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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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八點半,不早一分不晚一秒,少荊河準時敲響了梁袈言辦公室的門。

“進。”

他推開門,梁袈言還是一樣坐在桌前,竟像是已經開始工作了一段時間。

好在今天的地面已經被清理出一條清晰的路徑,少荊河規規矩矩地走進去,依然停在昨天所站的地方:“梁教授好。”

“好。”梁袈言把手裏的工作按了個“保存”,向他轉過頭來,目光平和地打量他,“我直接說正題吧。我們目前的工作難點在於任務重時間緊,所以從今天起你要做好思想準備。雖然我是希望你能堅持下來,盡量不要中途打退堂鼓,但是如果確實是感覺吃不消,或是覺得錢少工作多,也可以跟我直說,不必放在心裏。”

關於工作本身會有什麽問題少荊河根本沒想過,但他不用想也知道如果工作量不是大到梁袈言一個人實在做不過來,也不會這時候突然想起招助手。

況且同樣的話昨天站在這裏少荊河就已經聽過一次了,今天這版也沒增加多少新意。於是他只專註地看著梁袈言中褐色的瞳仁,散發出各種想象,邊聽邊走神。

梁袈言昨天只面過他一個,晚上就決定錄用,這個開局好得出乎他的想象,一早起來他心情就格外舒暢。

這會兒等梁袈言鄭重其事地說完,他眼中流動起玩笑的波浪,面上倒是照舊的一本正經:“然後您就給我加工資嗎?”

“……”

梁袈言不過是想醜話說在前頭,給少荊河交個底。如果有任何不滿,他都好盡量協調,實在協調不了,他們好聚好散也就是了。

可是少荊河此人……簡直憨直得可以,他頓時一噎,竟說不出話來。

他不動聲色,決定先繞過這個問題,平心靜氣地繼續:“不管怎麽說,工作畢竟是雙向選擇,你的工作能力我還不確定,你能不能堅持下來你也不知道,所以我們先試一個星期,看看彼此磨合的程度再做最後的決定。”

這之前可沒提過,少荊河心裏一下琢磨開了,緊接著目光炯炯地又問:“那我通過了一個星期,才算轉正?”

梁袈言被他用眼神步步緊逼得又頓住了,好幾秒之後才分外無奈地又點了個頭,放棄地說:“行吧,根據你的表現,如果還不錯,轉正之後我會考慮給你漲工資。”

少荊河心思當然不在那點工資上,不過是疑心他是不是還打著“邊用邊招”的主意。但沒想到梁袈言對他的一句玩笑這麽上心,可見梁袈言其實才是那個最在意他自己開出的工資少的人。

不過想想也對,梁袈言現在沒有課時費,只有微薄的基本工資。而這個基本工資也已不是教授的級別,他被降了級,現在只算是個研究員而已,目前經濟狀況可想而知。

他給不出高薪,工作又多,自然擔心員工會在心裏嘀咕。

看少荊河只是若有所思地移開了目光,沒有再提出問題,梁袈言暗松口氣,指著對面的座位:“你就坐那兒吧。桌上我放了一份初稿,你看一下有沒有什麽問題。給你半個小時。”

少荊河依言坐過去,正要看稿子,梁袈言又老師職業病發作,習慣性地解釋:“我得先了解一下你的能力,才好給你安排工作。”

本來他沒想過這麽幸運能直接招到個本專業的碩士,所以一開始只想著萬一來的是對東古語,甚至對外語都一竅不通的普通學生,大概也就只能打打雜,做些體力活或按圖索驥找資料什麽的。

現在既然難得來了個本專業的幫手,成績看著還不錯,才臨時加了“筆試”。

少荊河拿起稿子粗略地看了一遍,然後在桌面的筆筒裏找了支不同顏色的筆,開始動起手來。

半個小時都不用,十五分鐘,他弄完交卷。

梁袈言拿來一看,嘴裏雖然還沒說話,心下已是十分之滿意。這份稿子篇幅不算短,但有問題的地方只有兩處,正因如此,才更考驗細心和專業能力。

少荊河找出的地方既準,更正的也對,專業學得非常紮實。

“很好。”梁袈言點點頭,很滿意,想起他本科是葡語,遂又問,“你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學東古語的?”

少荊河答:“研一。”

梁袈言一怔,又頓住了,慢慢擡起頭來。

但這回和剛才不同,這回是真驚訝。他們專業的研究生本來就是99%都是從本科直接升上來的,不然就是在職考來,反正不管怎樣也不會是零基礎。

他看少荊河的程度,以為他即便沒有正式上過什麽課,但當作興趣愛好也自學過一段時間。愛好從來都是最好的老師,真心喜歡乃至自學成才的也不是沒有,他都見過。

一點基礎都沒有的人跑來讀這個語種,還從研一才開始學?這才是真沒聽說過!

重點是還學得挺好--

要不是梁袈言對他的印象一直是真誠得都有些冒傻氣,這會兒第一反應會是他在吹牛。

梁袈言接著又拿出一份東西給他:“好,現在念念這個。”

少荊河接過來先粗略看了一遍才開口。

這段文字不是詩歌也不是普通的文章,而是墓葬裏拓抄下的銘文。裏面細數了墓主人的生平種種、功績若幹,最後還列舉了隨葬的主要物品。

因為是墓葬銘文,所以和一般的文章用詞又有不同,時有生僻拗口的單詞出現,與中原古墓中出土的古漢語銘文情況是一樣一樣的,很考驗閱讀面和單詞量。

少荊河一開口,梁袈言的目光就又變了。他垂著頭聽得很仔細,聽著聽著,手搭上了前額,很無奈地笑了起來。

少荊河聽見他的笑聲,心上一沈,卻不敢擡頭。仿佛三年前那場面試到今天才真正來臨。他站在一排桌椅前,梁袈言就坐在他面前,坐在那五個教授裏,眼神犀利而深邃。使得他就像一張線條簡單的畫,尷尬而淺薄地攤開在梁袈言眼前,即便是那些邊邊角角的不夠精細的筆觸,也難逃他的洞察。

少荊河的心突突地急跳起來,腎上腺素更是讓他幾乎面紅耳赤。但多年的臺上經驗,讓他維持了表面上最後的一絲不亂,依然從容念完。

他把稿子放好,血液在血管裏賁突,急促地勾拉起每一處的神經。他緊張得渾身肌肉緊繃,連耳朵都紅了,又紅又熱,卻是頑強地擡起了眼睛,忐忑屏息等待著梁袈言的點評。

梁袈言卻沈默了半晌。

他低垂的臉上掛著一種迷惘的笑意,邊笑邊搖頭:“這不可能……”

說完,他擡起頭看向少荊河,眼中盛盈著溫和的笑意,那笑意包裹的琥珀般的瞳仁卻顯得格外的溫潤光亮,並沒有任何不滿,反而帶著略微的驚喜:“你有喀特裔的朋友?或是找過專門的老師?”

許立群的發音他是再清楚不過了,連普通話都帶著方言音,更別說那口東古語。少荊河這口音完全不像是他教得出來的。

少荊河老老實實地搖頭:“沒有。我曾經想過找個語音老師,但是沒找到。一開始在一些網站發了帖子,但幾乎沒有什麽回音。我想可能是我們這個專業的前輩們都比較忙,那還是自己練吧。”

“全是自己練的?只跟著教材?”梁袈言似乎不敢相信,又有些失笑。

“主要是教材,還在網上找了些資料。”少荊河看著他。

梁袈言把眼光投到旁邊,一個人又笑開了。

“教授,是我的發音有什麽問題嗎?”少荊河蹙起眉。這樣的梁袈言讓他看不透,他很不習慣這種感覺。

梁袈言倒看出了他此刻的著急,只是不緊不慢地,含笑註視著他,眼神明澈通透,飽含著老師對學生最高的欣賞:“不,正因為沒有任何問題,我才……我是驚訝。”他擡起眉,吐了口氣,做出個非常西式的不知該說什麽好的表情,接著頭歪到一邊,用一邊手撐起腦袋,以閑適的姿態又垂眼看向自己面前的那份同樣的銘文稿,不經意地繼續咕噥了一句,“發音非常好聽。很完美。”

少荊河,一個從小到大見慣各種大場面,獲獎無數,早就對誇讚免疫,還天天自覺得早就看透人心的厚臉皮青年,這會兒在經歷了扣人心弦的緊張後,猝不及防,竟被誇得……羞澀了。

他也跟著低下了頭,無聲地咧嘴笑開,又不好意思地抿緊了唇,可是潔白的牙齒依然不受控制地很快又露了出來。

撐著腦袋的梁袈言沒聽到他的回答,便向他投去一瞥,正看到那張總是正經得不茍言笑的俊秀臉龐上此刻綻放的笑容真如春日晨早草尖上露珠,清透中又帶著太陽的光彩。還有紅暈不僅漫透了兩只耳朵,還慢慢浮上了因為被剪得短短的發根和此刻的低頭而顯得格外修長的脖子,更襯得他那張輪廓分明的俊臉皎然如玉。

貌是豐神俊朗,才如芝蘭玉樹,這人連梁袈言都不得不暗讚一句:實在是好看得很有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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