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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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荊河打著電話走到六樓的辦公室門口,很快聽到裏面傳出梁袈言的手機鈴聲。

可是門鎖著。

那就是人已經到了,只是現在不知又跑去了什麽地方。

如果梁袈言只是在樓裏活動,通常是不會鎖門的。既然鎖了門卻連手機都忘了拿,那必然是十分緊急的事。

少荊河心裏“咯噔”一下,臉色微變,轉身就要再往新樓跑。可是跑到樓梯口,他望著腳下延伸出去的梯階,忽然又硬生生挫住了腳步。

因為心裏忽明忽暗地亮起了盞燈。

從他給梁袈言打第一個電話的時間算起,現在已經經過了十多分鐘。老樓和新樓之間只有一條路最近,他們既然沒有在路上遇到,那就說明在他離開新樓之前,梁袈言已經到了老樓。也許是上下樓某個不經意的瞬間,他們交錯而過……但不管怎麽樣,錯過就是錯過了。

現在,梁袈言想必已經見到了院長……

他再趕去,會改變什麽嗎……

院長應該還是那兩招,最好使的三板斧:威脅、恐嚇--再押上他的雙證?

不,這些都是手段。重要的是目的。

院長這樣反覆為難梁袈言的目的到底是什麽?純粹的鐵面無私堅守校規?還是,以權謀私?可是,謀的什麽“私”呢?從始至終梁袈言和他都不存在利益沖突。難道是,見不得人才拔萃,所以未雨綢繆?

也不應該呀。兩個人就不是一個輩份的,就算梁袈言當年一心向上還一帆風順,但職位升遷和職稱評定不同,要問鼎院長寶座也得是至少十年以上的按部就班。等梁袈言能爬到副院長的級別,院長恐怕早就升到副校長甚至校長去了。

拿那麽個後進晚輩開刀,沒必要。

但是,還有一個人--凡是梁袈言有事,就哪哪兒都有的許立群。

會不會想謀私的正主是許立群,然後走了院長的關系?

少荊河過日子一向只管自己,過得就足夠泰然自安。人情交際都是表面功夫,從來也無需做這些稻粱謀。現在就算想要深入探究交結盤錯的職場人事,一時之間卻只得出了個“紙上讀來終覺淺”的感悟。

他只能粗淺地推測,要梁袈言身敗名裂也只是他們的手段,最終目的恐怕還是徹底把梁袈言趕出B大--不然,把詞典主編的位子讓出來給許立群,他則繼續困在六樓賣命完成恩師的遺願,應該也是他們最願見的結果。

梁袈言會怎麽辦?

這次,不是上次。上次是冤枉栽贓,這次是,實錘。

他們倆就是在一起了。就是抱了。親了。

對。

梁袈言……

少荊河站在樓梯的邊緣,卻仿佛站在一個高樓的天臺邊緣,或者,聳入雲端的懸崖邊緣……總之,就是在某個懸高的邊界。而腳下……腳下可以是讓他拾階而下的樓梯,也可以是能讓他墜落無聲的深淵。

就在剛剛。電光火石間,他心裏不期然地亮起了一盞燈。忽明忽滅的,閃爍不定著。

梁袈言……

會在他們面前--認嗎?

他那麽怕被人看到。

見了老板娘就甩開的手。

見了宋老師就松開的手。

見了路萌傅小燈就--

少荊河望著綿延而下的樓梯,面沈如水,目光如水。可腦子裏,胸膛裏波翻浪湧,心湖激蕩。

他如果不去……在他不到場的情況下……單獨面對院長和許立群的詰問,那些照片丟到面前,梁袈言……會怎麽說?

誠然,無論梁袈言怎麽說他都不會因此而有任何改變。但是,偏偏就在這樣的時候,少荊河既不在乎梁袈言會不會被趕出學校,也更不在乎那兩個證。

他就想知道梁袈言認不認。

只要梁袈言認,只要他不去違心地寫出一張悔過書,一張保證書--保證以後一定讓助手少荊河六點前必須下班離開,其餘時間不得加班,兩人只是比純凈水還純凈的上下屬關系絕無其他半點瓜葛……

只要梁袈言不這樣--

他能把命給他!

少荊河一貫是個頭腦冷靜心思縝密情緒安定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人。可是這刻,他腦子裏不期然冒出的這個念頭這點渴望很快從一星燈火轟然成炬,又勃勃的沖天烈焰一般燒得他滿腦發昏。

他能把命給他……

他心裏念叨著這句話。咀嚼。

他一向很理智,但這刻也並沒有覺得自己想出了這樣的自我賭註是幼稚可笑,為愛昏頭。

他就是這麽想了。

他對自己發狠。

他的人生哲學裏,追尋了最久的終極問題,他一直都想知道:“愛”是什麽。

等知道了,他又想:能不能一輩子。

那個人,他如果認定了,那就是一輩子。不管梁袈言怎樣,他都是一輩子。

可是他又……還是想梁袈言也跟他一樣。

如果他們兩個都……都能……

他能把命給他。

少荊河被心裏的渴望燒紅了眼。

他燒紅了眼,站在樓梯頂上。高臺的邊緣。

腳下的樓梯延綿而下。他望著那些階梯,紅著眼。

忽然,眼睛的餘光裏。

影影綽綽,慢慢噠噠,一個人影,一個人,一步一臺階,腳踩在樓梯上也沒什麽聲音,慢慢地走進了他的視野。

從上到五樓半的轉角,轉過身發現他站在這裏就開始,上著樓,也一直擡頭望著他。

望著他在這兒面沈如水。目光如水。

雕像一樣。像為什麽犯了難,沈思著。

於是又怕打擾了他的思緒,放輕了腳步,一步一步輕提輕放地上來了。到了他面前的兩階梯階,還仰著頭,眉宇間盡是詫異和好奇,但又怕驚動了他,於是便只是停下來,安靜地看著他。

四目相接。

一雙幽黑烏亮,深邃得看不到底;一雙清澈透明,仿佛裝進了陽光。

“你在這兒幹嘛?”梁袈言看了他一陣,也被他看了一陣,見他始終不言語,終於不得不納悶地自己先開口。

他原本帶著溫和的笑意,但看少荊河嚴肅得很,那笑便一點點收了,換上了擔心:“出什麽事了?”

少荊河定定地望著他,忽然伸出了手。梁袈言不明所以地接住了他那手,又上了兩級樓梯:“到底怎麽了?”

少荊河問:“你去哪兒了?”

梁袈言抿唇一笑,沒有回答,只拉著他進了走廊,邊走邊說:“我得找房子了。”

“找什麽房子?”

“搬家。”

梁袈言到了辦公室門口,開了門進去,少荊河跟在後面,反手把門關好。

梁袈言沒管他,先一眼看到了自己放在桌上的手機,松了口氣。提示燈一直閃爍,他拿起來一看,回身對少荊河道歉:“我忘拿手機了。你在外面等急了吧?”

少荊河只上來面對面地靠得很近地問:“為什麽突然要搬家?”

梁袈言看著他微微笑:“那是學校的房子,我辭職了,房子當然就要退出來。”

“辭職?”少荊河擰起眉峰。

“嗯。”梁袈言扭臉指著桌面、書架、辦公室裏的一堆東西,“這些、這些、還有這些所有,今天開始,都跟我無關了。”

“怎麽回事?院長和許立群逼你?”

梁袈言驚訝地回頭,揚起眉毛:“你怎麽知道和院長有關?”

“早上許立群把我叫去了,然後帶我去了院長室。見院長,我應該在你前面。”

這他倒是真沒想到,有些張口結舌地望了他一陣,梁袈言才喃喃地問:“他們……也為那事找的你?”

“有人舉報咱倆。”少荊河一眨不眨地看著他的眼睛,“嗯”了聲。“他們拿這個逼你辭職?”

“他們沒有逼我,我自己辭的。”

少荊河把額角和他的抵在一起,替他心疼:“詞典怎麽辦?都快尾聲了。”

梁袈言笑笑:“不影響,反正項目組又沒解散。組裏大家都還在工作,我以個人身份參與也可以繼續。又沒什麽資料要查了,就是校對的事。在家也能做。”

少荊河看他神情輕松,說得也有道理,並不是為了寬慰他才這麽說的,終於臉上也浮上笑意,摸摸他的臉答:“也好。那就在家做。在家工作比在這裏舒服。”

“我要找房子了。”梁袈言有些煩惱地又念叨。

“我給你找。”少荊河用指背摩挲著他的面頰,“我給你找個特別好的。”

“還要收拾東西。一大堆呢……”梁袈言並沒有因此而感到多輕松,想起他家裏那些積攢,還是嘆了口氣。

“我幫你收拾。一樣都少不了。”

梁袈言便望著他笑:“這助手請得,太值了。”

“那到底為什麽要辭職?”

“我不是跟你說過三年前我就想辭職嗎?”

“可是都堅持到了現在--”

梁袈言眉輕輕皺起,搖了下頭:“以前,我一個人自己工作,沒人來打擾,也談不上什麽毅力堅持,反正只是工作而已。”

“現在呢?”

梁袈言擡眼睨他:“現在……我不想整天為工作之外的私事還要想轍對別人交代。”

少荊河雙手攬住他的腰:“所以,是因為我嗎?”

梁袈言看著他想了想,又說:“因為我不想整天為工作之外的私事對誰交代。”

少荊河摟緊他,把下巴擱在他肩膀上:“所以你是對他們承認我們有關系了?”

“本來就是事實的事為什麽不承認?不過我辭職跟你無關,我是不想整天為--”

少荊河一扭頭,用吻堵住了他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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