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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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酒喝上了,火鍋吃上了,那話頭就止不住了。

會說話之所以是少荊河的天賦技能,正是全賴少家的基因使然。

就光看少纖雲拉著梁袈言的那聊天法,就是聲勢俱全。

什麽是聲勢俱全?

聲,該叫好時叫好,該鼓掌時鼓掌,她一個嬌滴滴的美人兒一點架子沒有,跟坐在茶館裏聽戲似的,聽到精彩處毫不吝嗇地喝個滿堂彩,撫掌拍案,一個人能造出五百個人的聲浪來。

勢,那就是手勢姿勢氣勢統統都有,聽樂呵了,說樂呵了,拍手拍大腿拍自己桌面,甚至拍到對方面前的桌面去,十足的大姐頭氣派,絲毫不扭捏,也讓人沒一點距離感。

梁袈言也是人,還是個孤獨了很久的人。跟這樣給捧場的對象聊天,他能不高興嗎?

他們從波爾多扯到法國全境,再扯到全歐洲,然後經絲綢之路回到中國,由遠及近地掰扯到自己母校和B大的牽連,落到B大的前世今生,用言語游歷各國各地,話題囊括文化、語言、宗教、歷史、名勝……

整個過程少纖雲更像個很有求知欲又自身素質極高的聽眾,總能敏銳而準確地抓住梁袈言的興趣點,自己滔滔不絕,但也留給梁袈言充分發揮的空間。

梁袈言平時缺少的正是這樣恣意輕松的聊天夥伴,對他不高不低,不嚴厲也不放肆,說的話題有營養有趣味,不僅讓他有發揮,也令他從中受益。

--更別提還有美酒的催化……

他的心扉敞開得非常自然,比任何時候更有傾訴欲。

少荊河在旁邊給他們涮著火鍋,聽他們聊天,看著梁袈言從拘謹漸漸變得從容輕松,不知不覺也跟著笑起來。

他在牛油的香氣中感慨少纖雲的能耐,但又心知他姑姑這套他學不來。

因為少纖雲對梁袈言沒有欲望,沒有所求便沒有彼此位置上的高低。這正如最好的聊天對象都在飛機火車上,旅途中問個好便能搭上話,你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彼此並無前塵往事利益相關,方能放心胡侃,說著掏心窩子的話。

兩人聊得熱鬧,吃得開心,梁袈言被少纖雲帶上了節奏,那酒更是一杯接一杯。二十分鐘後,酒瓶就見了底,少纖雲根本不把少荊河的勸阻放在眼裏,一邊說著“難得!難得好不好”,一邊又摁著服務鈴,繼續叫了一瓶酒。

少家的規矩裏長幼輩份極其有序。少纖雲如果只是少荊河的姐姐或是已醉得分不清人,那他或許可以來硬的,偏這是他姑姑,一瓶下肚人也就微醺而已,連口齒都依然無比的利索清醒:

“少荊河,吃你的飯去!這才一瓶而已,有什麽呀?你再啰嗦,我叫他們直接搬一箱過來!”

少荊河瞥她一眼,改勸梁袈言:“教授,您酒量不好,還是少喝一點吧。”

梁袈言喝酒不上臉,縱然跟少纖雲各灌了半瓶紅酒下肚,臉色也照舊如常,只是眼神似有幾分晃神,不過腦子倒還是挺清楚的。

他微歪了頭,看著少荊河,帶著幾分疑惑提出了個問題,簡直發人深省:“我們沒在一起喝過酒呀,你怎麽知道我酒量好還是不好?”

少荊河腦子嗡地一響,眼光定在原處,幾乎要慌了神。

他還沒來得及說話,少纖雲立刻像也抓到了他的一個馬腳,用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兩下,樂呵呵地看好戲:“對呀,你怎麽知道梁教授酒量不好?”

“我……”

“這小孩,太狡猾,”少纖雲晃著手指指著他,對梁袈言笑說,“以為我們喝多了,想詐您呢!沒想到吧?”她又看向少荊河,得意得很,“我們嘛事兒沒有,清醒著呢!”

“行行行。”少荊河連連點頭,半身冷汗,他投降。

他一宣告放棄,梁袈言反而說:“這酒真挺好喝的,荊河你不試試嗎?我在波爾多也沒碰上過這麽好喝的酒。”

“嗯唔,”少纖雲又對梁袈言搖著手指,“他從不喝酒,您別勸他,讓他自己待著吧。他從小就喜歡自己待著。”

“是嗎?”梁袈言倒沒想到。雖然少荊河不是個愛熱鬧的性格,但也沒看出來他喜歡一個人待著呀。

少纖雲抿了口酒,對梁袈言點了個頭做強調:

“是的。您別看他什麽大場面都不怵,跟各種人打起交道也各種活泛,看著特別有交際能力。其實他呀,真正喜歡的就是一個人自成個小天地,自己在裏面安安靜靜地待著。以前逢年過節我們回他外婆家,就大人小孩大家都坐在一起特別熱鬧,他就一個人拿著本書坐在角落裏,特自在地在那兒看,還看得津津有味,一點不受打擾。”

“我這個大侄子呀,”她長長地嘆了口氣,“喜歡坐在人堆裏,又不愛和你們這些人攪合在一起。這叫什麽?大隱隱於市?”

少荊河埋頭吃飯,嘴角掛著止不住的笑,實在是拿這個姑姑沒辦法。

少纖雲就是那種明明把什麽都看在眼裏,把每個人都放在心裏,但嘴上永遠不說,只裝傻充楞當大小姐的人。她就像黏合劑和潤滑劑,居中調和著少家人彼此之間的關系。有她在,就沒有人會被忽視,也沒有人會被落下。

梁袈言看了少荊河一眼,也點點頭:“其實,我是越來越覺得荊河和我在不少地方都挺像的。”

少荊河有些驚訝,擡頭看向他。

“所以我們挺合拍,不是嗎?”梁袈言對他勾起唇角,明亮的眼眸裏滿是笑意。

少荊河被他笑得都錯不開眼,心想:這是不是就算已經開始喝多了?

“嗯,”少纖雲點頭同意,又給自己倒了杯酒,“我也覺得。從感覺上,荊河和您都是一路人。您現在這個工作環境,他最喜歡了。有很多很多的書,又有您這樣出色的老師,做的還是那麽偉大的事業……”

少荊河的視線慢慢飄向她,又心想:這位也--

少纖雲可沒管他在想什麽,一杯酒下肚,她拿著空酒杯的手,分出根食指指著他:

“事業是事業,關於結婚,你一定得聽我的!大侄子,你可以不結婚--不,沒人逼你,結不結婚你完全可以自己決定。但是--但是啊,你不能總想著一個人,什麽事自己都能做。這不對,知道嗎?人,是社會動物,我們這個物種能活到現在,靠的全是團結協作互相幫助。你現在一個人是挺好,但你不能自己孤獨地過一生。你要去尋找,哪怕走遍世界,也要找到一個人能配得上你,能陪你一輩子,重點是,能讓你變得更好的那個人。”

少荊河沈默了。隨後,不自覺地向梁袈言看了一眼。

可是梁袈言卻是被少纖雲的話吸引,轉頭看向了她。

少纖雲一張俏臉紅彤彤的漲著四五分的酒意,見梁袈言也看過來了,便依然晃著手指,也轉而對他說:“我先生是個野生動物攝影師,常年在野地裏蹲守,有時候蹲三個月可能就只是為了拍一只母豹帶著她的小豹子出來覓食。”

“三個月,”她掰著手指頭,“這還是你有結果了,回頭去看,是三個月。但等的時候呢?你怎麽知道什麽時候會是個頭?況且有了結果那還是好的。有多少次的等待到最後也沒有個結果。”

少荊河心上忽然被這話敲了一下,夾著根青菜漫無目的地在碗裏轉了一圈,很不是滋味。

“我以前覺得,把時間精力耗費在這種地方的人真的是閑。你有這時間和毅力去幹點什麽不好?早功成名就了不是?可你還別說,每次出野外回來,人家有時興高采烈,有時也唉聲嘆氣,但精神頭總是很足,年紀這麽大了還是活蹦亂跳的。普通男人到了他這個年紀沒幾個有他這活力。所以後來我想通了,總要有人在大家平時留意不到的地方做著那些必要的,但別人不想幹、想不起、或是想幹又沒有勇氣去幹的工作對吧?即使他們未必有普通意義上的‘成功’,但他們也一樣努力,一樣熱愛自己的職業,也一樣會從中收獲成就感。”

梁袈言抿起嘴角笑了笑:“是的,是這個樣子。”

少纖雲明白他大概是想到了自己,又對他莞爾一笑,擺著手繼續說:

“以前我看他們每次出門就扛上幾十公斤的器材,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還經常整個月不洗澡……跟個傻子似的蹲在野外,你說,這算個什麽工作?

後來,我認識了我先生,我開始跟他們接觸,開始理解他們追求的是什麽。往崇高一點說,以目前地球上物種滅絕的速度,所有對野生動物的拍攝可能都已是一種搶救性拍攝,他們在做的不過是為了可以給我們以後的人類留下一點關於地球生物原始的信息。

往私人一點說,那就是他的愛好,他做這個他高興。你硬讓他每天穿西裝打領帶坐在辦公室裏看文件談生意,過不了三個月他就得抑郁。所以您說,誰的一輩子不是一輩子?還不能幹點讓自己開心又真正對社會有貢獻的事了?”

她說著說著,像又突然回憶起什麽甜蜜的事,低頭自顧自地一笑,又說:

“我以前日子過得可逍遙了,想去哪兒去哪兒,想買什麽買什麽,什麽都不用操心。結果為了他,現在開公司做生意,累得半死。

我先生那工作就是個特燒錢的工作。我能做的,就是讓他在需要花錢的時候可以毫無顧忌地花去。工作用的器材?買去!野外蹲點要用的東西?買去!還有如果在市場遇到被人偷獵的動物,得先買再報警吧?買!”

她看著梁袈言,也不笑了,特認真地說:

“您說賺錢是為什麽?我以前老覺得自己吃穿不愁日子過得挺好的就夠了,費那勁幹嘛?後來我才知道,賺錢--是為了讓你無後顧之憂地做個好人。當你想做件好事的時候,不用瞻前顧後,不用猶猶豫豫。

大的不說,就說貓狗這些小動物。比如,你哪天在路上碰到一只受了傷的小貓或小狗,看著覺得‘呀,真可憐,這得趕緊送醫院吧?’,結果一想到寵物醫院那收費,你猶豫了。

好,那不送醫院,自己帶回去慢慢照顧也行吧?可你住的是出租屋,除了你還有三個室友,你自己就占個小房間。帶只貓回去,是不是還得考慮室友還有房東?

思前想後,這也不行那也不行,最後你能怎麽辦?是不是就只好一狠心一閉眼扭頭走開?

貓狗也好,路上摔倒的老人也好,眼睜睜看著一個生命在你面前受苦,你卻無能為力,這痛苦的只是它嗎?不,還有你自己。你狠下心腸離開它,但會在今後無數個不經意的瞬間想起它。所以掙錢啊,不是為了別人,也不是為了當大善人,不是!就是,為了讓自己少一點後悔,少一點難過。”

梁袈言點點頭,嘆了口氣:“是。”

“所以你問我從我先生那兒得到了什麽,嗯,大概就是學會了做個‘好人’。”

少纖雲說這麽多,不過是想說給少荊河聽的,擡臉對他一笑:

“荊河,今天真的是難得,我們多久沒好好坐在一起吃飯了?所以你別怪姑姑啰嗦,你對於未來有什麽樣的規劃,就決定了你希望自己去過什麽樣的人生。事業也好婚姻也好,我希望你都要找到那個人,那麽再難的路也有人陪著你,支撐著你,讓你只要一想到他,就感到特別心安。你得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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