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晚上很舒服，風吹著樹葉沙沙響，有一種將要下雨的錯覺。但擡頭天空還是晴朗的，只飄落下幾片早衰的葉子。

顏安兩手空空，走在回學校的路上。她一開始走得很快，但走出小區，又慢了下來。

褲兜裏手機在響，顏安掏出來看到是老媽有點疑惑，沒來由地有些奇怪的預感，平時都是她定期和他們聯系，老媽很少主動打電話過來。顏安清了清嗓子接了起來。“餵，媽？”

“安安啊，你在哪呢？”

“回學校的路上呢，怎麽了？”顏安平穩地回答。

“回學校？”顏媽媽語氣裏有一絲詫異，“你回宿舍住了？”

“嗯……”顏安應了一聲。

“你是不是有些東西沒拿？用媽媽給你寄嗎？”顏媽媽語氣裏竟然有一點討好的意味，這反而讓顏安感覺有些可怕。

“有嗎……”在她說出來的時候，整個人從頭到腳涼了下來，是日記本？這幾天沒來得及寫日記，不僅因為忙，還因為日記本沒在手邊。她一直以為在箱子的夾層就沒去管，現在老媽一提醒，就再清楚不過了。

日記本裏的內容不言而喻。雖然她寫的很隱晦，但但凡多想想，就能看出一些端倪。

更何況，自己的媽自己知道，怎麽會放掉這麽好的一個機會窺探她的內心呢？

可是這語氣是怎麽回事？

“要是不太緊要我就幫你放起來了啊。”顏媽媽說著，話題突然偏到了另一個方向，“住回學校挺好的，安全，現在社會上什麽人都有，你可得保護好自己，要是學校有靠譜的男生……”

“媽，你說什麽呢？”

“唉，爸媽之前不讓你早戀是怕影響學習，你也不能一直不開竅，陌生的地方有男生能保護你，爸媽也放心一點。”

“我還沒那個想法。”顏安哭笑不得，還好日記裏沒有直接出現顧楊的名字，但再隱晦再有代溝，老媽肯定能看出來她對男生沒有什麽興趣，甚至能隱隱察覺不對勁，這才著急起來。

“爸媽就你這麽一個女兒，以前對你是嚴厲了一些，但都是為你好……”顏媽媽還在說著，顏安沒預兆地，眼淚就流了下來。

顧楊對她說，現在的我身上還有刺，舍不得讓你靠近，但我一直在這裏。

溫柔的拒絕，既給了顏安希望，又恰到好處地讓她的小情緒無處安放。她甚至想哪怕能有一個機會吵一架，也比現在這樣的局面來得痛快。不過好在顧楊說她“一直在這裏”，顏安就不那麽著急了。可是剛看到希望，又被老媽的一番話潑了冷水。

這條路太長，太難了。就像肖雲說的一樣。

就像顧楊一開始和她說過的一樣。

原來她被突如其來的愛情沖昏了頭腦，覺得為了愛情什麽都無法阻擋。她因為被拋棄而感到憤怒，又因為自己的誤解而懊悔。在顧楊最無助的時刻她在指責，受折磨的時候她在哀怨。

她不可避免地落入相愛的俗套，因為喜歡，就放肆地作，放肆刷存在，放肆要求對方。可是對方用愛遷就著她，怕誤傷到她所以遠離她，不想讓她因為自己的事影響生活。

現實一絲絲一縷縷地透入她稚嫩的靈魂，哭過痛過之後才發現，自己太異想天開，不配談愛。

“媽，如果以後我不結婚呢？”顏安擦了擦眼淚，平穩地問。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顏媽媽聲音有些抖，“那，那怎麽行呢？你一個女孩子……”

“媽……對不起。”

顏安走了之後，顧楊就坐在沙發上拆楠木四人組的禮物。富二代孟盛楠的禮物簡單直白，是一對一眼看上去就知道價格不菲的藍牙耳機。林木送了一個全身純銀的打火機，鉸鏈連接的上下蓋開合都很舒服，據她說買的時候還不知道她要戒煙，也懶得換了。而肖可依明顯不是很了解她，送了一個可愛的布偶娃娃，“或許顏安會喜歡。”顧楊自言自語道。

就剩萬佳和顏安的沒有拆了。萬佳包裹得很嚴實，一層一層拆開之後，是一個精致的十字繡小挎包。顧楊拿起來捏了一下，感覺裏面有東西。打開之後裏面有一封信。

“親愛的顧楊，生日快樂！我好久沒有寫字了，字不好看不要介意。

“謝謝你。我知道這話說出來你又會嫌我說沒用的話，但我還是想說。我不知道如果我沒有遇見你，現在的生活會是什麽樣子，但我知道，遇見你之後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很珍貴，我從來都沒有後悔過。

“說這些不再是以三年前的出發點了，我喜歡你這件事早已放棄，現在對你的感謝和愛是真正的朋友的感覺。我會不會不配當你的朋友呀？我不認為自己能有這個榮幸成為你的朋友，但我又相信你對我的關心是真心實意的，你做的一切我都能看到，然後一遍一遍跟自己說，我不配。

“不配被你這樣照顧，不配和你生活在同一個城市，這麽大的城市，出門坐公交我都摸不到頭腦所以不敢出門，很好笑吧？更不配的是，讓你承受對我的愧疚，所以不斷彌補我，照顧我的情緒。

“是啊，其實我知道你一直在愧疚，你也知道我從沒怪過你，可你就是這樣一個人，所有你不該承擔的責任都要擔，我也心疼你的累，可笑的是，我一邊心疼，一邊還在享受你給我的特殊待遇。我一邊心疼，一邊還在慶幸你在愧疚，我害怕如果有一天你放下了，也就不會管我了。

“我知道這是不對的。是極其自私的。所以我寫給你這些就是想說，我想是你的朋友，而不是一個等待被救贖的故人。只要我們不在意，心魔就不會待太久，對吧？

“你還記得我們一起上下學的日子嗎？那個時候真的很美好，心裏有希望，身邊有你。我本來想做一個書包，又覺得你可能不會背出去吧，就做這樣一個小包，願所有美好，都圍繞在你身邊。

你忠誠的朋友

萬佳”

心裏好像有一道緊閉的門在緩緩開啟，顧楊一時間百感交集。桌子上放著打火機，顧楊覺得這真是一個極大的誘惑了。為了轉移註意力，顧楊拿起了顏安的禮物。

其實顏安的她拿過來就猜到是什麽了，故意留在了最後。顧楊輕柔地拉開拉鏈，仿佛裏面是一個剛出生的寶寶。看到這個尤克裏裏的時候，顧楊之前的想象都黯然失色。這把琴一看就是手作的，但一點都不影響它的美觀。它目測有23寸，正面通體是微微泛黃的白色，黑色的碳素琴弦，而背後是出人意料的彩繪，五彩斑斕卻一點都不違和。也不知是不是情人眼裏出西施，一向偏愛素凈純色的顧楊對這樣的色彩一點都不反感，甚至稱得上愛不釋手。

剛把琴放進臥室的地毯上，門又被敲響了。

令顧楊沒想到的是顏安還會回來。剛才的一番談話她認為很深入很明確了，只要顏安再給她一段時間，她就能收拾好自己的情緒，更好地面對她。

顧楊帶著甜蜜的疑惑打開門，看見滿臉淚痕的女孩，她頓時著急起來，“怎麽了？”

“姐姐。”顏安帶著哭腔，一頭紮進顧楊的懷裏，雙肩抽動起來，顧楊很快感覺到肩膀一側的衣服濕潤了。

“怎麽了寶貝？你先跟我說說。”顧楊心疼極了，摟著顏安進了臥室坐在床邊，一下一下地撫摸著她的後腦，受到了安撫，顏安漸漸平穩下來，一開口就讓顧楊震驚地瞪大了眼睛。

“我跟我媽說了。”顏安說。

“說什麽？”顧楊不可置信地問。

“我跟她說，我不結婚，我可能不喜歡男生……”顏安的聲音微不可聞。

顧楊一時無話，她把手搭在顏安手上，輕輕地拍著。“怎麽現在就說了？”

“我也不知道。”顏安淚眼朦朧地看向她，這個樣子讓顧楊心頭一顫，重新把她緊緊攬入懷裏，像是要把她揉進自己身體裏。

“你媽什麽反應？你爸會知道嗎？”顧楊問。

“她把電話掛了，估計很生氣吧，我爸現在也沒找我，我好慌啊姐姐，他們不會找來吧？”顏安越說越害怕，努力縮在顧楊溫暖而熟悉的懷抱裏。

“傻孩子……”顧楊仿佛看見了保守的叔叔阿姨憤怒的樣子，詭異的是，她竟然在替顏安擔心中生出一點點喜悅。

她沒能想到顏安竟然真的為了她，這麽快和爸媽攤牌。這意味著她斷了自己的後路，從此兩個人將必須一起面對這份困難。

公交都坐不清楚的萬佳終於在肖可依的鼓動和帶領下去了她在這個城市去的最遠的地方。趁還沒正式開學人還不多，孟盛楠給萬佳準了半天假，於是在顧楊生日這個好日子裏，孟盛楠和林木兩人也跑到市中心通宵，楠木徹底歇了業。

肖可依雖然掙得也不算多，歲數也比萬佳小，但還是以“在這比較熟”為由要請萬佳吃飯。兩個人找了一家點評比較高的餐廳，一進門萬佳就有些退縮。

“這兒肯定挺貴吧？”萬佳小聲說著，一邊拉著肖可依往外走。

“哎呀，沒多貴，就是看著高級。”肖可依還是帶著萬佳走了進去。這家店裝修頗為冷淡，座位之間隔著很寬的距離，每個位置頭頂的小燈只照亮一小片區域，反而顯得十分溫馨。服務員把她們帶進裏面的卡座上，兩個人坐在了一側。

周圍還是比較安靜的，顧客並不太多，這讓萬佳很有安全感。肖可依把菜單推給她，“你想吃什麽？”

萬佳仔細看著價錢，確實沒有太貴，價格和這清冷的布置有點不搭。這讓萬佳莫名聯想到顧楊，笑出聲來。

“你笑什麽？”肖可依摸不著頭腦。

“你看著餐廳，好像顧楊一樣。外表看上去高貴冷艷，實際上親民得很。她呀就是那種外冷內熱，嘴硬心軟的人。”萬佳帶著笑說。

肖可依歪著頭想了想，也跟著笑了，“是哈？表裏不一的感覺。”

萬佳用筷子輕輕敲了她的手背一下，“別亂用詞啊，表裏不一是貶義吧！”

“開個玩笑嘛。”肖可依在菜單上勾了一個沙拉，繼續說，“不過顧楊姐姐真的是很……怎麽說呢，長得那麽漂亮，性格也好，采訪你一下，跟她做朋友是什麽感覺啊？”

肖可依眼裏帶著真摯的期待，好像是在聽什麽改變人生的講座，而顧楊天生就有一種，只要不光看外表，再往前走一步，就想接近的特質。想到這裏萬佳有些遺憾地說，“也許在她眼裏，我只是一個需要被照顧的同學罷了。真正走進她內心的人很少吧。”

在這樣的環境下，身邊是剛熟悉起來的新朋友，萬佳突然就有一種把全部傷疤揭開給她看的沖動。是啊，她所經歷的短短的二十年裏，除了顧楊，沒有一個說得上話的朋友。而在顧楊面前她從來都沒覺得在感情上平等過。和肖可依相處時間雖然不長，但在親密程度上，真正地給了萬佳全新的體驗。

於是肖可依恰好問，“可是我看她挺照顧你的呀？”

萬佳低頭不語。肖可依看她沒有要看菜單的意思，就自作主張勾了幾個，遞給了服務員。

“我以前喜歡過她。”萬佳開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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