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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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的是,正如一顆熟透的柑橘,從樹上掉落到她的肩頭這一刻,他們的保姆車開出了寂靜的小徑,駛入曼哈頓時髦的夜晚,豁然間,霓虹斑斕。

湯奕可轉過些頭,他早已沒有造型的頭發,碰到她的臉,還能聞到一點兒,不知道是定型發膠,還是洗發香波的味道,像是一種淡淡的植物清香,她辨認不出,究竟是什麽植物,那麽,便判定它是柑橘樹的樹葉吧。

車窗外投射進來的光影照在他的臉上,湯奕可低下些頭,伸出手到離他臉龐只有幾公分的地方,隔著空氣,丈量他這一張臉。她的手很是纖細,卻似可以剛剛好蓋住他整張臉。

她收起玩心,刻意望向窗外,好顯得自然一些,以免前排的童童忽然轉過頭來撞見了。

周嘉樹肯定是睡著了,半個身子的重量都壓在她的肩上,但她不覺得沈,因為從這輛保姆車裏下去之後,或者離開紐約之後,不知道是否還有機會,能夠離他這麽的近。

令人沈迷的時刻,總是短暫的,經過百老匯劇院的時候,湯奕可回了神,輕輕搖醒他,“我們要到了……”

周嘉樹意識逐漸蘇醒,深深吸著氣,居然幹脆地翻身把她抱住,兩只手攀上她另一邊肩頭,用了點力握住她的胳膊,她來不及反應,身體和心緒都動彈不得了。他的臉緊緊埋進她的肩頸中,鼻息重重地,將她脖子上的一片皮膚都烘熱了。

其實不用他解釋,她也能明白這是他的習慣性的動作,因為很巧的,她也是這樣,從睡夢中被叫醒以後,都要伸個懶腰,再抱起被子悶一會兒。

不過,此刻他抱的不是被子,是個大活人,還是個異性,就不合適了。湯奕可捏捏他的臉,比想象中更軟一點,他下意識扭開臉,而她對著他的耳朵,小小聲說,“你是喝醉了嗎?”今夜的墨西哥雞尾酒,不像國內餐廳裏的軟飲料,度數還是挺高的,之前不知道周嘉樹的酒量如何,眼下想來,應該阻止他喝掉那兩杯雞尾酒的。

周嘉樹的耳朵被她的氣息弄癢了,也似乎更清醒了,就松開了她,但是聲音仍低到模糊不清,好像是說著“沒”,然後仰起頭,打開雙臂伸得直直的。

這下,湯奕可感覺自己的兩邊肩膀都酸掉了,既無奈又一點兒埋怨地瞧著他,突然想到了什麽,就笑了,“明天見到我不要尷尬。”他又不是酩酊大醉,等到酒徹底醒了,一定記得自己都做了什麽。

周嘉樹轉頭看著她,神情有些怔意,不到片刻,驀然笑起來,“那我可以再抱你一下嗎?”

還沒有得到她的答覆,周嘉樹已經翻身抱住她。湯奕可身子被他壓在座椅靠背中,心是楞住的。他的擁抱沒有給她帶來唐突的感覺,反而幹凈透了,使她深陷其中,她的視線越過他的肩膀,望向前排高高的座椅背,姑且沒有人發現他們在做什麽,於是,她把手輕輕放在他的背上。

周嘉樹從來都是那麽懂得分寸,甚至有些克己覆禮,這已是他最大限度的耍酒瘋了。一想到這樣,她……

她不應該換了衣服,如果她仍在角色的狀態中,也許可以對他的擁抱無動於衷。

酒店玻璃窗裏的金色雪花,從黑乎乎的車窗中劃過,車子調個頭就要接近它了。湯奕可推開他,恰好保姆車減速至停下,她避開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下車,緊跟童童走進酒店,沒有回頭。

電梯門徐徐關上,童童摘下AirPods收進盒中,“早點睡覺哦。”

湯奕可若有所思,輕飄飄地應了一聲。

回到自己的房間,她跌進沙發裏呆坐一會兒,什麽也沒有想,完全放空著,因為一旦開始想些事情,腦子裏都是周嘉樹。她忽然笑了出來,才起來卸妝、洗澡,然後穿著全棉的T恤從浴室出來,坐到床上來,用iPad播放最新一期的《歌王》,她看著看著,就不由自主地,拿起手機點開微博。

湯奕可沒有申請過小號,因為沒有特別想要宣洩的情緒,她最經常發的微博類型,是一張記錄瑣事的照片,簡簡單單描述一下她在做什麽,剩下的,也就是轉發電影宣傳,以及好友的電影宣傳,偶爾穿插一條廣告。她自認為將微博經營的十分樸素,平平無奇,可是今年年初,意外發現有一條熱搜叫“把微博當朋友圈的明星”,內容是盤點認真玩微博的藝人,她居然榜上有名,熱門第一條的自媒體博主提到她的時候,這麽說著“湯奕可這個老幹部的畫風[笑哭][笑哭]”。

她知道‘老幹部’是什麽意思,所以更困惑了,她從頭翻閱一遍自己的微博,很正常,也沒有濃厚的修身養性的氣息,除了不發自拍——從她發布第一條微博至今,一共發過三次自拍照,因為她總是找不到合適的角度,導致她對自拍的熱情不足。回頭想想,可能正因為她的微博太正常,才需要找個合適的角度誇獎吧。

此刻,她點開微博,是要搜索‘周嘉樹’這個名字的。湯奕可作為一個二十出頭,沒有與網絡世界脫節的女孩子,當然知道‘超話’是什麽,又該從哪裏點進去。

她倒在床上,慢慢滑著手機屏幕,一張張關於周嘉樹的、時光交錯的照片,從她眼前游走,不知道該為哪一張駐足,她看到了,他穿著那一套給她留下深刻印象的象牙白色的西裝,還看到了,他的粉絲叫他‘鴿子王’,原因是他在某次接受采訪中,答應要拍vlog,之後再無下文,出席代言活動,粉絲現場問起他這件事情,他又滿口答應,然而到現在都沒有動靜。就這樣,他屢次答應,屢次放鴿子,才有了這一段采訪視頻——

記者問他,“你知道粉絲叫你‘鴿子王’嗎?”周嘉樹笑著說,“我知道。”記者又問了,“你有什麽想法嗎?”他善用著小聰明回答說,“我也覺得,我很適合白色的衣服。”

最後,湯奕可點開的,好像是一張他為碳酸飲料拍攝的廣告的截圖,背景是一整片藍色的天空,他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風被定格在他額前的發梢,和揚起的衣領上。

她正盯著周嘉樹的照片發怔,突然收到譚老師發來的微信消息:親愛的,上個月我已經定好了跟彩彤跑時裝周,所以實在不能跟你的妝,抱歉哦~

湯奕可翻身趴在床上,回覆說:這次是我的日程安排得很突然,不關譚老師的事,你能把小黃留下真是太好了。

在往日,譚老師就很喜歡與小可聊天,小可算是成名之路走得很順當的藝人,但是性格輕輕柔柔的,從來不對人頤指氣使,所以譚老師說著:我跟小黃交代過的,你還有什麽要求盡管跟她說。還有,我發現一個大八卦,你要答應我,一定不能告訴別人!

湯奕可眉頭一揚,這才是譚老師找她聊天的真正目的吧?

不過,明星的妝發師,還真是很容易聽到八卦的職業。

譚老師說:彩彤有男朋友了,你猜是誰。

湯奕可冥思苦想一陣,正要打出“猜不到”,譚老師先一步發來一個名字:馮巖。

這個名字,湯奕可還是有點印象的,他好像是一個正劇出身的演員,現今仍然活躍在電視熒幕上,即使她不記得朱彩彤的具體年齡,也可以肯定馮巖比朱彩彤要大好多歲。

湯奕可心裏想著,原來馮巖還沒有結婚?哎呀,餘高幸要失戀了。然而她回覆譚老師的則是一句:很般配呀。

譚老師說:你要告訴別人也行,別說是我說的,反正這種事情他們想瞞也瞞不住,用不了幾天就要公開的。

湯奕可微微一楞,問出一句:真的嗎?

這樣的事情,無論多麽小心謹慎都瞞不住嗎?

譚老師理解錯了,迅速發來一條消息:當然是真的,我都聽到馮巖發給她的語音了,叫人家寶貝什麽的,嘖嘖嘖,老房子著火……

翌日是個好天氣,仍是從上午開始拍攝,鏡頭特寫著湯奕可懷中一束白色的雛菊花,然後是她走上公寓的樓梯,來到一間房門前,掀開地毯,撿起鑰匙,開門進屋。

周嘉樹背著大提琴,走上同樣的公寓樓梯,發現家門前的地毯被人掀起一半,他楞怔片刻,疾步上前推開虛掩的門,看見她立於窗前的背影。

窗外投進來的陽光,將她烏黑的頭發曬得有些金黃,她穿著棕灰色的薄呢外套,一條深藍色的修身牛仔褲,一雙銹紅色的短靴子。

她捧著琴譜轉過身來,因為她背著光,看不清她的容貌,但他知道,她有一張小小的白凈的臉,五官生得秀氣。

他訝異又驚喜地問著,“你怎麽來了?”

她下巴朝一處揚起,示意著餐桌上的花瓶,“給你送花。”

緊接著,湯奕可忽然說,“等一下,對不起。”收音師放下吊桿麥克,隨著她的目光一起望向導演,她不確定地問,“是不是太傲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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