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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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袈言看到老師,立刻像找到了主心骨,也沒太在意聶齊錚的臉色,就急急忙忙就把這事報告了聶齊錚。他實在是有點慌亂,接下來怎麽辦得讓聶老拿主意。

可是聶齊錚在聽了他的匯報後,一向嫉惡如仇的老人這時候竟然沒有立即發火,而像是沒有聽懂他在說什麽,眉毛幾乎是擰到一起,耳背似的問了句:“你說什麽?”

梁袈言看出他這反應不太對勁,他手裏還拿著打印出來的那兩篇論文,就慢慢遞了過去。

聶齊錚接過論文,依舊扭著眉,瞪著那些紙好半天,才想起要從口袋裏掏出眼鏡戴上。

梁袈言大氣不敢出,在旁邊等著他看。

兩篇論文重覆的部分梁袈言都特地用筆圈了出來。聶老戴著眼鏡,手微微顫抖著,把紙湊到近前,像是不認識那些字。看著看著,他臉上的皺紋全都僵直不動了,又像老樹突然遇到了風暴,樹幹上皸裂的裂縫以肉眼不可見的趨勢無聲無息地向外延展著。

梁袈言很了解他。越了解在旁邊看得就越心驚。

他不知道老師這是怎麽了。剛開始他還擔心老師脾氣硬說不定要發大火。聶老這個年紀了,動不動就發火很傷身。聶老回來前,他還甚至想著措辭要怎麽去勸、如何安撫。可是現在,聶齊錚的反應不僅在他意料之外,還讓他很摸不透。就像他發現的這件事裏,抄襲的不是許立群,而是他聶齊錚。

論文有好幾頁,但聶齊錚光面上那頁就瞪了半晌,完了也沒再翻,就緩緩地遞回給了他,梁袈言慌忙接過。聶齊錚不說話,他也不敢說。光看著老師面色鐵青,忽然手向後摸到了辦公桌,剛才拿著論文都在顫抖的手在桌面上摸索了兩下才按住,身體又無力地向後靠去,靠著那只手撐在桌面上才穩了下來。

梁袈言趕緊跨步上前扶住他,怎麽看也知道聶齊錚這是受了打擊,剛才進門時那個精神矍鑠目光如電的老人,就這一會兒的工夫,眼中的神采褪去,挺直的脊背也佝僂了,整個人像被抽去了精神,一下蒼老了許多。

“老師,您沒事吧?”梁袈言擔心得不得了,趕緊扶著他到座位上坐下。

聶齊錚坐在椅子上,一手扶著膝蓋,一手搭著桌面,眼睛望向不知去處的一個定點,沈沈地嘆了口氣。

“老師……”梁袈言幾乎沒有見過一向硬朗的聶齊錚呈現出這樣的老態,心裏的不安一陣陣湧動著,直覺自己是闖禍了。

雖然他不知道闖的是什麽禍,明明被抄襲的是自己……聶齊錚對許立群一向也不怎麽待見,總說這人心思都不放在專業上,只好專研門道,平白占了東語系的一個教師名額,要不是資歷長,對學校領導的“工作”做得到位,聶齊錚早就想把他攆走了。

可現在是怎麽回事?平日裏油滑小心滴水不漏的許立群終於犯了大錯,為什麽聶齊錚反倒比他這個被抄襲的更受打擊?

梁袈言看著聶齊錚對虛空瞪著眼睛,從臉頰上能明顯看出他後槽牙在咬了又咬,顯然是生著氣,但又不說話。梁袈言甚至擔心起他不會是已經在犯病了吧?連忙去倒了杯水來,張口要說:“您藥--”

他是想問聶齊錚需不需要給他拿藥。但聶齊錚誤會了他的意思,以為他還提醒他這事要怎麽辦。

聶齊錚終於轉過臉,接住他遞來的水,同時聲音疲倦而低沈地說了句:“你是受害者,這事你看著辦吧。”

“我?”那時的梁袈言還很年輕,一直有這些長輩在前指路引導,整天只埋頭做自己的學問,日子過得十分單純。突然遇到這樣的事,他本來就不知該怎麽辦好,現在聶齊錚一反常態,還把問題丟回給他,他更慌了手腳。

他一低頭,才發現那兩篇論文在自己手裏不知不覺已被攥得皺巴巴的。

但是到了中午吃飯,他才終於知道聶齊錚是怎麽回事。

午飯他去教師餐廳,排隊時很自然就遇到好幾位院裏的年輕老師。他本來就招人喜歡,和同事間關系也一向融洽,既然遇到了當然就聊開了。

其中有一位正好是西語系的方老師,和別人一起來的,見了他盯著他的盤子就開始揶揄:“喲,袈言,胃口真好嘿,瞧東語系這日子過的,可比我們滋潤多了。”

梁袈言傻懵懵地笑,不知道人家這是在找話茬跟他搭話:“這不就A餐嗎?你想吃買去就是了。”

方老師搖搖頭:“不,不一樣。你吃就是A餐,我們吃就是蠟燭,體感差遠了。”

這話梁袈言就聽不懂了:“怎麽呢?”

旁邊一同來的法語系的老師哈哈大笑:“你沒聽出來嗎?他是說他們西語系今天被你們聶老訓孫子似的訓了一頓之後,再看到你們系的人很倒胃口,吃什麽都是蠟燭。”

梁袈言還不知道這事,當然很驚訝:“聶老去過你們系了?”

“去了。”方老師很無語地翻了個白眼,果然只買了碗牛肉面。

不過吐槽歸吐槽,他依然還是和梁袈言坐到了一起。

“我是真不知道。”梁袈言現在有點明白聶齊錚那是怎麽回事了,對著方老師也莫名感到歉意。

因為他知道聶老一向很把自己當外院的大家長,看著這些小輩自然都是兒孫,雖說也是對事不對人,平時說話就直來直去一點不客氣。年紀也大了,說過就忘。但說者無意聽者有心,人家又不真是他兒子孫子,面上對他敬重,背後對他的微詞可不少。

方老師當然不是真對他有意見。聶老是聶老,梁袈言就是只溫順的梅花鹿,還是很招人喜歡的。

“我也是聽說,這種會哪輪得到我參加。”方老師吃著他的面,邊吃邊說,邊說邊笑,“不過幸好沒去,反正我們系主任、書記、還有方教授他們幾位回辦公室的時候那臉色就跟鍋底差不多。我們一打聽,才知道會開到一半忽然聶老出現了。他老人家威風凜凜啊,托塔天王一般往會議室中間一站,指著我們系的這些領導啊老師啊就開始訓。不開玩笑,真跟訓孫子似的。哎喲我的媽呀,你想想那場面,可惜是沒錄下來,不然真值得收一盤回家留念。”

“瞧你這樂呵勁!”邊上的法語系老師乜眼睇他,也跟著笑,“盼這天盼好久了吧?”

方老師哈哈大笑,又捂起嘴悄聲說:“那可不!你知道我們系那些領導平時一有事那耍花槍的勁兒,哎,別提多煩人了。要不說是聶老呢,不然還真沒人能整治他們。”

“聽說當時院長也在呢。”

“在呀!不就是開林教授他們那事兒的總結會麽?院長當然得來。結果趕巧兒了嘿,同志們!院長出事的時候可沒幫著我們系,偏這時候在孫子裏被當了大孫子,成了聶老的集火對象。哈哈哈哈,聶老簡直我偶像!”

他說得眉飛色舞,梁袈言也跟著笑起來:“說了這麽半天,原來是在誇聶老呢。平時怎麽沒看出來你對他老人家這麽尊敬呢?”

方老師哈哈一笑:“平時也尊敬,程度差點兒。我跟你說,今天開始我都要羨慕你們東語系了知道嗎?你知道聶老在會議室裏拍著桌子說那話多帥嗎?就指著我們系那些領導:‘你們這一個個不長進的東西--’”

梁袈言笑著搖頭,這不是聶齊錚的口氣,一聽就是他杜撰的。

“‘你們知道B大西語系這塊招牌當年是怎麽掙回來的嗎?blablabla他就開始數當年孟教授他們的創系歷史’。”

梁袈言點頭,這才是聶齊錚會說的話。

“說了好一陣之後,院長弱弱地舉手:‘聶老,學校裏老師這麽多,每個系都難免遇到部分老師一時糊塗做錯事的時候--’”方老師輕拍下桌子,橫眉瞪眼學著聶齊錚老成的聲音,“‘那不可能!我們系就絕對不會!有我聶齊錚在的一天,我們東古語系就絕對是幹幹凈凈清清白白的!我們雖然系小,但每一個人都經得起師德學風的檢驗!知道為什麽嗎?學高為師,身正為範,我的老師就是這樣要求我的,我也是這樣要求他們的。至於你們,上梁不正下梁歪!總有一天我們外院得栽在你們這些人手上!’”

他學得似像非像,那話也感覺有一半是往裏添了不少油醋,可梁袈言聽著聽著笑容還是漸漸褪了,就跟聶齊錚看那兩篇論文的時候一樣。他最終臉色刷白,徹底明白自己確實是闖禍了。在聶齊錚眼裏,是的。

之後兩天,聶齊錚推說身體不舒服,一直沒再來院裏。梁袈言自己一個人,拿著那兩篇論文,卻像捧了兩個燙手山芋。

要他就此放棄維護自己的權益,硬咽下這顆黃蓮,他當然不甘心;但要他義無反顧地去向學校匯報,他想起聶齊錚,又下不了決心。

而許立群,身為抄襲者,當事人之一,不僅什麽都不知道,還正春風得意地四處嘚瑟。讓梁袈言看著就想起他這個博導是怎麽來的,郁悶之極。

他把這事告訴了江落秋,江落秋一聽,毫不猶豫就讓他趕緊去報告。把許立群曝光,順便再踢出去,正是一舉兩得。至於聶齊錚,江落秋對聶齊錚沒有那麽深的感情,現在也不在其手下工作。反正他也搭上了曾宜修,開始不把聶齊錚放在眼裏了。

梁袈言自然不能和他一樣。

到了第三天,梁袈言實在拿不準主意,終於忍不住去聶老的小樓看望他。可是人沒見著,只聽他女兒和保姆說,這幾天聶老不知為什麽心事,一直吃不下睡不好,所以也沒有精神,他去的時候老人家正懨懨地在床上睡著。

梁袈言只好又灰溜溜地回來了。聶老這一病,也成了他的心病。終於的終於,他給聶老手寫了封信,又一次拿去了小樓。

信上說:“老師,我看錯了,其實許教授的論文裏只有部分觀點與我的十分相近,我請教了鑒定專家,這種情況僅算巧合,並不構成抄襲。我年輕沒有經驗,應該先自審確定後再向您匯報。累您為我操心,我十分愧疚。這樣的錯誤以後一定不會再犯。您且安心養病,我們等您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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