏起拳頭,這人要是敢胡說八道他就不客氣了。

那人甚是遲鈍,對他發出的危險信號似乎根本沒察覺,看到他笑,以為這是友好的信號,便放開膽子用更大的笑容回覆他,語氣裏甚至還帶上了一點害羞:

“其實,”他略低了低頭,“我和她……我們本來都要結婚了,要不是她去民政局離婚的路上發生了意外……你爸爸沒跟你說嗎?”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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