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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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點二十五,少荊河到達餐廳。

時間地點都是少琳莉約的,就不給他有提前跟姑娘聯系回絕的機會。

“我給你約好的會,敢不去你就給我等著!”

少荊河還能說什麽?

他其實想說:您真多慮了,和女孩吃個飯而已,現代男女青年相親誰挑誰還不一定,多大點事兒?

他跟父親關系僵硬,和姑母又沒矛盾,犯不著凡事跟她對著幹。

況且他現在住的那房子還是少琳莉買的,雖然房產證上沒寫他名字,但就是聽他隨口提了句B大研究生宿舍破得沒法住,於是立刻就買了給他住的。

姑母念著他沒媽,於是差不多就把他當自己兒子養,這情分他也領受。但只要別老是硬想撮合他跟他爸,他其實日子過得很簡單,真沒太大要求。

可是話又說回來,他姑母選的這地兒……

五星級酒店上的餐廳,還是臨江需要預約的位置。

--他跟在咨客身後的時候就很有沖動上前問問,訂桌的那位是不是把飯錢也一起結了?

這種地方,環境自然很雅致。

餐廳裏人不多,但也不少。人們安安靜靜地喁喁低語,偶有餐具磕碰在碗盤上的聲音,也清脆輕巧,像是叮當的樂器。

臨江的一面,都是特設的雅座,一廂廂隔開,更有私享無邊江景的意趣。

咨客把他帶到近前,遙遙就停下,躬身伸手對那方做出示意:“您請。”像是連服務人員也被訓練成客人沒招呼就不靠近的體貼。

少荊河徑直走向已眼見著的空位,卻不想到了近前,才發現空位對面的座上,姑娘早已經先到了。

兩人視線撞到一起,都是一楞。

倒是姑娘反應快,驚覺地趕緊放下手裏要喝的水杯,臉上立刻露出客套的微笑:“你來了?”

少荊河是真沒想到。時間訂在七點半,他原本以為自己已經是來得早的,不過看這水杯裏的餘量,沒想到這位比他早這麽多。

所以這姑娘是……

縱然心裏有疑慮,他臉上也還是正兒八經。

正兒八經地落了座,女孩倒先主動解釋:“我下午就在這附近上瑜伽課,弄完了時間正好差不多,所以就直接過來了。也沒比你早多少。”

少荊河“哦”了聲,豁然地點點頭:“你好,我是少荊河。”

女孩有樣學樣,笑著用同樣的語氣答:“你好,我是方珺琦。你可以叫我小咪。”

小咪?少荊河在心裏皺了皺眉,仿佛嘴裏被人硬塞了片檸檬。

“朋友們都這麽叫我。”方小姐像是看到了他眼底的嫌棄,又補充一句,笑臉怡人,態度始終很親和。

少荊河直覺得哪裏不對,但暫時又看不出來。不置可否地又點了點頭,他直接繞過這個話題:“餐點了嗎?”

方珺琦撲閃著蒲扇般的睫毛,露出無辜的眼神:“沒呢。等你。”

少荊河不禁又認真打量了她一眼,確定自己與伊從未見過--那這熟稔的口氣到底是怎麽回事?

語氣這東西很奇妙,從表面看很普通的字句,不同的語氣說出來意味就全然不同。從一開始他就覺得不對勁,這姑娘的語調嬌憨,怎麽聽著跟他不是初見面,倒像老相識。

姑娘面容姣好,身段玲瓏,性格看起來十分開朗,一看就是喜歡在社交媒體上曬自拍的自信人兒。所以這是自帶自來熟的社交屬性?

方珺琦面帶微笑,大大方方地任他打量,少荊河終究沒找出端倪。

“那就先點餐吧。”他臉上神情淡淡的,一如既往的面無表情。

每個座位前的桌面區域上都有一塊觸屏,兩人各自點好餐,方珺琦擡起頭,無意地向外看了一眼,立刻發出驚呼:“哇,好美啊!”

少荊河跟著望出去,此刻江邊建築和沿岸江堤已一片燈火輝煌,江面上倒影出霓虹炫目,巨幅廣告和標語在幾座摩天大廈樓面上走馬閃爍,緊挨著江堤的馬路上又車燈如織,仿若星火流動的燈河,確實是一幅現代都市夜間的絢爛勝景。

“你以前來過這裏嗎?想不到從這裏看出去,景色這麽棒!”方珺琦拿出手機拍攝,連連驚叫的同時還不忘隨時與他交流。

少荊河搖了搖頭,卻是目光向下,跨越七層樓的高度,遙遙投向了江邊堤岸上的一角。因為常常在記憶中重溫,所以似乎還能看到有個身影蹲在那兒,抓著圍欄鐵索失聲痛哭。

當時那周圍圍了一圈的人,他哭得傷心,又醉醺醺的,以至於誰都不敢上前。

“你姑媽定的地方,我還以為你常來呢。”方珺琦終於心滿意足地轉回身,又嬌嗔地對他瞟了一眼。

“沒有,我只是個窮學生。”少荊河淡然地收回視線。

說話間,餐點已經流水地送上。

兩人都點了牛排,各人對準自己面前的一盤,開始刀起叉落。像固守在自己的城池裏,兩人桌面中間始終空出一道寬縫,沒有交集。

方珺琦先放了一塊在嘴裏,咀嚼間愉悅的口感讓她挑起了化得精致的眉。她邊吃邊輕笑著說:“窮學生?姑媽是家喻戶曉的新聞主播,廣電系統裏誰都要讓三分的大前輩;父親是中金海外分公司總工程師兼副總,年薪百萬;叔叔姑姑都有自己的上市公司--”

“那跟我有什麽關系?”少荊河吃著自己的牛排,眼睛都不擡。

方珺琦又笑:“你們少家這麽牛氣,怎麽會跟你沒關系?”

“真的沒關系。”少荊河停下手,終於擡起頭,目光平和語氣泰然,“待會兒結賬的時候我們各付各的,服務費平攤。我這個月在寫畢業論文,沒去打工,所以生活費只夠養自己。”

“嘁!”方珺琦嗤笑一聲,繼續吃自己的,倒是比他想象中的淡定得多。

“我是說真的。”少荊河用他一貫的正經表情再次強調。

“你真是--”方珺琦切著牛排擡眼瞟他,笑得明媚,“跟我想的一樣。沒讓我失望。”

“什麽意思?”

方珺琦放下刀叉,拿起紅酒,慢悠悠地淺酌:“少荊河,A大外院學生會會長,品學兼優,年年獎學金獲得者,A大演講比賽冠軍,與同學老師關系融洽,口碑極好,還是院草兼校草,一個完美得只有完美這個缺點的全民偶像。”

少荊河若有所思地看著她:“想不到我姑母給我打的廣告這麽浮誇,連我自己都有點聽不下去。”

果然浮誇就是他們家的家族遺傳。

方珺琦豎起一根手指搖了搖,放下酒杯,紅唇被酒色洇染,倒格外嫵媚起來:

“不是你姑母。她只給了我媽你的個人履歷,上附兩寸證件照和全身照各一張,以及學習成績一覽表。在打動精英女性這方面,她是專業且精準的。我媽只看了你的證件照就感慨這孩子基因真好,再看成績就囑咐我務必拿下。可見你跨年齡層橫掃的實力確實彪悍,校草的頭銜應該也實至名歸。”

少荊河很討厭“校草”這種稱號,此刻聽她講了這麽多,不過還是些他早已聽膩的誇讚,還草來草去的,反倒讓他頗為厭煩。

於是他幹脆直問:“所以你的意思呢?”

說一千道一萬,他們這餐的主題終歸叫“相親”。

不過他倒覺得方珺琦對這件事的態度和他一樣冷淡。大家都不過是奉了欽命,來走個過場,飽餐一頓,賞賞美景,然後回去有料交差罷了。

而且說起來,方珺琦從開始和他說話,就語氣調侃,這倒更讓他在意。

“我的意思?”方珺琦無謂地聳聳肩,又重拾刀叉把剩下的吃完,“我們就直接一點吧。反正你也看不上我,而我對你,從一開始就沒想法。”

果然。

少荊河放心了,不再廢話,繼續吃飯。

這餐貴得離譜,哪能浪費?他一想到待會兒會從電子錢包裏減少的數字,就感到心在滴血。

兩人很有默契地埋頭苦吃,終於把牛排清盤,服務生給方珺琦送上了甜點。

少荊河只點了牛排,這會兒喝著配餐紅酒填補等她吃甜點的時間。

方珺琦咬著勺子瞄他:“一塊牛排你就飽了?真不用再點點什麽?我請啊。”

少荊河搖頭。他就算沒有全飽,也飽了七分。待會兒回去路上有的是吃的,真要餓吃點什麽不行?這裏的廚師手藝也沒那麽值得再吃一道。

別的不說,方珺琦倒是很欣賞他的直接。就如同剛才他直言他們各付各的一樣神情坦蕩,那麽這會兒自然也沒必要好那些虛無的面子。況且以他家境,倒像是嚷嚷著要請他的方珺琦在逞能。

她識趣地沒有再勉強,饒有興致地主動問:“你不問那些事我是怎麽知道的?”

少荊河眼神淡漠地看著她:“你不會是上了我們學校論壇吧?”

方珺琦還是笑,抿著唇搖頭:“我不光知道你的那些光輝歷史,我還知道你--”

她故意停下來,用看好戲的眼神挑釁地瞄著他。

可惜少荊河這人少年老成,心態從來都定得很,內心絕大多數時候就如靜海無波,正是人們常說的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他又是演講的行家,方珺琦這種話術小伎倆根本不在他眼裏。

他過於淡定的反應終於是讓方珺琦沒法淡定了,於是她的笑容裏多了一味戲謔的惡意,言語也開始尖刻起來:“你不行。”

少荊河目光沈沈,連眉毛都沒動一下:“我哪方面不行?”

方珺琦微笑:“你不能人道。就是一個美女在你面前脫光了,你也沒法有反應。少荊河,你是沒法做一個真正的男人呢,還是……對女人沒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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