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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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老樓沒有電梯,梁袈言拖著那個裝滿資料的沈重行李箱走到門口,又不得不停住了。

開會前他的資料也不都是從辦公室一次性拿的,分批搬回來,再加上有些本來就放在家裏,走的時候也塞了進去。所以現在一匯總,就成了一大箱子。他腰不好,自然是沒法把這麽個又重又大的箱子扛上六樓的。

雖說現在是電子時代,電子資料輕省易查,但編詞典和別的項目不同,大量的詞卡語料要校對,翻閱起來總歸還是實體紙質方便,所以除了電子版備份,他們工作起來依然是以紙質為主。

他這幾天雖然是出差在外,但睡得反而比在家還好,所以今天早上也醒得早,還特別有精神。站在門口想了一會兒,他決定等晚點叫少荊河來幫忙就行了。

嗯,好歹助理嘛。他想著。然後不自覺又往稍微深遠一點的地方想去,渾身更是充滿了活力,甚至對即將重新回到六樓的工作都充滿了一種莫可名狀的期待興奮。

他最終還是蹲下來重新打開行李箱,揀了兩個硬盤和兩三本資料夾出來裝進包裏,就這麽出了門。

到了學校,照舊是八點沒到。才重新灑掃收拾完空了幾天的辦公室,剛坐下來打開電腦,就接到了院長辦公室的秘書電話。

他們這個研討會只有預計時間,幾時休會走之前還沒定,他跟行政打的報告還多預了些時間,沒想到提前回來,才進辦公室院長就知道了。

現在時間不到八點半,院長辦公室通知得得這麽緊急,他擔心是真有大事,不敢耽誤,又把東西隨便一放,匆匆把門鎖了,趕緊往新樓跑。

到了頂層,他從電梯裏出來,整層樓靜悄悄的,跟平時沒有兩樣,也看不出大事的征兆。梁袈言便放緩了呼吸和步子,走到院長辦公室門前正要敲門,忽然旁邊小辦公室裏的秘書擡頭看到他,叫住:“梁老師!”

他手懸在空中,扭頭看去,院秘從自己辦公桌後站起來,也不往外走,只在原地不茍言笑地對他說:“這裏有幾份材料,需要您先填好再進去。”

梁袈言放下手走過去,接過她遞來的一份裝訂好的文件看了下,文件封面寫著《XX年度東漢雙語詞典研討會詳情記錄》。

這種東西……作為一個B大土生土長還工作多年的大學老師,他自然會疑惑:“我本來就要寫一份完整報告發給行政。怎麽現在還需要這樣填寫嗎?”

而且還要他專門跑到院長辦公室來填?外院那麽多語種,每天那麽多要出差參加各種外事活動的人,報告要是都這麽弄,光想就不可能。

他蹙起眉,就手翻開幾頁看了看,忽然翻到中間還夾了兩頁打印出來的彩圖,仔細一看,楞住了。

院秘四十多歲接近五十,在這外院頂層工作到現在,早已見過各種場面。看著梁袈言臉上的表情一點點變化,從平靜到驚訝再到沈默不語,她也依然只是不帶感情地伸手向著對面展開:“梁老師,請您去對面小會議室先把材料填好。”

“我……”梁袈言拿著那沓紙,聲音發顫,“我可以當面對院長解釋。不用填了,我現在就可以進去--”

院秘平靜地看著他:“院長現在不在。您就算要見他也得等一會兒,不如先去小會議室……”

“既然不在為什麽叫我馬上過來?”梁袈言看她一眼,轉身快步走向辦公室大門。

院秘這下行動快起來了,疾步追在他身後,在他敲門前擋在面前:“院長也是剛接到校長通知,剛剛出去,應該很快就能回來。”她再次把手展向右邊,“請您先去小會議室填寫材料,耐心等待。他一回來我會立刻通知您。”

梁袈言還是學生時,院秘就已經是院秘了。梁袈言雖然認識她這麽多年,但毫無深交。不講人情就是她能不管誰來當院長,自己都依然能在這位置上的原因。與她對峙,毫無意義。

梁袈言看了她一會兒,腦子也冷靜下來了。想想也對,與其貿然沖進去和院長面對面直接對話,不如先好好想想接下來該怎麽辦。

他點點頭,終於轉身進了小會議室。

坐下來把文件夾拆開,他挑出那兩張彩圖頁,那是幾張照片的打印件。照片是偷拍,拍的是前天下午,他和少荊河站在魚村小路抱在一起的畫面。拍得不算十分清晰,但能看得出是他們倆。

所以所謂的“研討會詳情記錄”,要的不過就是他對這件事的解釋。

他定定看著那幾張照片,半晌才往椅子裏一靠,仰頭長長地嘆出聲氣。

然後笑了。

苦笑。

還能是誰?

還用問?再明白也沒有了。

他手指撫著額角,斷斷續續地笑,笑得想哭。

他和江落秋怎麽就成這樣了?感情轉淡,人生分岔,分手,結束,也就這樣嘛。這就夠了呀!

夠了吧?怎麽,還要反目成仇?真要同歸於盡?

他的心沒當初參加婚禮時那麽痛了,但還是痛。淚水盈濕了眼睫,他望著窗外碧藍的天空,往褲袋裏掏手機。他得問問,江落秋哪來的自信認為他之前的警告只是說說而已!

就因為八年裏,江落秋認定已看透了他?!

梁袈言在苦笑中也滋生著怒氣,勃發的怒火讓他手抖得不成樣子。一邊腦子裏晃現出江落秋那副就吃定他的得意嘴臉,一邊哆哆嗦嗦地在口袋裏掏著,一遍又一遍--等氣勁稍微過去,他慢慢冷靜下來才恍然意識到他手機呢?

他趕忙站起來把身上的口袋都翻了個遍,這才想起,他在辦公室裏接完電話習慣性隨手一放,竟忘了帶出來。

沒有手機,他氣上多了份慌張。

不行,他得打電話!不是為了去罵江落秋,而是他得通知少荊河!不能讓他來學校!他一來說不定就會跟學校鬧起來。他學位證還沒拿,那麽辛苦三年才拿到的學位,不能因為這種事耽誤了!

先等他……他去跟院長溝通了再說。

他跑到門邊,擰著門把推門--

怎麽回事?

他更慌了,使勁!擰了好幾下,門把擰得動,門紋絲不動。

“劉秘書!”梁袈言慌裏慌張地拍門,拍著拍著就變成了捶,“劉秘書!為什麽鎖門?劉秘書--”

最後他踢門,“哐哐”地踹,院秘這才終於姍姍地來。

“梁老師,”她毫無感情的聲音從厚實的門後隱隱傳過來,“請稍安勿躁,現在有一些狀況需要您先在裏面耐心等候,很快就好。不會耽誤您多長時間。”

“開門!你鎖著我幹嘛?開門!”

“院長已經回來了,正在接待校辦領導。我擔心您突然出來,攔不住您,讓您闖進去打擾了他們才上的鎖。您不用緊張,耐心等待片刻就好。”

她既然願意給出解釋就表示還是能說兩句的,梁袈言停下來,調整了口氣,盡量客氣地解釋:“我只是忘了拿手機,想回去取而已。你放心,我知道校長在忙,絕對不會這麽貿然就去打擾,真的只是想回辦公室拿個手機。”

“不好意思,就十分鐘。您先在裏面耐心填材料,如果有很著急的電話要打,可以把號碼和內容告訴我,我可以替您打替您轉告。”

“劉秘書--”

“抱歉,希望您能體諒。如果還有其他需要,可以再叫我。”

梁袈言又拍門叫了兩聲,門外沒再回應。他在門前站了一會兒,才不得不轉身。

把他叫來,又突然把他鎖在這裏,種種情狀透著詭譎莫測的氣息,更讓梁袈言感到了緊張不安。

他站在原地沈思,把方才情急慌亂下錯過的蛛絲馬跡仔細回憶整理,院秘那些前後矛盾的說辭,院長飄忽不定的行蹤,視線投向桌上的那份東西,漸漸的,他終於開始領悟院長的真實意圖。

院長根本就沒有離開過辦公室。他一直都在。現在院長室裏的究竟真是校辦領導還是其他的什麽人,甚至是不是真有訪客……對他都一樣。

在沒有回答完那些對他丟出的問題前,或者更明白地說:沒有表出符合要求的態之前,那扇大門,梁袈言就無法打開。

什麽會議詳情,根本無所謂。那麽些內容,其實院長要說的無非只是:

有人舉報了你。

你借著開會幹的那點醜事,院裏已經都知道了。

你故態覆萌啊,梁袈言。早前我已經警告過你。

結果依然是你當初信誓旦旦說只是個助手的學生。

怎麽辦?你自己說吧。

怎麽辦……

梁袈言站在椅子前,桌面上那幾張不知不覺攤開了一桌的紙張。圖片之前是要填的表格,字裏行間充滿了鄙夷的質問:“你如何看待這次研討會?”,“有人舉報了你並附上詳盡照片(後頁),請問你如何解釋?”,“你是否向學校再三承諾,絕不會再與學生發生超越師生的關系?”……

照片之後,是幾頁空白的寫著B大外院題頭的信紙。並沒有指示要他寫什麽,但顯然又是要他寫點什麽。

梁袈言看著這些東西,木然而沈默,思緒飄忽不定,一忽兒近一忽兒遠。他想到了很多。自然。必須要想的。那麽多年,那麽些人,他在B大,究竟得到了多少又失去了什麽……

還有,他曾經的師長,曾經的學生,這裏曾經熟悉無比的一草一木。

是B大造就了他,成就了他,也--

他眼神一黯,並不想用“毀壞”這個詞。

不,B大還是B大,他自認終己一生,無論何時他都不會否認他是B大的一份子。

可是,這個學校,他的母校,又是這樣的讓他傷心。像把鈍而重的銼刀,一年一年,一刀一刀,不講情面地銼著他的心。

他捂起眼睛,淚水從指縫間奔湧而出。

他的B大……就像孩子終於要忍痛離開再也不愛他的家庭,他心下泣血,卻依然咬牙拿起了筆。

是的,B大、東古語、十三年的詞典……

但他選,三年的辛苦不該被人惡意耽誤的,少荊河。

作者有話要說:

新春拜年回來,大家吃得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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