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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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兩個本就不熟的人硬要坐在一起,還非得聊點什麽才能掩蓋那種無話可談的尷尬的話,那就只有從大家都認識的人身上找話題了。

與自視甚高,輕易不與凡夫俗子打交道的江教授相反,少荊河正是常在俗人堆裏打滾的人。碰的人多了,才能練出跟誰都相得益彰的處世技巧。所以他看人,以及觀人看他,早有一套路數。

江落秋不用多言,單從他看自己的眼神,少荊河也知道江教授對自己是怎樣的心思:因有芥蒂,所以小看;又因不知底細,所以好奇。

從常理推斷,那自然也是好奇占多。芥蒂是情緒,不管了不了解少荊河其人,只要他在梁袈言身邊,江教授總免不了要有這個小情緒。而好奇是空洞,是虛無,是人對未知的本能探求。而且越是有芥蒂,就越會好奇,因為知己知彼方好百戰百勝。

所以他不著急,他等著江教授主動找他攀談。客途硬聊這種事,主動的那個要等著別人回應,所以從一開頭其實就站在了下風。

果不其然,江教授吃了暈車藥,靠在椅子裏安靜了一會兒,長長地呼了幾口氣,便對他微側過臉,不經意地扯開話頭:“你們是才開始答辯?”

少荊河也放低了椅背半躺進椅子裏眼睛看著車載電視,隨口答著:“對,昨天才開始。C大呢?”

“我們昨天最後一天。所以我也今天才來。”江落秋說,從眼角瞟他兩眼,看他狀態松散,便又問,“那個,袈言,現在在B大怎麽樣?”

少荊河是真不喜歡他,以至於聽他叫了“袈言”兩個字就咬牙咬得生疼,但面上他不驚不動,故意輕輕嘆了口氣,用一種彼此都該心知肚明的語氣答:“還是老樣子,沒太大變化。”

連帶也引得江落秋跟著嘆氣,沈重地點了個頭,很有些無奈:“唉,我也想得到。誰攤上那種事,誰都一輩子擡不起頭。”

少荊河聽他這意思,似乎是知道真相,心裏一動,正要打蛇隨棍上問個清楚,不想江落秋搶在了他前面又好奇地問:“你……倒是不介意?”

少荊河想著得從他嘴裏撬出點什麽,這時精神抖擻起來,表面上反倒顯得愈加的憊懶無城府,狀似天真地點了個頭:“啊。”跟著向江落秋也側過頭,笑一笑,“我本科不是B大的,所以當時具體情況知道得也不很清楚。去了B大之後倒真聽到不少傳言,說實話聽多了之後,對教授確實……挺怵的。”

他想著江落秋若是在乎梁袈言的名譽,這時就該忍不住用事實駁斥他兩句。

卻沒想到江落秋也不知是有心還是無意,對他故意漏出的風口視而不見,臉上照樣是那副惋惜痛心的表情:“唉,該怎麽說呢,雖說外面那些確實多是以訛傳訛,但又有句話,‘空穴易來風’嘛。袈言自己確實也有他做得不對的地方。”

這個表態倒很有些出乎少荊河意外,讓他都不禁轉頭看著江落秋楞了一楞。

這話這語氣,可絲毫聽不出朋友之誼,反倒是有點落井下石,就差直接說梁袈言活該了。

少荊河不禁迷惑起來,這是看出了他打探的意圖故布迷陣,還是真情實感的流露?要是後者,那他都要開始懷疑自己之前揣測江落秋和梁袈言的關系暧昧,是庸人自擾,妄自專斷。

他不由裝作玩笑追問:“是嗎?這話怎麽說?”

不知江落秋是不是提起這事就有點冒火,拿過自己拿瓶水“咕嘟咕嘟”一氣喝了小半瓶,才歇了口氣。目光轉向他的方向,正要開口,忽然留意到這小子如此近距離地從側面觀看,也是無可挑剔的鼻梁高挺,眉清目秀,頓時心裏再次泛起了最初見他們照片時的酸意。

於是轉念又想:他嘴裏說是對袈言有成見,那怎麽還偏來做了他的助手?可見這成見即便是有,恐怕也敵不過別的心思更多。他跟在袈言身邊這麽久,到現在還像是什麽都不知道,想必袈言也沒對他說過那事。既然這樣,顯然這兩人目前也還是如袈言所說只是普通同事。我這時候給他解了惑,要是不小心幫了他一把,對我又有什麽好處?

一念起一念落,不過都是轉瞬之間。江落秋收起要說的話,改了口,哂笑:“既然你也對他犯怵,怎麽又來做他的助手?”

少荊河聽著他硬生生把話轉開,真是有種突遇便秘的郁悶。

但也無可奈何,只好依然假裝灑脫:“我畢業在即,手頭無事,正好遇到教授招助手。這又是本專業重要的項目,我就想跟著進來能漲漲經驗也好。”

“哦。”江落秋點點頭。他這理由合情合理,倒是也沒能挑出什麽問題。

加之他見少荊河始終神色輕松,說起那事就像純粹在閑聊一件八卦,不禁又覺得自己可能是多慮了,這麽帥的男生說不定早有了女朋友,未必是他以為的是對梁袈言有什麽。

“那您剛才說教授也有做得不對的地方……”少荊河微笑提醒。

“哼,他做得不對的地方多了!”江落秋莫名地輕哼一聲,倒是因為那事想起更早一些的事由來,“千錯萬錯最不該的就是沒聽我的!”

“聽您的?”

“我當初勸他像我一樣找個人結婚,他非不聽……”

“結婚?”少荊河蹙眉,“可,教授他不是--”

“對啊。就因為他是,所以才要結婚。你結了婚,就等於有了擋箭牌,誰還會覺得你喜歡男的?又怎麽會讓人找到可趁之機?!況且以他的條件,找個有些背景的老婆難嗎?一點都不難!他非不聽嘛。不聽就算了,還跟我吵。好,結果就鬧出了這種事,到最後一個能幫忙的人都沒有。那不只能活該自己受罪?”

“那不是……”少荊河就差把“騙婚”兩個字脫口而出了。他一旦進入應酬式陪聊狀態就很少加入自己的個人喜好,從來都是順著對方走,不過這時候是真有點忍不住。

“是什麽?從古到今,古今中外,有幾個男人會因為喜歡同性不結婚?結了婚的同性戀多了去了好吧?!”他不說白,江落秋像是也聽得出來。車廂裏安靜,江落秋聲音壓得很低,但振振有詞斬釘截鐵的語氣是一點不軟。不僅說,還加上手勢,十足十是要給少荊河講課的架勢。

他似乎對自己這套理論十分信服,一點不受暈車藥的影響,此時不僅精神抖擻,甚至可說是亢奮。似乎也不再把少荊河當少荊河看,而是當成一只迷途的羔羊,一個滿腦子只有理想的學生,而說服這樣的一個人就是他此刻最大的目的。

手都伸到了少荊河面前,他從眼角睨著少荊河冷笑:

“你們這些學生,整天在象牙塔裏呆著,沒見識過社會的殘酷,所以你就和他當年一樣,年輕尚輕閱歷又少,對現實還整天抱著自己那點單純美好的幻想,以為找到個喜歡的人就真的一輩子不結婚都可以。哼!可能嗎?誰理你?誰支持你?以後老了怎麽辦?沒有孩子,還沒有婚姻,要什麽沒什麽,一點保障都沒有,到時候怎麽辦?啊?!”

少荊河眨眨眼,他屏氣凝神半天,就聽到這麽一番理直氣壯的說辭,他在難以置信中又感到了一種荒謬到極處萌生出的喜感,以至於竟忍不住笑了。

見他一笑,江落秋以為是被自己的話所打動,終於堵上了他那些天真可笑的疑問,並且也改變了他那不切實際的人生觀。

當下欣慰了不少,也不由對他放緩了語氣:“對不對?你現在明白我的意思沒有?”

少荊河哪有什麽不明白?不僅明白,而且還已經徹底放棄和他爭辯的想法,仿佛看著第二個許立群,眼裏只有笑意,含笑再問:“您的意思就是,就算喜歡的不是女人,也應該找個女人結婚。然後把這婚姻作為自己日後生活的保障。對吧?”

少荊河的笑容一向具有欺騙性,江落秋看他也不犟也不爭,態度良好,進入理論很快,自然也非常受用。頓時對他的印象都大為改觀。對他的總結給予充分肯定,手指和頭一起點:“對,這才是活在當下!”

“是,明白了。您說得很有道理。”少荊河也點著頭表示自己很受教,又虛心地問,“那您……我能冒昧地問一句,您有孩子嗎?”

他問得很委婉,但江落秋此時沈浸在自己完美踐行了自己的那套理論,進入了正常家庭的成就感裏,況且要服人,自然是拿自己舉例最能讓人信服。

所以他也答得毫不猶豫:“有啊。”說著拿出手機點開相冊給少荊河看,“我女兒,今年兩歲。”

少荊河接過認真地看了看:“很可愛。”這不是純粹的恭維,大半也是實話。

江落秋臉上洋溢著身為父親的驕傲,拿過手機自己又欣賞了一會兒,才喜滋滋地放回去。

“所以其實您之前也是……和梁教授一樣的?”少荊河借機又輕聲問。

他之前問有孩子的那話裏其實隱含了三個遞進式的問題:您也是同性戀嗎?如果是,您和女性能有正常生活嗎?如果有,能正常到有孩子嗎?

這些他都好奇。但他不能這麽直問,直問太冒犯,第一個問題就可能鎩羽而歸。

所以他倒著問。

確認了江落秋有孩子,就是確認了後面兩個問題,那第一個問題就出得順理成章了。

果然剛剛曬完女兒的江落秋此時也沒了那麽多顧慮,直言不諱就點了頭:“對。我也是。”

少荊河沒有感到意外。他其實還有一個問題,但他把這最後一個問題隱藏在笑容裏:

你們倆,是曾經的戀人嗎?

這問題,他不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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