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場, 公共鍛煉區域。

盛妍拉著周嵐在一個露天器材上坐下, 這才想起自己手裏還提著外賣，提起袋子托了托底部，依然還是溫熱, 盛妍將袋子往周嵐的手中一塞，從裏面摸出了一次性筷子，撕開包裝之後幫她分開, 遞給她。

周嵐楞楞地看著手中帶著商標的外賣袋子, 開口道：

“你……這是給我送的？”

盛妍眨了下眼睛, 理所當然道：“啊, 不然我怎麽趕巧看見你被欺負了呢？”

她笑了一下, 擡手刮了刮周嵐的鼻梁，語氣裏帶了幾分玩笑的意味：“你不會以為我是超人吧？隨叫隨到的那種？”

周嵐垂下視線。

她沒說自己從來不指望有人來救這樣的話。

只是沈默。

盛妍以為她被自己逗得有些害羞了，摸了下她的腦袋：“吃吧，趁熱，就不去食堂了。”

雖然外頭風大不好, 但是她擔心之前那些不懂事的小孩兒又圍上來為難她家孩子, 幹脆就有多遠躲多遠算了。

“對了，你們什麽時候開家長會啊？”

盛妍瞧著周嵐乖乖地捏著筷子吃餃子的樣子，等她斯文地吃了有大半的時候, 才開口問了這句話。

她想著, 家長會上得跟老師溝通一下這校園暴力的問題。

但是……又有些擔心, 有時候有的老師不作為, 反而容易導致周嵐這樣告家長的孩子在學校被欺負的更慘。

她擰了下眉頭。

顯得有些猶豫。

聽見她的話, 周嵐筷子停了停，好一會兒才說道：“期中考試之後有一次，期末之後有一次。”

“過兩個星期就期中。”

她的聲音不太大，就連說話都顯得有些氣勢虛弱的感覺，讓盛妍總覺得她有些不好意思。

於是盛妍頓時失笑，同她道：“緊張什麽啊？我就是個假家長，還怕考差了之後被我揍不成？”

周嵐：“……”

她緊張地睫毛多顫了幾下。

心道，你倒是想揍，問題是你打得贏嗎？

不過……

真動手的話，自己可能會讓著她吧。

周嵐被自己心中冒出的念頭所攫，呼吸更急促了幾分，不知想到了什麽。

盛妍瞧著她半天不說話，登時道：“不會吧？你真擔心啊？沒關系的，哪門課不好，我回去跟你一塊兒學唄，咱倆共同進步。”

徐白目前念得是重點大學，平日裏在學習方面還算可以，從徐白畢業以來，本省的高考難度還沒變過，對原主而言算不上生疏，盛妍覺得自己努力努力，應該還是能勉強輔導一下的。

周嵐聽她這樣說，面上出現幾分猶豫。

她想到自己上次期末的成績，好像是全年級第一。

但很快，她就將那思緒拋開，有些局促地應了一聲：

“嗯……那就麻煩你了。”

盛妍笑了一下：“沒事，你這麽可愛，別說跟你一塊兒補習了，就是跟你一塊兒再高考一次都行。”

旁聽的系統：“……”顏狗無疑了。

說著，盛妍還伸手捏了捏周嵐的臉，霎時間就被那柔軟的、嫩滑的手感給征服了。

周嵐在察覺到她動作的時候本能想躲，但硬是在一半的時候止住了自己的沖動，任由她捏了個準。

她眼中閃過幾分驚訝，擡眸看著盛妍。

或許是她本身的模樣太有欺騙性了，這試探的目光非但沒讓盛妍察覺出什麽，反倒覺得她有些小心翼翼的可憐味道，登時手頭就更癢了。

好半天盛妍才止住自己想繼續欺負小朋友的想法。

她松開手，清了清嗓子，同周嵐說道：“平時在學校裏，你下課的時候有沒有玩的比較好的同學？”

周嵐臉上帶了個淺淺的，過一會兒就能消掉的微紅印子，低頭繼續吃餃子，不知道怎麽回答這個問題。

玩的比較好的同學？

有人敢跟她玩兒嗎？

自從她粉碎了之前那個標點符號試圖將她鎖在教室裏捉弄的想法之後，班上的所有人都對她保持一種敬畏的態度。

能從好幾樓的高度輕松爬窗下樓的，這能是普通人嗎？

大家都懷疑自己惹了她之後，就會被她按在角落裏狂揍，於是都對她敬而遠之。

見她不回答，盛妍嘆了一口氣，說道：

“這樣吧，我以後每天來接你放學？”

周嵐沒想到自己就停頓了一會兒還有這好處，登時驚訝地睜大了眼睛擡頭看她。

“可、可以嗎？”

“會不會太麻煩你？”

“其實不來也可以的，她們不會對我怎麽樣。”

周嵐說的是實話，但她這模樣，配上她這聲音，登時就讓盛妍腦補成了另一種畫面。

一朵堅強的小白花為了不給別人添麻煩，於是每天被欺負完之後都只敢躲在角落裏哭，然後還要對來關心的人堅強地說自己沒事。

她被自己腦補的心都要碎了。

於是立即道：“不麻煩啊，我本來就沒什麽事情，正好你這學校離我大學還挺近的，順道來接你回家很方便。”

周嵐理智上覺得自己應該拒絕，不應該給人添麻煩。

但是徐白來接她的感覺讓她想想就覺得很美好，那拒絕的話就怎麽都不想出口了。

彈幕裏的觀眾們看到這一幕，紛紛發出了奇妙的感嘆詞：

“嘖。”

“嘖嘖嘖。”

有的是單純的覺得盛妍女友力爆表，周嵐特別可愛，還有的是看出了端倪的，坐等主播被這只白切黑的小兔子長大了生吞。

盛妍沒管那奇奇怪怪的彈幕，同周嵐說了一些防範被人校園暴力的辦法。

比如一定要反抗啦。

讓別人知道你不是好欺負的，有時候哪怕將老師引來，也沒關系。

最好是叫家長，這樣她就能跟那些熊孩子的家長交涉了。

周嵐小聲地應了應：“嗯。”

恰在這時，操場上起了一陣風，不知將哪兒的細微楊絮吹到了她的眼睛裏，她眨了眨眼睛，忍不住擡手揉了揉。

刺痛感太過強烈，她的眼眶裏幾乎是瞬間就掉下了眼淚。

盛妍看著她突然低頭揉眼睛，略有些緊張地問道：

“怎麽了這是？”

“眼睛裏進沙子了？”

周嵐本來想說沒事，話到嘴邊，她忽然改了改，小聲道：

“以前沒人跟我說過這些……”

盛妍楞了一下，忽然覺得她更可憐了。

小孩兒被人關心一下就能哭出來，這平時得是多麽爹不疼、娘不愛啊？

她有些不是滋味。

想了想，盛妍試探地往周嵐的面前走了兩步，擡手拍了下她的肩膀，將她的腦袋往自己的身上輕輕壓了壓，同她道：

“沒關系。”

“以後我都會教你的。”

周嵐感覺到她輕輕拍著自己肩膀的動作，將腦袋抵在她柔軟的肚子上，慢慢地勾了勾唇角，眼中出現幾分笑意。

她小聲應了應：“好。”

不遠處。

火速在食堂裏吃完了午餐，帶著飯想往周嵐那邊去的幾個少年通通停了腳步。

一個個目瞪口呆。

大高瘦有些茫然地問：“那……那是我們老大嗎？”

矮胖也嘖嘖直嘆：“沒想到，我們老大這個剛的女漢子，面對姐姐的時候居然這麽的，呃，脆弱？”

幾個少年並排站了半天，欣賞周嵐這與平日的冷淡風格截然不同的模樣，好半晌才反應過來自己這份菜是白帶了。

“算了，咱幾個分了吧，你倆還吃的下嗎？”

“誒嘿，我剛才可真聰明，打得都是我愛吃的，這炸雞腿歸我了啊——”

“這鹵蝦味道真不錯嘿。”

……

半個小時後。

盛妍穿著一身西裝，正大光明地在門衛略有些自我懷疑的目光裏走出了校門。

周嵐立刻收起自己剛才那副小可憐的樣子，冷漠著表情端著自己的餃子往教室的方向走。

幾個瓜分了她午餐的小弟們立刻跟了上來。

“老大，剛才那個是你姐姐嗎？她好嚴肅啊，我看到都嚇了一跳。”

“是啊，誒，老大你手裏這份什麽餡兒的餃子，要不我們幫你解決——”

矮胖吃完炸雞腿還有些饞，聞見了周嵐手中那份餃子的醋味兒，吸了吸鼻子就發現那醋的味道又香又濃，一看就跟食堂那又酸又澀的味道不同。

他試圖伸出魔爪，伸到一半對上了周嵐的死亡凝視。

矮胖楞了一下，訥訥道：“老大你怎麽看著我幹嘛？”

周嵐動了動唇，淡淡地回答道：“嫌命太長的話，我可以幫你提前了結。”

矮胖的手頓時就收了回去。

不知道為什麽，他老覺得自己晚縮一秒，這手可能就保不住了。

“開、開玩笑的，嘿嘿，老大您慢用，慢用啊……”矮胖不自覺地後退幾步。

旁邊的幾個小弟都用恨鐵不成鋼的目光看著他，而後有人道：

“嵐姐，這趙鳳她們一看就不會善罷甘休，萬一她們放學在門口堵你怎麽辦？”

周嵐想到放學要來接自己的徐白，眉目裏出現幾分柔和，好一會兒才道：

“來得正好。”

她能感覺到徐白也有一些身手，雖不及自己，但總歸收拾幾個人還是沒問題的。

聽她這樣不放下心上，有個大高瘦想了想，認真地提醒她：

“我聽說那些女生打架都特別恐怖，專門抓人頭發，拽人耳環，比我們男生打架恐怖多了，而且招數比較不講究，你都得小心些。”

“還有，那個校籃球隊裏面有個人，好像還在社會上混過，打架的時候特別狠，我擔心你吃虧。”

周嵐果然皺了下眉頭。

她不是擔心自己吃虧，而是擔心徐白幫自己出頭的時候遭了這些人的暗-算。

想了想……

她決定提前將某些人的念頭扼殺在搖籃裏。

雖然讓徐白心疼自己確實是她的打算，但是因此連累對方受傷，可就不太美了。

“行了，我知道了。”

她提著自己的水餃上樓了。

……

下午五點四十分。

下課鈴響之後。

高一班上的某個教室後排，有個聲音對著班級另一角喊道：“趙鳳，有人找你。”

正跟前排的女同學聊天的那女生往教室門外看去，正見到中午的時候被自己帶人圍住的那個小女孩兒，還是拄著拐杖一幅弱不禁風的樣子。

看上去她輕輕地一推就能倒。

她唇邊掛起一分邪笑，從位置上站起身來，朝著周嵐那兒走去，短頭發、大高個兒，她這架勢比許多同年級的男生都可怕。

走到周嵐的面前，她擡手撐了撐教室的門框，俯身問道：

“怎麽？”

“這就來道歉了？怕我一會兒找人堵你啊？”

周嵐面無表情地擡頭與她對視。

就這樣對視了幾秒之後，周嵐道：“把你的人都喊上，操場後邊的老器材室，我最多等你五分鐘，速度點，我趕時間放學。”

趙鳳：“？？？”

她是不是聽錯了什麽？

這瘸子喊她把人都帶上？這是要一挑多啊？

回憶起中午抓住自己的那只手的力量，趙鳳笑了一下：“怎麽，你姐姐在那兒等我們啊？”

她眼中帶了幾分嘲諷的奚落意味。

周嵐上下打量了她一下，而後漠然道：“對付你們，我一個就夠了，沒必要喊上她。”

趙鳳瞅了她半晌，被她這樣大放厥詞的模樣逗笑了。

許久之後，她拍了拍手，對周嵐道：“行，我倒要看看你個小瘸子要怎麽先一步去到器材室等我們五分鐘。”

周嵐：“……”

趙鳳彎腰湊近她，小聲道：“哎，看在你這麽可愛的份上，挨打痛了就跟我討個饒，我就放過你，怎麽樣？”

周嵐後退一步，擡眼用視線打量了她半天。

莫名的，那視線讓趙鳳感覺到一絲涼意。

她將之歸結為自己的錯覺，笑了笑，讓開了自己的道兒，後邊有許多個猶豫著想走教室後門的學生，都一邊收拾東西，一邊打量她們倆。

畢竟她是班上的一姐，哪怕是男生都少有敢惹她的。

周嵐抿了抿唇，十分淡定地拄著自己的拐杖離開，往樓梯的方向走去。

趙鳳想了想，又笑著對她喊了一句：“哎！要不要我背你過去啊？”

周嵐充耳不聞。

……

那時候的趙鳳，絕對想不到，自己會在半小時之後像條狗一樣趴在老器材室灰塵好幾厘米厚的地板上，用大汗淋漓的臉跟那臟地面摩擦。

對面還有個拄著拐杖的人慢條斯理地問她們：

“還打嗎？”

“不打我就放學了，趕時間，我家裏人要來接我了。”

躺了一地的籃球隊：“……”

她們倒是想起來，問題是胳膊、後背、腿都太疼了，也不知道這哪來的怪物，手頭的拐杖楞是舞的虎虎生風。

專門挑她們身上弱的地方打，那一下是又痛又酸又軟，楞是讓人倒下之後半天起不來。

趙鳳努力了半天，放棄了，翻了個面兒，仰視著不遠處的周嵐，問她：

“你這可不厚道啊，周學姐——”

“你這練過的不是欺負我們嗎？”

平常學生打架什麽水平，訓練過的人打架什麽水平，她又不是沒見過。

周嵐雲淡風輕地瞥了她一眼，淡漠地回道：“哦，我有說我沒練過嗎？”

趙鳳：“……”

半晌後，她氣笑了，躺在地上伸手對她比了個大拇指，同她道：“行，怕了你了，以後你就是我姐，成嗎？”

周嵐沒理她，只是確認了一遍：“不打了？”

趙鳳：“……打啥啊？我們明天還訓練的！”

周嵐哦了一聲，拄著拐杖慢慢地往外走，那走路的艱難姿態，跟剛才輕松揍人的樣子簡直判若兩人。

趙鳳被她驚呆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高聲喊道：

“哎你倒是拉我一把啊！我們起不來了啊姐姐！”

周嵐站在門口，光線迎面落在她身上，逆著光的她臉龐被籠上金色，顯出幾分驚心動魄的美感來，誰能想到那精致的、近似脆弱的臉龐下，藏著個如此強大的靈魂呢？

趙鳳楞了一下。

就聽她說道：“讓一個小瘸子扶你起來，你還是人嗎？”

趙鳳：“……”

趙鳳：“？？？”

她哀嘆道：“我錯了還不行嗎姐——你別走啊！我們也是要回家的啊！”

遠遠地，周嵐的回答輕飄飄地落到門內：

“再躺一小時，你們就能起來了。”

趙鳳：“……”

其他籃球隊成員也跟著唉聲嘆氣，一個個開口道：“要早知道是跟這麽個祖宗打架，我們就不來了。”

“是啊，老趙你不厚道啊。”

“阿鳳，明天要是我訓練進度沒完成被教練罵，你就等死吧。”

趙鳳對姐妹們的話充耳不聞，盯著門的方向看了好一會兒，忽然開口道：

“哎，我有點罪惡感。”

其他姐妹：“早幹嘛去了！”

就是她欺負人家弱小！被揍成這樣活該！

趙鳳搖了搖頭，語氣深沈道：“不是啊，你們不覺得嵐姐挺酷的嗎？我感覺我要移情別戀了。”

其他籃球隊成員：“……”

她們統一開口道：“滾！”

……

校門口。

周嵐想著徐白距離自己這兒應該還有一段距離，所以走路的時候半點兒都不急，想著慢慢地挪到校門口等一會兒人。

結果她走到一半，一眼就看到了校門外某個眼熟的人。

周嵐登時就加快了往外挪的速度。

倒是盛妍註意到她著急想過來的樣子，還以為她是迫不及待逃離學校，等她近了才有些心疼地摸了下她的腦袋，問道：

“怎麽，中午那群人還欺負你啊？”

周嵐沈默了一會兒，沒說話。

盛妍以為她是默認，登時就有些憤怒地道：“我進去找老師聊聊！”

周嵐趕緊拉著她，抿了抿唇開口道：“沒事的，她們知道你來接我，所以不會跟過來。”

盛妍看她的樣子，眼中的心疼更明顯了，一邊牽著她慢慢往外走，一邊開口道：“那也不能一直這麽下去啊，萬一我哪天有事沒來，你這可怎麽辦，我之前教你的你都懂了嗎？”

周嵐點了點頭，想到被自己幹-翻在地的籃球隊員們，遲疑著說道：

“有……在努力了。”

盛妍還是不放心，叮囑她道：“總之，要是什麽時候受欺負了，一定要及時告訴我，知道嗎？不能忍氣吞聲，不然那些人會越來越放肆的。”

周嵐乖乖地點了點頭，應了好。

而後，她主動轉移了話題，問盛妍：“我們今晚吃什麽？”

盛妍瞧見她眉間沒幾分在意，確認了她真的沒被那些人困擾之後，才跟著回答道：

“土豆燉排骨？你喜歡嗎？”

討厭吃土豆的周嵐點了點頭，微笑道：

“嗯，我最喜歡吃的菜就是這個。”

“是嗎，那太好了，一會兒路過樓下超市我再買點兒排骨，回去就能燉上。”

周嵐被她牽著，聽她說話，眼中蘊著幾分溫暖。

直到——

她註意到巷口附近有幾道人影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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