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原真的喜歡她， 這是伊妍經歷了一場小變故後真切體會到的，也可以說是因禍得福。

伊妍一直覺得自己除了胃有點毛病外， 她的身體底子應該還算是好的， 至少從小到大並沒什麽大病大災。所以當醫生告訴她需要盡快動手術時，她的腦袋是懵的， 甚至還有些懷疑檢查結果。

伊妍的例假一直不太規律，周期時長時短， 經量也是時多時少的， 她一直以為是自己作息不調，工作強度太大才導致分泌失調的。

以前她沒把這事放心上， 直到這個月例假遲遲未來， 陸雯才建議她去看看醫生。

伊妍一個姑娘家，從前體檢也沒有特地去做過婦科檢查， 卻沒想到這一檢查就查出了問題。

檢查報告上的那個“瘤”字看得她心慌意亂，從科室走出來後她的眼圈就完全紅了， 一種滅頂的感覺籠罩住了她。

檢查結果伊妍只告訴了路雨文一個人， 她也沒想到竟然到了要動手術的程度，當即就被嚇住了，隨後又百般安慰伊妍。

她們在網上搜了很多關於“畸胎瘤”的資料，可伊妍和路雨文畢竟是門外漢，再加上心裏焦慮難安就更難收集到有效信息了。

“你真不打算告訴奚原嗎？好歹他是醫生，肯定比我們懂得多。”

伊妍雙眼茫然， 木然地放空了幾秒， 然後堅持道：“不了， 不告訴他。”

路雨文很不理解：“為什麽？他是你男朋友，這種事不應該和他說才對嗎？”

伊妍現在心裏亂的很，她想到今早醫生和她說的話。“畸胎瘤”長在左側卵巢上，從b超結果上看已經不小了，應該盡快入院動手術切除，否則就有破裂和翻轉的可能。“畸胎瘤”這個問題可大可小，如果腫瘤是惡性的，那麽就要清除一邊的卵巢和輸卵管並進一步化療。

伊妍不知道要怎麽和奚原開口說這件事，她強迫自己樂觀一些，如果結果是好的，她也不是非得告訴他讓他擔心，只要自己悄悄地做個手術就行，等出了院就當作什麽事都沒發生過。

如果結果是壞的……她不太敢想，也不知道該怎麽辦。

手術要在例假結束後才能進行，伊妍吃了醫生開的藥後月經就來了。她和孟哥請了半個月的假，只說身體不適要調養一段時間，並沒有告訴他們她要動一個手術。

而奚原這邊，她則假稱自己要出差半個月，之前她也偶爾會去外地參加活動，她本以為奚原不會懷疑，可她卻在入院前一天她卻在家門口見到了他。

那天她回家和伊父伊母吃飯，伊妍其實不大想和家人提起自己生病的事，可手術需要家屬簽字，她不得已唯有告訴了母親這件事。

伊父伊母都被嚇得不輕，伊母更是涕淚漣漣，伊妍自己也害怕，可她還是強顏歡笑，樂觀地安慰他們只是個小手術，並不礙事。

醫院打電話來讓她明早去住院部辦理住院，她心裏籌劃著怎麽才能在醫院避開奚原，然後就接到了他的電話。

彼時伊妍正坐在房間裏，手機鈴聲響起的那刻她抹了抹眼睛，然後清了清嗓子。

“餵，奚醫生。”

他們交往後，伊妍在他的授意下改口喊了他的名字，只是偶爾打趣開玩笑或撒嬌時會喊他“奚醫生”。

“怎麽這麽晚了還給我打電話啊，才下班嗎？”

她故意用一種輕快的語氣說話，她是配音演員，即使內心滿目瘡痍，她也能用聲音瞞天過海。

奚原那邊打通了電話卻沒出聲，就在伊妍以為是信號不好時，他沈著聲音說了句：“伊妍，我在你家樓下。”

伊妍楞住，心裏有一絲慌亂，她強自鎮定還特意笑出了聲：“你忘啦，我出差了。”

她接著輕聲說：“我不在公寓，你快回去休息吧，等……等我出差回來就、就去找你。”

伊妍等著奚原掛電話，卻只聽到他嘆也似地重覆道：“伊妍，我在你家樓下。”

伊妍起先不明白他的意思，兩人靜默的時候聽筒裏似乎有水聲，她驀地就想到了什麽，然後推開房門匆匆走上陽臺。

在護欄邊往下一看，奚原正擡頭看來。

小溪潺潺流著，他們的視線在半空中有個交接，十年前初見的畫面一下子就浮現在了眼前，伊妍心弦一動，眼眶就熱了。

兜兜轉轉這麽多年過去了，她的舊陽臺終於等到了往相反方向走的人。

伊妍轉身往樓下跑，手摸上門把要開門時卻停下了動作。

他知道她撒謊了，那他一定也知道她為什麽撒謊了，否則他不會這時候來找她。

伊妍想到這一層，心裏就涼了三分，她猶猶豫豫地開了門，咬了下唇才下了決心走向他。

奚原站在路邊的路燈下，就這樣靜靜地看著她走來。

伊妍在他面前站定，雙手抓著衣服的下擺，小心地覷了他一眼，見他默不作聲，心裏就敲起了鼓。

她沒見過奚原真正生氣時候的模樣，可她知道這次他真的生氣了。

“對不起。”伊妍耷拉著肩，低著腦袋主動開口。

又是道歉，奚原覺得有必要擺正一下他們的關系，他是她的戀人不是債主。

“要動手術的事為什麽不告訴我？”

他言語間難得帶了銳氣，伊妍瑟縮了下脖子，磕磕絆絆地解釋道：“我……我，你工作已經很忙了，我也是個成年人了，動個手術而已，沒必要給你添麻煩。”

“添麻煩”三個字一下就戳中了奚原的心，他低聲問她：“伊妍，對你來說我是什麽，只是喜歡了很久的人？”

“不是……不只是。”伊妍咬咬唇，擡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

奚原嘆口氣：“我覺得你好像不需要我。”

“我需要。”伊妍慌忙應答，擡眼時一雙發紅的眼睛在路燈下濕漉漉的像是瀝水的玻璃珠子。

許是被刺激到了，情緒堆積到了一個點就再也繃不住了，伊妍深吸一口氣，倒豆子似的把肚子裏的話說了出來。

她指著自家的陽臺說：“高中的時候我經常在陽臺上等著你，做早操的時候特意跟在你後面，體育課的時候在角落裏偷偷看你，我知道你喜歡喝橙汁，喜歡看醫書，這麽多年每次我遇到什麽困難的時候就會想到你，想到你我就不怕了……”

“明天就要住院了，我剛才寫了好多遍你的名字，我好想見你，可是我不敢，以前不敢現在也不敢……”伊妍說著眼淚順著眼角淌下，吧嗒吧嗒地落到地上。

“伊妍？”

“我怕你會覺得我麻煩，我怕自己不夠完美，我怕你不喜歡我了——”

伊妍越哭越兇，也顧不上什麽形象了，只想趁著這股勁兒把這麽多年存放在心裏的愛戀想念通通告訴他。

她哭得淚眼朦朧上氣不接下氣的，豆大顆的眼淚像是砸在奚原的心上，灼燙著他。

“傻瓜。”奚原把她擁進自己的懷裏，摸了摸她的腦袋安撫她。

伊妍雙手環住他的腰，在他懷中委屈地哽咽著：“奚原，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歡你。”

奚原緊了緊雙臂，在她耳邊輕聲說：“你也不知道。”

我多喜歡你。

——

次日伊妍就住進了婦產科的病房，住院手續是奚原帶她辦的，伊母在得知他是伊妍的男友後，驚訝了許久，心裏還以為是自家女兒總找人家看病，一來二回地就對上眼了。

手上套了一個手環，伊妍就成了一個真正的住院病人了。

住院第一天就是簽協議，調查過往病史，術前檢查安排在了第二天。

住了院就不能隨意走出住院部，也就更不能回家了。伊母原想陪著伊妍的，可伊妍想著還沒動手術，她身體也沒有什麽不適的地方，尚且還不需要人照顧，她不想讓媽媽陪她睡在醫院受累就勸她回家去休息。

“奚原在醫院呢，你別擔心我。”

她是用這句話把伊母勸回家的。

早上奚原帶她來辦住院手續時在一群護士裏引起了轟動，而晚上他下班後來找伊妍又引起了另一批護士的側目。

奚原和護士長知會了聲就帶著伊妍離開了住院樓。

今天下了雨，溫度又低了不少，奚原怕伊妍著涼感冒影響手術就不讓她在醫院裏洗澡，他下班後就把她帶著去了自己的公寓。

他的家她都去過了，公寓倒是第一次。

進了門，伊妍四下打量了一番，入目之處皆是井井有條，窗明幾凈。

“果然是醫生住的地方，好幹凈。”她嘀咕了一句。

奚原微微一笑，脫下自己的外套問她：“點的餐還沒到，先洗澡？”

伊妍莫名不自在，含糊地應了聲。

奚原去浴室給她調了熱水溫度，又把暖器開了，還把櫃子裏幹凈的毛巾拿出來放在了櫃子上。

伊妍洗澡的時候就在想，這一切怎麽就這麽自然了呢。

她吹完頭發從浴室裏出來，奚原已經把送來的餐點擺上桌了。

“過來吃飯。”

伊妍走過去，掃了眼飯桌上的菜，他點了一份煲湯還有幾個硬菜。

“點這麽多？我們兩個吃不完的。”

奚原先給她舀了一碗湯：“手術起碼要餓兩天，這兩天多吃點補一補。”

說到動手術，伊妍又有些怵了，低低地嘆了一口氣。

“我問過你的主治醫生了，你的‘畸胎瘤’有毛發特征，基本可以斷定是成熟畸胎瘤，只要切除就沒事了，不用太擔心。”

“嗯。”

奚原問她：“明天做術前檢查需要我陪你嗎？”

伊妍喝了一口湯，搖搖頭：“有媽媽陪我就行，你專心工作不用擔心我……”

她想到什麽又補了一句：“有什麽事我會和你說的。”

奚原會心一笑。

吃完飯，奚原並沒有馬上送伊妍回醫院，時間還早，她這會兒回去也只是在病房裏呆著無事可做，倒不如待在他這兒來的自在。

看電影是消磨時間，放松情緒的上乘之選，奚原拿出了投影儀，選了一部電影投映。

伊妍一看電影開頭就覺得十分熟悉，等主演一出她就立刻明白看的是什麽電影了，一部英國古典愛情片，當初引進國內時她還是女主的cv。

而奚原選的就是國語版。

這部電影是奚沫推薦的，他轉頭問她：“介意陪我再看一遍嗎？”

聽著自己的聲音，還是和奚原一起，伊妍總覺得難為情，尤其是看到男女主的接吻親熱戲碼時，不僅畫面火爆，聲音更是暧昧繾綣，引人遐想。

伊妍抱著抱枕，恨不得把腦袋埋進去。

偏偏奚原不恥下問：“這個聲音也是配的？”

“……嗯。”

奚原回頭見她含胸縮著，眼神飄忽顯然是害羞了，他一笑，突然起了逗弄的心思：“現在能配得更好嗎？”

伊妍終於忍不住把臉埋進抱枕裏，不滿地小聲嘟囔：“你不能這樣。”

奚原忍不住低笑。

“你的翻譯腔很好聽。”

伊妍從抱枕裏偏過頭：“真的嗎？”

“嗯。”

伊妍坐直了身體，突然來了興致：“我給你即興表演一段？”

奚原也不看電影了，側過身看著她。

伊妍盯著奚原的臉清了清嗓子。

“天吶，瞧這精致的臉蛋，上帝一定親吻過你的臉頰，噢，我猜你一定是伊妍小姐的心上人奚原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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