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回歸世界（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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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麽？”
系統開口問了她一句。
盛妍深深地呼出一口氣, 同它道：“當時我也很想知道為什麽。”
那是一個十分普通的日子。
盛妍又在一個周末給她打電話，約她出去玩——用的手機還是爺爺奶奶用錢給她在路邊攤換的二手貨。
因為老人們偶然見到現在的學生們都會拿這麽個小盒子, 雖然他們沒有錢去光鮮亮麗的大店裏給自己的孫女買，但買個稍微舊一些的二手的還是可以的。
盛妍對那個破手機很是珍惜, 裏面也只存了韓妤茗的一個號碼。
又是一個周末，她依然堅持不懈地想將韓妤茗給約出去, 哪怕只有自己在單方面地說話, 但是能看到韓妤茗她就十分高興了。
然而她萬萬沒想到的是……
韓妤茗不僅拒絕了她，還毫無預兆地同她說出了這麽一句話。
盛妍幾乎握不住手機，心中產生了一種即將失去什麽的恐慌感, 有些惶然地問了一句：“為什麽”
“沒有為什麽，或者你可以理解為短時間內不要聯系了，我最近狀態也不太好, 你知道的。”
說完，韓妤茗就掛了電話。
留下盛妍懵懵地拿著手機，想了很久，忽然瘋了一樣地往外面跑。
她在韓妤茗的家樓下等了很久，不斷地給對方發短信、打電話，卻始終都沒有被接通。
在打電話的時候，人在聽著嘟嘟聲響起時, 總會不自覺地產生一種期待, 仿佛對面的人下一秒就會接起一樣。
但當這樣連續打了十來個之後，這樣的期待就會慢慢地沈澱成一種無能為力的絕望。
有憤怒、有著急……更有一絲不肯死心的期盼。
盛妍一直等了很久很久，都沒等到韓妤茗接自己的電話。
她想, 好吧，大約是韓妤茗狀態真的很不好，自己明天再來找她，或者是回學校再去找她一次，有什麽問題一定要當面問清楚才行。
盛妍就那樣懵然地回了家。
第二天起來如往常一樣去到了拳館，以為自己能等到韓妤茗——
然而，她等來了另一通電話。
“你好，請問你是盛天羚的女兒嗎”那邊傳來一個公事公辦的聲音。
盛妍有點兒傻，第一反應是自己接了什麽詐騙電話，但還是習慣地應了一句：“是、是啊，怎麽了……”
十多秒鐘後，她的手機“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
緊接著，盛妍用平生最快的速度，從拳館跑回了家，那是她這一輩子跑過的最長的一段路。
汗水滴在泥土路上，蒸發後發出滋滋的響聲，她卻已經聽不見了，腦子裏只剩下血液奔騰的聲音。
可是她還不夠快。
等她趕到家裏，等著她的只有一地的血跡。
周圍鄰居們圍過來的議論聲在她的耳朵裏嗡嗡響：
“造孽啊，連自己的爸媽都捅，這種畜-生真是沒有人性……”
“是啊，家裏還有個在讀書的女兒，酒這個東西真是害人啊！”
“我認得這小孩，還在重點高中上學呢，平時就跟自己的爺爺奶奶過，這以後可怎麽辦啊”
“唉，誰知道呢……攤上這樣的爹媽，也是她倒黴……”
盛妍被民警帶走了，木然地聽著一個溫柔的姐姐開導自己，同自己道：
“不要聽那些人亂說，你父親現在已經被控制住了，老人也已經脫離了險情，只是暫時缺人照顧。”
“我們也了解了你的情況，我這裏有一些建議，你可以申請助學貸款，或者是發動社會救助……”
盛妍定定地坐在那兒，不知道在想什麽。
過了很久，直到她手裏被塞得那杯水都涼透了，她才開口問了一句：
“判幾年”
“什麽你是說你父親嗎目前證據還在搜集中，故意傷人不輕，你放心，你成年之前他應該——”女警用輕緩的聲音安撫她。
“他是殺人未遂。”盛妍擡眼看著她。
女警楞了一下。
故意殺人未遂，比起故意傷人，這刑罰起步就不同。
她萬萬沒想到眼前這小女孩，聽到這件事之後的第一反應是這樣的。
“這個……這還得看最終的證據，不過他對父母出手的行為造成了惡劣影響，我相信法院會給出公正的判決。”女警安慰她道。
盛妍只是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機。
想了想，她按下了撥號鍵。
“你是在給……你的媽媽打電話嗎”女警試探著問了她一句。
盛妍頭也不擡地回答：“我沒有媽媽。”
室內登時一片寂靜。
直到那十一聲嘟嘟響完之後，盛妍垂著眼眸，看著手機，在原地坐了整整五分鐘。
期間她一動不動，安靜地仿佛一尊雕像。
直到五分鐘後——
她面無表情地看著手機，將那唯一的一個電話號碼拉黑了，起身對女警禮貌地鞠躬道謝，問了她關於自己爺爺奶奶住院的地方。
“xx醫院，對了，我剛才說的助學貸款和社會救助，你可以考慮一下。”
“謝謝。”盛妍對她點了點頭。
謝謝，但是她不需要了。
她走出那寫著正義、公正和光明的地方，從此對世間熄滅一切期待。
……
但是屬於她的不幸似乎還沒有結束。
周一回到學校後，她聽說了韓妤茗休學的事情。
她終究再也沒等來對方的聯系。
盛妍也輟了學，一個人打很多份工看護自己的爺爺奶奶，而後……
一個月過去。
盛妍在路邊見到幾個對路過女生評頭論足的流氓，一時沖動上去將他們都給打傷了，甚至還被孩子的父母找上門來。
她的師父聽說了這件事，從拳館去到了局子裏同警察同志們說明了情況，甚至還花了錢將她給保出來。
盛妍對著師父微微鞠躬：
“給您添麻煩了，師父，錢我會之後給您補上的。”
她的師父兩鬢略有白霜，背著手看著她，問了她一句：“你進門的時候，我教過你什麽”
“不許半途而廢，不許對普通人動手，尤其是不能心懷惡意對人率先動手。”盛妍將規矩說了出來。
她的師父目光深邃的看著她，半晌才道：“你還記得”
“那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盛妍沒說話。
她不知道要怎麽說，在聽見幾個混混說其中一個女生“好醜啊天哪我以後要是有這種妹妹，我可能會建議我媽把她掐死哈哈哈哈”的時候，她感覺到一種難言的惡意。
但，終究是她先動了手，而且確實下手太重。
她垂著眼眸，說道：“對不起，師父，我一時沖動。”
樹葉被風吹得沙沙響，她聽見自己的師父說：
“當初妤茗把你送來，求我教你的時候，我就知道你是個偏執的人，我以為我能把你教好，讓你的心思變得明亮一些，但你很讓我失望。”
盛妍深呼吸了一口氣，語氣誠懇地繼續道歉：
“對不起，師父，我以後會——”
“你以後不用來了。”她聽見自己的師父這樣說道。
而後，她看著那道矍鑠的身影如挺拔的蒼松，一步步走出了她的視線，直到淹沒在濃黑的夜幕中。
盛妍唇動了動，很久之後，她在原地慢慢地跪下來，對著師父走的方向，磕了幾個頭。
她很感激自己的師父，從此讓她不論如何在世間行走，都有了一分自保之力。
但她……
她沒想辜負這份情誼。
她甚至想過，等以後自己開始賺錢了，可以將師父當做自己的父親去孝敬，只是……只是如今她沒有這個機會了。
“我也想變得好一些，師父，但是那真的好難。”
盛妍站在原地喃喃道。
真的太難了，她感覺生活和命運似乎從來就沒有眷顧過自己。
否則，為什麽要讓她一出生就失去自己的母親，在暴力的陰影下長大，而後失去自己的朋友，失去自己的師父……
她好像生來就該眾叛親離似的。
盛妍想知道，自己到底是帶了什麽原罪，才要生來就背負這些
……
“後來，我每天去師父的拳館門口等他，想跟他道歉，但他始終沒見我。”
“我賺到第一桶金的時候，想去把學費交上，好不容易問到師父的賬號了，過了幾天又發現我的錢被他退回來了。”
“他知道我心存惡意，所以才對我失望，我知道的。”
盛妍微笑著，雲淡風輕地做了個總結陳詞，起身將早餐垃圾丟到了垃圾桶裏，去給自己倒了一杯溫水，揚起腦袋咕咚咕咚地喝了下去。
她沒說自己輟學之後的艱難，也沒說自己獨自照顧爺爺奶奶的辛苦，更沒說自己的痛苦，只是敘述一樣地挑重點講了以前的事情。
可系統卻覺得有些難受。
它道：“你不是，你很善良。”
如果不善良，不會因為犯了一個小錯，之後就近乎自虐一樣地對待自己，她本該是一個活得瀟灑的人，本可以選擇將所有的任務渣男都暴揍一頓。
然而盛妍……
如非必要，如果不是對方先對她動手，她幾乎就像個普通人一樣，甚至可能會因為走路不看路而絆倒。
盛妍本不該是這樣的。
她是走過了怎麽樣的心路歷程，才會把身體的本能反應壓到在那樣極端的環境裏才能發揮出來
系統想不到。
它只是覺得……
這個人在很努力地想要活成別人希望的樣子。
曾經韓妤茗說過她很漂亮，於是她從此真的以自己的容顏為傲，曾經她的師父同她說不要對普通人出手，於是她就把自己變得跟普通人一樣，甚至不惜在動手前將自己放到即將受害的人立場上……
但那些人還是輕易一轉身就離開了她，留下她一人，艱難地長出一副盔甲，擋住了自己渾身的傷，然後強大地去對抗這世間的一切惡意。
系統鄭重其事地說道：
“你很好，你是我帶過的最優秀的，也最漂亮的宿主。”
盛妍笑了笑，打了個響指，誇道：“這話我愛聽。”
……
“你就沒有什麽要對她解釋的了”
與此同時，同城另一處屋檐下。
有人伸手去端桌上一小杯鐵觀音，修長玉白的手指輕輕一卡杯沿，擡起輕輕抿了一口，而後看向桌對面的人。
“解釋什麽跟她說我當年是因為不想讓她被主神盯上，才主動遠離她的”
“可事實就是，我不僅毫不講理地傷害了她，也沒讓她逃過之後的災難，甚至還在她最需要的我的時候離開了她，不論她怎麽對我，都是我應得的。”
韓妤茗垂著眼眸，眼前茶水冒出的裊裊霧氣吹拂到了她的臉龐上。
聽了她的話，她身後忽然冒出另一個人，單手手肘撐著她的椅背，笑瞇瞇地說道：
“但你也是情有可原的。”
“那個老王-八故意要給你洗腦，讓你接的任務每一次都慘死，而且還沒抹消你的死亡記憶，車禍、淩遲、火燒、水淹……任何一個正常人在體驗過幾十次這種死亡之後，睜眼發現自己重活在這世上的時候都會變得麻木，對現實世界情感淡漠，甚至分不清虛幻和現實。”
“他就是想控制你，讓你徹底失去人類的情感，讓你從此只能為他所用。”
“直到……那個老王-八發現了你對盛妍的不同，你擔心她會遇到跟應蘩一樣的事情，所以竭力想淡化她在你生活裏的存在感。”
“你先是不動聲色地找了個新的朋友，試圖形成你朋友很多的錯覺，後來你發現盛妍還是沒有遠離你，當時正好是我和應蘩頻繁給他搞事的時候，老王-八為了警告你們——”
“他又弄死了一個改造系統的原本世界愛人，你害怕了，才用了這樣的辦法。”
“誰知你跟她電話完了之後，因為我和應蘩跟那老王-八的鬥爭到了關鍵時候，我們上位了，監管機構介入，你被留在任務世界無法返回，足足在現實世界耽擱了半年，你回來才發現她那兒已經出現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來人侃侃而談，將時間線仔細地說了出來，還單手撐著腦袋慢慢地點評了一句：
“這麽想想，我和應蘩還真是應該努力點撮合你們。”
坐在韓妤茗對面的女人耐心地看著她在韓妤茗後邊兒站了半天，才面不改色地問了她一句：
“站了半天腿不酸嗎過來坐。”
花白禾三步並兩步走了過去，直接坐在了應蘩的腿上。
仍然單身並且可能這輩子追不到對象的韓妤茗：“……”
她默默轉開了視線。
“是我自己的問題，我力量不夠，無法與他對抗，無法保護我在意的人，甚至當時還用了那樣的蠢辦法。”
“如果我高中的時候一直陪在她的身邊，不管前任主神怎麽威脅都不為所動，相信她對我的感情，後來她……她可以不必這樣堅強。”
韓妤茗會陪在盛妍的身邊，陪著她看著她的酒鬼老爸進去，陪著她照顧她的爺爺奶奶，哪怕師父對盛妍生氣，韓妤茗也應該第一時間站出來，同她道：
“沒關系，我在呢。”
但是……
她不在。
她在盛妍最需要她的時候，沒有陪在盛妍的身邊。
在盛妍給她打最後一個電話沒打通的時候，在盛妍舉目無親的時候，她就失去了再擁有這段友誼的資格。
“掰倒那老王-八也並不容易，人類和神對抗，終究是需要付出代價的，那老王-八後來那麽瘋，誰知道你和她之間，誰又會變成下一個應蘩呢”花白禾搖了搖頭，勸了她一句。
“再說了，你也反抗過，在你初中的時候——中考吧，是不是那次任務是你第一次試圖跟老王-八解約，結果呢他給了你懲罰，讓你最關鍵的人生考試失利，他在警告你。”
“後來更是用無數的死亡刺激你，當時你能分清其他世界和自己的世界已經很難了……”
韓妤茗擡手端起自己面前已經冷下來的茶，一飲而盡，才道：“沒關系。”
她又強調著說：“沒關系，不論怎樣，我已經很習慣了，只是守在她的身邊，陪著她，保護她，不去奢求回應——這種感覺我已經習慣了。”
韓妤茗不知是自我安慰，還是自言自語地這麽說。
聽到她的話，應蘩沒吭聲。
唯有花白禾嘆了一句：“十六個世界……”
“守了八百多年，對你而言實打實的八百多年，人類、包括修-仙者，有幾個能活八百年呢……”
韓妤茗捏著空了的茶杯杯沿，慢慢收緊了手指。
她也知道花白禾的話。
她也意難平。
尤其是有些情感一旦重新擁有之後，她不知該怎麽退回原位。
可她卻必須平，再難，也得平。
這是她欠盛妍的。
作者有話要說： 應蘩和花白禾只有一對，世間的神仙愛情終究少，經過磋磨的情感才是大多數……
盛妍和韓妤茗，有她們自己的路要走。
她們從認識的那一天就牽扯到一起了，互相是對方的救贖，互相成就了對方，都是影響對方一生的人，這世間再沒有人比她們更在意對方，也再沒有人比她們更了解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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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個十分普通的日子。
盛妍又在一個周末給她打電話，約她出去玩——用的手機還是爺爺奶奶用錢給她在路邊攤換的二手貨。
因為老人們偶然見到現在的學生們都會拿這麽個小盒子, 雖然他們沒有錢去光鮮亮麗的大店裏給自己的孫女買，但買個稍微舊一些的二手的還是可以的。
盛妍對那個破手機很是珍惜, 裏面也只存了韓妤茗的一個號碼。
又是一個周末，她依然堅持不懈地想將韓妤茗給約出去, 哪怕只有自己在單方面地說話, 但是能看到韓妤茗她就十分高興了。
然而她萬萬沒想到的是……
韓妤茗不僅拒絕了她，還毫無預兆地同她說出了這麽一句話。
盛妍幾乎握不住手機，心中產生了一種即將失去什麽的恐慌感, 有些惶然地問了一句：“為什麽”
“沒有為什麽，或者你可以理解為短時間內不要聯系了，我最近狀態也不太好, 你知道的。”
說完，韓妤茗就掛了電話。
留下盛妍懵懵地拿著手機，想了很久，忽然瘋了一樣地往外面跑。
她在韓妤茗的家樓下等了很久，不斷地給對方發短信、打電話，卻始終都沒有被接通。
在打電話的時候，人在聽著嘟嘟聲響起時, 總會不自覺地產生一種期待, 仿佛對面的人下一秒就會接起一樣。
但當這樣連續打了十來個之後，這樣的期待就會慢慢地沈澱成一種無能為力的絕望。
有憤怒、有著急……更有一絲不肯死心的期盼。
盛妍一直等了很久很久，都沒等到韓妤茗接自己的電話。
她想, 好吧，大約是韓妤茗狀態真的很不好，自己明天再來找她，或者是回學校再去找她一次，有什麽問題一定要當面問清楚才行。
盛妍就那樣懵然地回了家。
第二天起來如往常一樣去到了拳館，以為自己能等到韓妤茗——
然而，她等來了另一通電話。
“你好，請問你是盛天羚的女兒嗎”那邊傳來一個公事公辦的聲音。
盛妍有點兒傻，第一反應是自己接了什麽詐騙電話，但還是習慣地應了一句：“是、是啊，怎麽了……”
十多秒鐘後，她的手機“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
緊接著，盛妍用平生最快的速度，從拳館跑回了家，那是她這一輩子跑過的最長的一段路。
汗水滴在泥土路上，蒸發後發出滋滋的響聲，她卻已經聽不見了，腦子裏只剩下血液奔騰的聲音。
可是她還不夠快。
等她趕到家裏，等著她的只有一地的血跡。
周圍鄰居們圍過來的議論聲在她的耳朵裏嗡嗡響：
“造孽啊，連自己的爸媽都捅，這種畜-生真是沒有人性……”
“是啊，家裏還有個在讀書的女兒，酒這個東西真是害人啊！”
“我認得這小孩，還在重點高中上學呢，平時就跟自己的爺爺奶奶過，這以後可怎麽辦啊”
“唉，誰知道呢……攤上這樣的爹媽，也是她倒黴……”
盛妍被民警帶走了，木然地聽著一個溫柔的姐姐開導自己，同自己道：
“不要聽那些人亂說，你父親現在已經被控制住了，老人也已經脫離了險情，只是暫時缺人照顧。”
“我們也了解了你的情況，我這裏有一些建議，你可以申請助學貸款，或者是發動社會救助……”
盛妍定定地坐在那兒，不知道在想什麽。
過了很久，直到她手裏被塞得那杯水都涼透了，她才開口問了一句：
“判幾年”
“什麽你是說你父親嗎目前證據還在搜集中，故意傷人不輕，你放心，你成年之前他應該——”女警用輕緩的聲音安撫她。
“他是殺人未遂。”盛妍擡眼看著她。
女警楞了一下。
故意殺人未遂，比起故意傷人，這刑罰起步就不同。
她萬萬沒想到眼前這小女孩，聽到這件事之後的第一反應是這樣的。
“這個……這還得看最終的證據，不過他對父母出手的行為造成了惡劣影響，我相信法院會給出公正的判決。”女警安慰她道。
盛妍只是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機。
想了想，她按下了撥號鍵。
“你是在給……你的媽媽打電話嗎”女警試探著問了她一句。
盛妍頭也不擡地回答：“我沒有媽媽。”
室內登時一片寂靜。
直到那十一聲嘟嘟響完之後，盛妍垂著眼眸，看著手機，在原地坐了整整五分鐘。
期間她一動不動，安靜地仿佛一尊雕像。
直到五分鐘後——
她面無表情地看著手機，將那唯一的一個電話號碼拉黑了，起身對女警禮貌地鞠躬道謝，問了她關於自己爺爺奶奶住院的地方。
“xx醫院，對了，我剛才說的助學貸款和社會救助，你可以考慮一下。”
“謝謝。”盛妍對她點了點頭。
謝謝，但是她不需要了。
她走出那寫著正義、公正和光明的地方，從此對世間熄滅一切期待。
……
但是屬於她的不幸似乎還沒有結束。
周一回到學校後，她聽說了韓妤茗休學的事情。
她終究再也沒等來對方的聯系。
盛妍也輟了學，一個人打很多份工看護自己的爺爺奶奶，而後……
一個月過去。
盛妍在路邊見到幾個對路過女生評頭論足的流氓，一時沖動上去將他們都給打傷了，甚至還被孩子的父母找上門來。
她的師父聽說了這件事，從拳館去到了局子裏同警察同志們說明了情況，甚至還花了錢將她給保出來。
盛妍對著師父微微鞠躬：
“給您添麻煩了，師父，錢我會之後給您補上的。”
她的師父兩鬢略有白霜，背著手看著她，問了她一句：“你進門的時候，我教過你什麽”
“不許半途而廢，不許對普通人動手，尤其是不能心懷惡意對人率先動手。”盛妍將規矩說了出來。
她的師父目光深邃的看著她，半晌才道：“你還記得”
“那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盛妍沒說話。
她不知道要怎麽說，在聽見幾個混混說其中一個女生“好醜啊天哪我以後要是有這種妹妹，我可能會建議我媽把她掐死哈哈哈哈”的時候，她感覺到一種難言的惡意。
但，終究是她先動了手，而且確實下手太重。
她垂著眼眸，說道：“對不起，師父，我一時沖動。”
樹葉被風吹得沙沙響，她聽見自己的師父說：
“當初妤茗把你送來，求我教你的時候，我就知道你是個偏執的人，我以為我能把你教好，讓你的心思變得明亮一些，但你很讓我失望。”
盛妍深呼吸了一口氣，語氣誠懇地繼續道歉：
“對不起，師父，我以後會——”
“你以後不用來了。”她聽見自己的師父這樣說道。
而後，她看著那道矍鑠的身影如挺拔的蒼松，一步步走出了她的視線，直到淹沒在濃黑的夜幕中。
盛妍唇動了動，很久之後，她在原地慢慢地跪下來，對著師父走的方向，磕了幾個頭。
她很感激自己的師父，從此讓她不論如何在世間行走，都有了一分自保之力。
但她……
她沒想辜負這份情誼。
她甚至想過，等以後自己開始賺錢了，可以將師父當做自己的父親去孝敬，只是……只是如今她沒有這個機會了。
“我也想變得好一些，師父，但是那真的好難。”
盛妍站在原地喃喃道。
真的太難了，她感覺生活和命運似乎從來就沒有眷顧過自己。
否則，為什麽要讓她一出生就失去自己的母親，在暴力的陰影下長大，而後失去自己的朋友，失去自己的師父……
她好像生來就該眾叛親離似的。
盛妍想知道，自己到底是帶了什麽原罪，才要生來就背負這些
……
“後來，我每天去師父的拳館門口等他，想跟他道歉，但他始終沒見我。”
“我賺到第一桶金的時候，想去把學費交上，好不容易問到師父的賬號了，過了幾天又發現我的錢被他退回來了。”
“他知道我心存惡意，所以才對我失望，我知道的。”
盛妍微笑著，雲淡風輕地做了個總結陳詞，起身將早餐垃圾丟到了垃圾桶裏，去給自己倒了一杯溫水，揚起腦袋咕咚咕咚地喝了下去。
她沒說自己輟學之後的艱難，也沒說自己獨自照顧爺爺奶奶的辛苦，更沒說自己的痛苦，只是敘述一樣地挑重點講了以前的事情。
可系統卻覺得有些難受。
它道：“你不是，你很善良。”
如果不善良，不會因為犯了一個小錯，之後就近乎自虐一樣地對待自己，她本該是一個活得瀟灑的人，本可以選擇將所有的任務渣男都暴揍一頓。
然而盛妍……
如非必要，如果不是對方先對她動手，她幾乎就像個普通人一樣，甚至可能會因為走路不看路而絆倒。
盛妍本不該是這樣的。
她是走過了怎麽樣的心路歷程，才會把身體的本能反應壓到在那樣極端的環境裏才能發揮出來
系統想不到。
它只是覺得……
這個人在很努力地想要活成別人希望的樣子。
曾經韓妤茗說過她很漂亮，於是她從此真的以自己的容顏為傲，曾經她的師父同她說不要對普通人出手，於是她就把自己變得跟普通人一樣，甚至不惜在動手前將自己放到即將受害的人立場上……
但那些人還是輕易一轉身就離開了她，留下她一人，艱難地長出一副盔甲，擋住了自己渾身的傷，然後強大地去對抗這世間的一切惡意。
系統鄭重其事地說道：
“你很好，你是我帶過的最優秀的，也最漂亮的宿主。”
盛妍笑了笑，打了個響指，誇道：“這話我愛聽。”
……
“你就沒有什麽要對她解釋的了”
與此同時，同城另一處屋檐下。
有人伸手去端桌上一小杯鐵觀音，修長玉白的手指輕輕一卡杯沿，擡起輕輕抿了一口，而後看向桌對面的人。
“解釋什麽跟她說我當年是因為不想讓她被主神盯上，才主動遠離她的”
“可事實就是，我不僅毫不講理地傷害了她，也沒讓她逃過之後的災難，甚至還在她最需要的我的時候離開了她，不論她怎麽對我，都是我應得的。”
韓妤茗垂著眼眸，眼前茶水冒出的裊裊霧氣吹拂到了她的臉龐上。
聽了她的話，她身後忽然冒出另一個人，單手手肘撐著她的椅背，笑瞇瞇地說道：
“但你也是情有可原的。”
“那個老王-八故意要給你洗腦，讓你接的任務每一次都慘死，而且還沒抹消你的死亡記憶，車禍、淩遲、火燒、水淹……任何一個正常人在體驗過幾十次這種死亡之後，睜眼發現自己重活在這世上的時候都會變得麻木，對現實世界情感淡漠，甚至分不清虛幻和現實。”
“他就是想控制你，讓你徹底失去人類的情感，讓你從此只能為他所用。”
“直到……那個老王-八發現了你對盛妍的不同，你擔心她會遇到跟應蘩一樣的事情，所以竭力想淡化她在你生活裏的存在感。”
“你先是不動聲色地找了個新的朋友，試圖形成你朋友很多的錯覺，後來你發現盛妍還是沒有遠離你，當時正好是我和應蘩頻繁給他搞事的時候，老王-八為了警告你們——”
“他又弄死了一個改造系統的原本世界愛人，你害怕了，才用了這樣的辦法。”
“誰知你跟她電話完了之後，因為我和應蘩跟那老王-八的鬥爭到了關鍵時候，我們上位了，監管機構介入，你被留在任務世界無法返回，足足在現實世界耽擱了半年，你回來才發現她那兒已經出現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來人侃侃而談，將時間線仔細地說了出來，還單手撐著腦袋慢慢地點評了一句：
“這麽想想，我和應蘩還真是應該努力點撮合你們。”
坐在韓妤茗對面的女人耐心地看著她在韓妤茗後邊兒站了半天，才面不改色地問了她一句：
“站了半天腿不酸嗎過來坐。”
花白禾三步並兩步走了過去，直接坐在了應蘩的腿上。
仍然單身並且可能這輩子追不到對象的韓妤茗：“……”
她默默轉開了視線。
“是我自己的問題，我力量不夠，無法與他對抗，無法保護我在意的人，甚至當時還用了那樣的蠢辦法。”
“如果我高中的時候一直陪在她的身邊，不管前任主神怎麽威脅都不為所動，相信她對我的感情，後來她……她可以不必這樣堅強。”
韓妤茗會陪在盛妍的身邊，陪著她看著她的酒鬼老爸進去，陪著她照顧她的爺爺奶奶，哪怕師父對盛妍生氣，韓妤茗也應該第一時間站出來，同她道：
“沒關系，我在呢。”
但是……
她不在。
她在盛妍最需要她的時候，沒有陪在盛妍的身邊。
在盛妍給她打最後一個電話沒打通的時候，在盛妍舉目無親的時候，她就失去了再擁有這段友誼的資格。
“掰倒那老王-八也並不容易，人類和神對抗，終究是需要付出代價的，那老王-八後來那麽瘋，誰知道你和她之間，誰又會變成下一個應蘩呢”花白禾搖了搖頭，勸了她一句。
“再說了，你也反抗過，在你初中的時候——中考吧，是不是那次任務是你第一次試圖跟老王-八解約，結果呢他給了你懲罰，讓你最關鍵的人生考試失利，他在警告你。”
“後來更是用無數的死亡刺激你，當時你能分清其他世界和自己的世界已經很難了……”
韓妤茗擡手端起自己面前已經冷下來的茶，一飲而盡，才道：“沒關系。”
她又強調著說：“沒關系，不論怎樣，我已經很習慣了，只是守在她的身邊，陪著她，保護她，不去奢求回應——這種感覺我已經習慣了。”
韓妤茗不知是自我安慰，還是自言自語地這麽說。
聽到她的話，應蘩沒吭聲。
唯有花白禾嘆了一句：“十六個世界……”
“守了八百多年，對你而言實打實的八百多年，人類、包括修-仙者，有幾個能活八百年呢……”
韓妤茗捏著空了的茶杯杯沿，慢慢收緊了手指。
她也知道花白禾的話。
她也意難平。
尤其是有些情感一旦重新擁有之後，她不知該怎麽退回原位。
可她卻必須平，再難，也得平。
這是她欠盛妍的。
作者有話要說： 應蘩和花白禾只有一對，世間的神仙愛情終究少，經過磋磨的情感才是大多數……
盛妍和韓妤茗，有她們自己的路要走。
她們從認識的那一天就牽扯到一起了，互相是對方的救贖，互相成就了對方，都是影響對方一生的人，這世間再沒有人比她們更在意對方，也再沒有人比她們更了解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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