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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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袈言在少荊河家裏過的第一個晚上,比他之前想象的要好。

盡管環境全然陌生,但因為有少荊河,所以他沒有認床,也沒有噩夢。

甚至他也理解了少荊河為什麽第一次偷偷和他躺在一起能把他擠下去。

因為他真正見識了當少荊河回到自己的床上,那暴露無遺的天然睡姿是何等的肆無忌憚。

四歲就開始獨睡的少荊河,在人前向來非常端正有禮,但一旦在自己床上進入深度睡眠的時刻,那個真正張牙舞爪的自我就被解放出來了。

以至於梁袈言都感動了--這得出於多麽深切的信任,少荊河才會毫不猶豫請他來同居?因為那幾乎等於對他開放了自己最私人的領域啊。

睡熟中的少荊河會不分方向地隨意翻滾、俯仰、伸展手腳。他那長手長腳向四面八方抻開,就宛如個光芒四射的寫意太陽圖形,一個人就能填滿整張寬大的床鋪。

這個時候梁袈言就不得不感謝起研討會來。要不是先在那張民宿的小床上培訓了兩天,少荊河腦子裏養出了根還會隨時顧著他的弦,恐怕他真沒法跟這人睡在一張床上了。

因為少荊河雖然會在睡得渾然忘我的時候把他當個阻路的路障推開--就像對他自己的被子一樣--但很快,他又會下意識地四處尋找,一旦觸到梁袈言,就會趕緊把人拉回到懷裏抱好。這套一氣呵成的補救措施,他能在全然熟睡中完成。

所以梁袈言半夜被他這麽弄醒過一次,也沒法生氣。因為在他還沒搞明白發生了什麽事的時候,就已經被重新拉回那個懷裏了。

除了這個小插曲,他這一晚上睡得很好。

他們在微亮的晨光中不約而同醒來,瞇縫著睡眼互道早安,接著早安吻,然後,少荊河雷打不動要先起床去跑步,順便買早餐。

這情景就像是在印證他們前晚共同的感覺:過了幾十年,他們恐怕還是這樣的光景。

少荊河極富規律性的習慣,正是關鍵。因為規律容易讓人掌握,你只要明了了他每天的生活節奏,那融入其生活幾乎不需要適應時間。

所以雖然研討會他們只在一起住了三天,兩個人的日常生活就基本毫無困難地融為了一體。

尤其是少荊河雖然自己很自律,但不會要求梁袈言配合。梁袈言想怎樣就怎樣,他依然是自己。

少荊河出了門,梁袈言又躺了一會兒,才慢吞吞地起床,先洗了個澡。

等他洗完吹幹頭發出來,少荊河的早餐也買回來了。兩人吃了早餐,啟程回去教師公寓收拾東西。

公寓裏的家具多是學校購置的。但不光家具,連大家電梁袈言也沒打算帶走。他最在乎的是那兩書櫃的書,裝好了之後,又收拾了衣服鞋帽,再帶上一些生活必需品就真沒什麽了。

“這個呢?”少荊河發現了一直還擺在門邊不遠處的行李箱。

前兩天這也是他幫忙拉上來的,他當然還記得裏面裝的都是開會帶回來的資料。

梁袈言正在忙著封箱,轉身看到他拍著那箱子,呆了兩秒,低聲說了句:“先放著吧。”說完又轉回去了。

少荊河從他表情上看出了猶豫,便過去幫他,一邊隨口問:“那兩個硬盤呢?”

“拿回辦公室了。”

少荊河點點頭,硬盤是學校的,本來也要交回去。況且他做離職交接的時候,許立群也特地過問了開會內容,那兩個硬盤正好是交代。

“那這些就一起搬過去吧。”他替梁袈言做主了。

梁袈言看了他一眼。

“所有資料都在那兩個硬盤裏了,這些不過是紙質版,他們要用自己再打印就是了。”

梁袈言沒說話,嘴角卻忍不住勾起來。少荊河知道他其實是想拿走的,不然也不會一直擺在那裏而不提拿回學校。但他又說不出口。

因為這不能算他的私人物品,雖然明知就算丟回B大,那些剛剛突然被許立群叫來真正接手這項工作的學生未必會知道怎麽用起這些東西,但讓他毫無掛礙地拿走,他又不是這種人。哪怕這些全都是他自己一點一點做出來的成果。

於是對他的心思洞悉無遺的少荊河幫他找了理由,解除了心裏的那點顧慮。

他笑,除了因為少荊河又幫他解決了一個大問題,還因為他再次從少荊河身上體悟到:話都是人說的,而說得通的就都成了道理。至於那些說不通的,未必是沒道理,也許只是沒口才罷了。

又一天後,當梁袈言坐在少家公寓的客廳裏,看著自己在B大這幾年的積攢全都在這麽些紙箱子裏時,悠悠地長籲了口氣。

這是他以前從未想到過的道別方式,與B大,與那些時光。

是落幕,也是開始。

他辭職的消息也在項目組裏引起了地震,大家的驚訝自不必說,重點是職務的調整一下迫在眉睫。

這兩天他忙著搬家,組裏則忙著開會。許立群也主動去報了到,不過暫時沒有人把他拉進群裏。

除了項目組大群,編輯組自己還有個小群。因為這事太突然,他們簡單開了個小會後,宋空林幹脆就張羅了一次網絡會議,叫上了梁袈言,連曾宜修也到了會。

曾宜修因為身體原因沒有參加研討會,但聽了匯報,對會議成果還是很滿意的。本來指著梁袈言江落秋他們這些年輕輩應該就能把這事做好,誰想這才兩天就出了大狀況。一聽是梁袈言被迫辭了職,更是氣得夠嗆。

“從開會前提出袈言不能參加,要許立群來參加的時候,我就知道他們很有問題。”

C大的編輯組成員一共四個人,集中在一個小會議室裏,因為比較倉促,設備來不及布置得很完備,只弄了一個攝像頭,拍的是四個人的大全景。曾宜修坐在中間,表情嚴肅,說起這事還是很生氣。

“現在袈言一走,就來說B大是發起單位,主編理應要是B大的人--哪有這種道理?他們把這個項目當什麽?以為這是個草臺班子,他想當什麽就能當什麽?簡直開玩笑!聶老一走,袈言一走,B大東古語現在還剩什麽?那個許立群,他做過什麽詞典的工作?張口就要當主編,官僚習氣這麽嚴重,他怎麽不幹脆去跟他們院長提說他要當下任院長算了!”

宋空林笑說:“確實是不像話,所以我才要特地把袈言叫進來開這個會議嘛。曾教授,您先消消氣,我們聽下袈言的意見。”

於是大家都紛紛看向現在明顯是坐在一間寓所裏的梁袈言。

梁袈言也掃了眼大家,尤其是正坐在曾宜修身旁的江落秋。江落秋此時木著張臉,眼神只望住一個莫名的定點,顯然是在走神,不知在想什麽。

“我因為個人原因離職,影響了詞典的工作,真的很對不起大家。”

他一上來先道歉,大家都趕緊安慰他。

崔雪說:“袈言,這些年只有你一個人全身心撲在這件事上,你做的工作最多最繁瑣,可是從來沒抱怨過。要說最熟悉這本詞典的人,恐怕就是你了。所以你不用過意不去,你對詞典付出的感情和心血我們都看得到。再說我們又不是傻子,都在單位裏這麽些年了,這點門道會看不出來麽?”

大家紛紛附和。

梁袈言很感動:“謝謝大家。我盡管從B大離職了,但依然希望能繼續之前的工作,直至詞典完成。請大家給我這個機會。”

其餘人又是七嘴八舌:

“當然可以啊!”

“沒有你怎麽行,你必須留下呀!”

“開什麽玩笑,你要走了我們都要軍心渙散了好嗎!”

曾宜修也說:“這個不用討論,只要袈言你不說要走,詞典組裏永遠有你的位置。你願意留下來,那就還是照舊做之前的工作,一切我都認為可以就這樣保持下去,不需要有大的變動。至於小變動方面,接納一個許立群是沒有辦法的事。”

大家點頭,這個現實情況他們都理解。

“至於主編,我們現在選一個出來,那就什麽都解決了。”曾宜修氣哼哼地說,“反正許立群他們的圖謀我是不會讓他得逞的。”

宋空林說:“那您說個人選,我們就附議吧。”

“呃,這個……”曾宜修沈吟著,臉向身旁略微偏了偏。

馬濰濤立刻領會了:“這樣吧,我建議幹脆就落秋好了。落秋的資歷和袈言是一樣的,對各項工作也熟悉,他當主編也很能服眾。”

兩三個也看出曾宜修想偏袒自己孫女婿的人,這時候也一並表示讚同。

周令儀笑著插嘴:“我覺得幹脆還是曾教授吧。之前我們之所以有袈言當代理主編,是因為他全盤接手了聶老的工作。但在聶老之後,擔任主編的本來就是曾教授。所以我們要做的不是再選一個代理主編出來,而是幹脆把這個職務去掉。這才是打消許立群妄想的根本解決辦法。”

她這樣一說,梁袈言也點頭:“我認為周教授說得有道理。我也提議去掉代理主編,我們只有一個主編,那就是曾教授。”

他這話一出,一直沒出過半聲,全程仿佛個旁觀者的江落秋眼珠子動了動,終於看向了他。

但網絡會議並不像現場會議,兩個人即使相互對視,也無法做到直接的四目相接。不過他眼神動了,梁袈言也知道他這是因為自己的話有了反應,於是輕笑一聲,又說:“我們大家的目的都是編好詞典,所以不管有沒有名分,我都不會介意,我相信落秋也一樣,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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