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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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過七天的試用期,少荊河本來以為是件再簡單不過的事。

結果才第三天,他就快掛了。

學語言即使一開始充滿熱愛,在很多時刻也會感到很痛苦乏味,更何況他學東古語的時候只有熱情根本談不上熱愛,所以就更是痛苦。但他沒想到,還有能比學東古語更痛苦的事--

編詞典!

三天來除了第一天讓他熟悉環境還算輕松,接下來兩天他做的只有一件事:校對語料。

簡單地說,就是把語料庫中已初步選定會在詞典中使用的例句做一個校對。有原出處的需要找出原文比對確認,沒有的則需要他獨立先進行簡單的一校,之後再交由梁袈言處理--由他二校或是交由項目組其他人做二校。

所以他還得先把有原文的那部分與沒有的做個區分,分別歸類後再統一校對。

這事乍聽不過都是些水磨工夫,瑣碎多耗時長而已,也沒太多技術含量。但如果你聽到要面對的是十多萬條的語例時,大概任何新人都有想馬上撂挑子的沖動。

少荊河已算是同齡人裏少有的心靜,但當他打開梁袈言給他的語料庫文檔,還是被那些排列得密密麻麻的方塊字和天城體字母交錯的詞條震撼得頭皮發麻。

他硬是對著屏幕呆了兩秒,才眼一閉,認命地嘆了口氣,開始回憶自己現在要幹嘛來著?

當然,盡管對個人來說這項工作工程量巨大,但他也心知肚明自己要做的真就是編詞典這整件事裏最簡單的一類活計。而且參與到這件事中的每個人的工作量都不會小於他的。

他甚至都尚未算真正進入了編纂的行列,不過是才開始做分類提取這些大概高中生也能幹的皮毛工作而已,兩天下來就足以抵得上三年在東古語裏吃過的枯燥無聊之苦的總和了。

一件毫無難度,但極度需要耐心和細心的活兒也同樣是件極度耗損人力的事。

換句話說,就是“熬人”。

他坐在資料室裏,對著筆記本和厚厚的書本,幾乎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只有逐漸僵硬的頸椎和發花的眼睛,以及被饑餓催促就會自動鳴叫的胃腸在提醒著他一天中的幾個模糊的時間點。

--飯點、午休、必須要休息一下了……

然後他還要承擔起去買飯的重任。

當然,他也更樂於去做這個。能站起來走動一段距離,與外面的空氣接觸一會兒,感受初夏校園裏煦暖的陽光、清新的草木香氣和熙攘朝氣的學弟學妹們帶來的熱鬧--這些本來早已司空見慣的事忽然就變成了一種享受。

盡管他在逐條審視這些語料時也一邊感慨著當初的收集該是何等的艱辛,不知整個項目組耗費了多少人力和時間,才把數據庫攢得如此龐大完備。可是感佩的同時他坐在巨人的肩膀上替巨人做著捋毛的手尾,心中回響的依然是三年來無數次的靈魂叩問:“我到底為什麽要來幹這事兒?”

雖然嘴上說得很動聽,但他到底還沒有為了詞典這種東西可以無私奉獻無論多少人生光陰都無怨無悔不計回報的偉大情操。

盡管另一個自我的回答,當然是永遠的:“為梁袈言啊!”

可是這個答案現在像是在時間和苦力的洗滌下,開始慢慢褪色,以至於失去了一直以來足以支撐起他全部動力的力量。

他以前以為讀了東古語的研究生就能有機會接近梁袈言,結果讀完了三年才發現三年前的自己太天真,東古語不過是第一級臺階而已,而上面要攀登的還有107級。

於是他看到招聘啟事的時候又以為,這下終於能接近梁袈言了,結果現在看來,這依然只是個開始--甚至是還會持續很久的“開始”--因為根本還無法預測他還要在資料室裏坐多久。

總量達到十三萬條以上的例句,僅僅是做原文“有”和“沒有”的分類,工作量也龐大得像根本看不到盡頭。就仿佛一條茫茫無邊的銀河,哪怕一層樓裏也就他們兩個人,也被分隔在了兩端,不到吃飯都見不上面。

更何況,就算真的接近了之後,又能怎樣?他依然不知道。

其實最讓他洩氣的還不是詞典。而是先不說他對梁袈言是不是真就到了欲罷不能的地步,單看梁袈言現在那提防勁兒,他也心涼了大半。

畢竟現在已不是研究生報名的那時,更不是他站在梁袈言床邊的那時。

現在,距離“那時”已經過去了近一千天,再濃烈的焦灼也已稀釋成了不是那麽迫切的問號。那些“是什麽”、“為什麽”經由其他的方式是不是一樣能得到解答?他自然也會開始新一輪的自問自答。

而眼下這隨便數數,就是數不盡的“前途叵測”,著實讓凡事都很有自信和恒心的他有點想打退堂鼓。

之所以還沒法徹底敲響那面鼓,純粹只因為如果就此撤退,他重新開始的人生也依然很迷茫罷了。

是的,少荊河這位同志,從小至大最大的困惑正是於此。他家境良好,吃穿不愁,自身條件上佳,即使天天擺著副撲克臉也照舊人緣良好無慮無憂,是以他還未進入青春期就開始惦念著“人為什麽要結婚?”乃至“人為什麽要活著?”這類自困型的終極哲學問題。

這便讓他的人生還未揚帆就先陷入了一片迷霧之中。

他既不齒於像“那些人”一樣按部就班地走著事業家庭,結婚生子的人生軌跡,又無法給自己找到一個能讓他感到更有意思的人生套餐。

被順水推舟一般隨大流地到了大學,才將將找出個“梁袈言”作為目標。如果現在放棄這個目標,顯而易見他必然很快又會陷入迷航的焦慮中。

對著十數萬的詞條,他心裏的那架天平七上八下搖擺不定得厲害。

“好……我馬上、我這就過去。”走廊裏梁袈言的回答和腳步聲忽然透過門縫傳進來。

少荊河的眼神在屏幕上一頓,還沒來得及細想,身體已經騰地站了起來,自己就去開了門。

果然梁袈言匆忙的身影就在眼前飛快地走過。

“梁教授……”

“我那個--”梁袈言擡手指著前面,腳下不停地扭頭對他說話,表情也像是依然還沈浸在某種突如其來的緊急狀況中有些張皇又有些迷糊,“去一下,那個,院長找我。你你在這裏……我馬上回來。”

他啰嗦而斷續地大概自己也沒搞清楚自己說了什麽,總之只匆匆地用著比平時還快上一倍的步速,快要小跑起來一樣趕到樓梯口,低著頭就下去了。

少荊河一半身子站在門裏,一半身子探在走廊上,看著他消失的背影,那副焦急緊迫,一門心思就跟著他去了,哪還記得起什麽天平。

呆站了一會兒,他才慢吞吞地鉆回到座位上。

聽力變得分外敏銳起來,一大半的心思都放在門外。

又過了二十分鐘,門外終於又響起人聲,卻不是梁袈言的。少荊河聽著擰起眉,這不許立群麽?

二話不說他又開門探出身去,果不其然,是梁袈言回來了,不過旁邊還跟著許立群。兩人單獨走在一起,對比明顯。就是典型的一高一矮一瘦一胖,一個寡言平靜,一個呵呵直笑,這畫面怎麽看怎麽吊詭。

梁袈言習慣性地把目光投向地面,斂著眼神,不過已面色如常,看不出方才那匆匆行去的焦躁;許立群則照舊的慈眉善目,彌勒佛一般的好人。

他比梁袈言超出一個肚子的身位,正端著長輩的身段與他單方面地笑語晏晏,好似果真就是多年的師生兼同事交情鑄就的熟稔。

這裏到新館來去就得十多分鐘,這麽算來梁袈言在院長那裏估計也就待了幾句話的時間。什麽事這麽重要,幾句話電話裏還說不得,非得當面說?

“許教授好。”

在他看到自己前,少荊河先開了口。

許立群聞聲一擡頭,臉上立刻又是堆滿了笑:“哦,小少啊。”他遠遠地就向少荊河伸出手,簡直與和梁袈言的熟稔不遑多讓。

少荊河便也遠遠地就走出來站直了:“您上來找資料?”

許立群臉上立刻換了神情,有幾分得意地隨手一比身邊:“不,我找什麽資料?這不正巧碰上小梁,想起好久沒上來了,就順便也上來看看。”說話間,就到了少荊河面前,他笑瞇瞇地拍拍少荊河的肩膀,目光別有深意,“你在這兒挺好呀?”

“嗯,挺好的。學到很多新東西。”

他們腳下沒停,很快就從少荊河身邊路過了,少荊河也隨著轉身,口氣是一如既往的溫良和順,態度畢恭畢敬。

許立群“呵呵”笑了兩聲,沒再說話,兩人一起進了梁袈言辦公室。

少荊河收起臉上掛起的那點笑意,定定地瞧了那方向一陣,這才回到資料室裏。

果然沒一會兒,資料室的門就被推開了。

作者有話要說:

對不起,病了兩天,狀態一直沒調整過來。

今天兩更,晚上還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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