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妍在鏡子裏看到了年少時期的韓妤茗。

在等身鏡前站了許久, 她恍然地喊了一聲：“222，在嗎？”

出乎她意料的, 腦海中毫無回響。

盛妍在心中估了估自己回到這個世界的時間，發覺222還能多陪自己幾天之後, 暫時地放下了心來。

雖說之前韓妤茗跟自己已經透露了幾份的不尋常，但她這還是第一次……

從韓妤茗的角度, 真正去了解這分不尋常。

面前跳出了一個奇怪的選項框；

“是否以原主角度進行選擇”

下面一個“是”, 一個“否”。

盛妍想了想，選了“是。”

很快，她面前的那個框換了內容：溫馨提示, 由於原主經歷過多，本世界僅選取重要部分及任務部分進行。

很快地，盛妍聽見自己回答了那個虛空中的聲音：

“你是誰”

“我是誰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媽媽現在躺在醫院裏，得了急癥，你應該很著急吧只要你答應幫我做個事情，我就能幫你治好你媽媽，怎麽樣？”

盛妍聽見韓妤茗用那脆生生的聲音，問了那人的身份、目的，要做的事情, 猶豫了很久, 才開口應了一句：“一言為定。”

她怔了怔。

不能答應啊……

盛妍身為一個成年人，自然是知道“天下沒有免費午餐”這個道理。

但是這會兒的韓妤茗只是一個小學生，而且已經是在自己的知識範圍內, 盡可能地做到了謹慎，判斷了來人的目的、好壞。

只是，這遠遠不夠。

盛妍就這樣看著韓妤茗以10歲不到的年齡，開啟了第一次任務過程。

待到看見任務世界的背景時，饒是脾氣好如盛妍，也忍不住發出了一聲：

“靠。”

末世背景，喪-屍橫行。

盡管盛妍在做任務的時候，因為來自和平世界，不被這種危險世界篩選抓取到，沒感受過這種世界的恐怖，但是她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現實中多少喪屍題材的電影上映，裏面哪個主人公不是歷經生死，活在絕望被困的環境裏

韓妤茗還是個孩子，居然讓她去末世掙紮求生

盛妍忍不住地想，這有點過分了吧

“身份：末世第一女異能者韓薇薇女兒，韓妤茗。”

“任務：幫助韓薇薇存活。”

盛妍：“……”

你好，你們這個任務是不是有什麽問題

她有無數句臟話想罵，結果還沒說出來，面前的場景就是一變，化作天蒼蒼、野茫茫的白雪地，哪怕她身上裹著厚厚的棉衣，也感覺到了徹骨的寒冷。

這不是一般的冷冽，是盛妍從未經歷過的寒冬。

盛妍凍得直哆嗦，條件反射地開始判斷周圍的環境，發覺不遠處有一縷很淡的灰煙裊裊升起。

有人！

她是如此想的，韓妤茗卻不，小孩兒只是在原地一動不動，謹慎地左右看著，問剛才那個聲音去哪兒了，問自己該怎麽辦，可是沒人回答她。

盛妍有個不好的預感，她想催促這身體動起來——

顯然，選擇了跟原主一樣選擇的她無法反抗韓妤茗本身的意志。

她在雪地裏待了將近十多分鐘，手腳都凍得僵硬了，韓妤茗才想起來要跑，只是……

這雪地的距離看起來太遠。

最終，韓妤茗凍死在了路上。

“任務失敗。”

四個大字跳出來在她的面前。

盛妍恍惚地回到鏡子前，聽見那聲音有些不大滿意道：

“這麽高的精神力，真可惜……”

“我再給你十次機會，如果你無法完成這個世界的試煉機會，你媽媽的事情，你就自己看著辦吧。”

那聲音如此道。

盛妍咬牙切齒，卻聽見自己開口道：

“等等，可以再等一下嗎，我很快就回來，先別開始第二次。”

接著，盛妍瞧見韓妤茗邁著小短腿跑出了家門，將門仔細鎖好，而後揣著鑰匙朝樓下跑，直到到了目的地，盛妍看著“新華書店”四個字楞住了。

她萬萬沒想到小孩兒是來書店。

要做什麽她想。

難道這個世界已經有了什麽《末世求生指南》這種奇怪的書了

待到韓妤茗在野外求生類的雜志面前停下來時，盛妍眼前一黑。

以前她只知道韓妤茗是學霸，卻沒想到學霸是這樣煉成的。

她想了想韓妤茗的經歷和歲數，要是按照這種世界穿越節奏，那她多少有點理解韓妤茗不想參加中考的原因了。

估計是題刷多了太無聊了。

盛妍被逼著跟韓妤茗一塊兒看了三天的野外求生書本，還記了滿滿一筆記本的筆記。

然後才重新在家裏對那聲音道：

“我準備好了。”

再次進入那世界，韓妤茗找到了附近的山洞，僥幸地生了火，後來遇見想要來一塊兒取火的大人。

小小年紀的韓妤茗還沒學會如何區分善惡，她同意了……

然後。

盛妍第二次跟她一塊兒被“任務失敗”彈出了世界。

她甚至記得韓妤茗是怎麽手腳並用掙紮離開，卻被人笑著一刀抹了脖子，笑著道：

“好久沒吃肉了。”

這對一個兒童的心理陰影得有多大啊

起初，盛妍以為韓妤茗是一道月光，清冷、幹凈，能將自己這個小小的黑暗角落給照亮。

現在她卻忽然醒悟過來，韓妤茗誰也不能照亮。

她本身的冷淡、漠然，是因為她早已被黑暗所淹沒。

那麽……當年她又是怎麽在這樣的絕望中，還能朝自己伸出手的啊

盛妍不知道，她在等。

等待韓妤茗和自己相遇的過程中，她跟著韓妤茗在第一個世界掙紮著死了九次，每一次都讓小孩兒快速地、可怕地成長了起來，學會了辨別善惡，學會了依靠自己，學會了……末世沒有法則的法則。

韓妤茗完成了第一個任務，她的母親也在第二天忽然痊愈。

一切看起來很不錯。

如果沒有接下來的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任務……

盛妍會覺得韓妤茗是真的被幸運眷顧。

對方第一次任務完成，靈魂烙印就已經不同，被這世界意志檢測到，會把她排除在外，她除了跟那所謂的“主神”簽訂契約，換取自己跟世界意志的兼容，別無他法。

說難聽點，就像是古代有身份的人，給不信任的下屬餵了毒-藥，每個月固定時間給解藥，長期以往控制對方一樣。

韓妤茗就是被這樣對待。

盛妍從一開始的震驚，到後來的心疼，再到後面的麻木……

她想，韓妤茗活得太痛苦了。

因為對方被抹去了死亡的感覺，而她卻記得。

直到……

韓妤茗終於迎來了初中生活。

盛妍以韓妤茗的角度穿好校服，去上學的路上，全程都在緊張，但緊張裏又有一點悄不可言的期待。

她發覺嘴上說著不記得、不在意的自己，還是想知道，韓妤茗當初是抱著什麽樣的想法跟自己相處的。

當盛妍瞧見年幼的自己時，忍不住詫異。

那時候的我這麽瘦嗎

看著真可憐，甚至想要去抱一抱那時候的自己。

諸如此類的念頭在盛妍的腦海中閃過，而後，她在韓妤茗的角度，與當年的自己目光對上。

視線對上的那一刻——

盛妍忽然什麽都明白了。

當年的自己眼睛就像一面鏡子，誠懇地映著心中的所有想法，包括“新同桌真好看”、“她會討厭我嗎”……之類的念頭，看的一清二楚。

“好幹凈的眼睛。”盛妍聽見韓妤茗的心聲響起。

她怔了怔。

而後，她聽見年幼的自己小聲道：

“這是我昨天不小心摔得……”

盛妍聽見那時的自己這樣說，產生了一種眼眶發紅的沖動。

她想跟自己說，不必這樣小心翼翼，不要害怕，韓妤茗她……她不會嫌棄你，她會對你很好，她會把你當最好的朋友。

因為韓妤茗的心聲是這樣告訴她的。

在太多的世界裏見識過了惡意、見識過了黑暗，陡然在現實世界遇到這樣的盛妍，韓妤茗那顆被訓練的再無法信任別人的心，就被小時候的盛妍一個幹凈的眼神給融化了。

盛妍在心中道：

原來是這樣。

原來她們的第一次相見是這樣的……

她以為韓妤茗是她一生的救贖。

但……

對韓妤茗來說，或許年少的自己才是她的救贖。

她忽然敢去相信對方的情深了。

“可你……後來為什麽就變了呢”盛妍小聲地問著年少的韓妤茗。

然而走著固定劇情的韓妤茗、還有周遭的人，誰也聽不見她的話。

這些不過是歷史罷了。

……

盛妍耐著性子，跟著韓妤茗走完了初中，再一次歷遍自己年少時的快樂時光。

之前她還擔心韓妤茗的任務那麽多，這個經歷看著那麽不尋常，會不會把平日裏的相處都給掠過

可她沒想到，許多韓妤茗的生活確實被剪掉了，但有少年時的自己在的場景，一幕都沒有少過。

韓妤茗慢慢地成長，以誰都想象不到的速度。

只是十多歲的女孩兒，如今的她已經是個遇到危險都面不改色的人了。

盛妍能察覺到韓妤茗想要擺脫主神控制，回歸自己生活的打算。

她替韓妤茗捏了一把汗。

有個不好的預感。

果然——

在中考前韓妤茗忽然接到了一個任務。

是未來星級的背景，任務內容是誅殺蟲族的女王，星際背景幾乎挑戰所有現代人的科技觀。

理所當然的，韓妤茗剛穿越過去就被人發現了不妥。

她被當做是冒名頂替的尖細，被人要求軍法處置。

韓妤茗已經很久沒這樣猝不及防地失敗過了。

更讓她絕望的是……

她聽見了那個久違的聲音：

“這種無法融入世界的低級錯誤，你不應該犯。”

“總是回溯時間是需要我的能量的，你再好好想想怎麽做吧，我想，你會想明白的。”

緊跟著，盛妍發覺韓妤茗第二天早上醒來，無端端地發起了高燒。

眼前一片眩暈，每走一步路都在天旋地轉。

盛妍幾乎擔心韓妤茗會不會在下一刻直接倒地。

但她沒有……

她強撐著去了考場，就為了不讓年少的盛妍擔心，同對方道：

“我本來都不想來的，只是我媽非要我過來。”

不是這樣的。

在韓妤茗體內的盛妍拼命地搖頭，她察覺到了韓妤茗的情緒，難過、惋惜、又惆悵。

雖然韓妤茗經歷了無數人的人生，但她依然知道自己是誰，想要將自己的人生過好一些，再好一些。

盛妍想起那時候的自己就這樣去考試，而韓妤茗在考場裏堅持不暈倒的樣子，忍不住地去想……

韓妤茗當時該有多難過啊

“經歷過程達到百分之五十，擁有重選機會，請問是否繼續”

盛妍按了“否。”

她想知道會發生什麽。

……

眼前忽然黑了黑。

等到知覺回歸的時候，盛妍發覺自己以韓妤茗的角度躺在醫院裏。

她察覺到身邊有人，條件反射地悚然道：

“誰”

睜開眼睛的同時，她瞧見了年少時候剛擺弄完玩具的自己，對方先是縮了縮，而後湊到了她的面前，問她怎麽樣了。

盛妍發覺自己能操控這會兒的韓妤茗的身體，仔細打量著年少時候的自己，看了半天，才道：

“沒事。”

果然，她也能說話了。

“那就好，我剛才聽說……”小時候的自己開始絮絮叨叨地講起考場的聽聞來，眼中全是擔憂。

盛妍卻等不及聽自己這麽多話，她有一個事情迫不及待地想要求證。

“妍妍。”

這麽開口喊自己的時候，還帶了幾分恥度。

“嗯”小盛妍看著她，眨了眨眼睛，一副你說吧我在認真聽的樣子。

“如果、如果有一天，我忽然不想跟你當朋友，跟你沒了聯系，在你過得最不好的時候沒在你身邊，很多年後我找到你道歉，想要跟你恢覆聯系，你會原諒我嗎”

盛妍看著年少時的自己，發覺自己還記得很多事，卻……也忘了很多事。

以至於竟然問出這樣荒唐的問題來。

一方面，她既希望這個世界的自己能是自己，另一方面，她又害怕聽見答案。

但問題已經問了出去。

“那、那你不可以提前跟我說一聲嗎”小盛妍想了很久，才有些為難地問了她一句。

盛妍一時被噎住。

好半晌，她才試探著回道：“我……我沒來得及。”

小盛妍又想了想，問她：“我會過得很不好嗎有多不好”

盛妍張了張嘴，半晌才有些哽咽地回答：“你……你爺爺奶奶住院了，你也被師父逐出師門，你想找我，卻一直打不通我的電話。”

小盛妍被她描述的畫面嚇了一跳：“那是挺可怕的。”

而後，小孩兒用盛妍無比熟悉的模樣苦惱的思考了半天，才有些為難地道：

“那你跟我認真地道歉吧。”

“你道歉我一定會原諒你的。”

“你幫了我很多，如果沒有你，我可能都活不到現在，你跟我認真道歉，我就原諒你了！”

盛妍面容微怔。

恰在此時，整個世界響起了聲音：

“警告！警告！劇情失控，正在重新糾正劇情線，浸入式體驗失敗，請重新載入！”

下一刻，盛妍被從歷史線裏丟了出去。

她還在客廳裏坐著。

222有些擔憂的聲音在她腦海中響起：“你沒事吧”

盛妍擡手捂著眼睛，低聲道：“沒事、沒事……”

她以為自己總還記得以前的事情。

但她念來念去，卻忘了自己最初想要的是什麽，也忘了自己最初的模樣。

最初的她，只是想要過的好一點而已。

是韓妤茗給了她這所有的可能性。

她猜到當年的韓妤茗同自己斷聯有所隱情，但她一時半會兒沒法再繼續，只能盡可能平覆自己的心情。

“嗡……”被盛妍調成振動的手機在茶幾上震了震。

盛妍一時沒認出號碼，心不在焉地滑動接聽：“餵”

對面那人沈默了很久，就在盛妍以為大晚上接到辣雞電話的時候，才終於出聲道：

“我，我是想問你睡了沒……”

這話有些傻。

睡了的人才不會接她的電話。

盛妍深呼吸了一口氣，才道：

“我現在有點相信你是真的笨了。”

韓妤茗在對面好脾氣地應了一聲“嗯”，隨後誠懇地道：“我是想跟你說一聲晚安，我以為你還拉黑我的號碼，所以沒想到會打通。”

盛妍放下手，往沙發上一靠，回道：“除了‘晚安’，沒有別的了”

韓妤茗聽她這麽說，登時一窒。

而後，韓妤茗珍而重之地同她道：“還是想跟你說一聲對不起，可能你已經聽膩了，或者是不需要了，但我總覺得……”

她話還沒說完。

盛妍已經打斷了：“我原諒你了。”

韓妤茗楞了將近半分鐘，才有些不可置信地回答她：“什、什麽”

盛妍一字一頓地回答：“我，原諒你了。”

只要你認真道歉，我就原諒你，當年的我是這樣回答的。

那麽我就替當年的自己原諒你。

韓妤茗又安靜了好一會兒，盛妍聽見了她如釋重負的笑聲，而後，對方道：“怎麽辦，我發現我有些貪心，我不只想要你的原諒，更想要你的愛情。”

“我願意從此與你分擔寒潮、風雷、霹靂，也願意與你共享霧霭、流嵐、虹霓。”

“你呢”

盛妍垂著眼眸看著自己面前那張變化為“是否重新載入”的白紙頁面，看了很久很久，直到韓妤茗以為自己又要再一次失敗的時候，她才慢慢地開口道：

“從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開始，我們就註定終身相依，不是嗎”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甜了！（小聲逼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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