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顧楊把顏安的手推開，“我先送你回……”

沒等顧楊說完，顏安往前踉蹌一步，死死地抓住顧楊，探起身吻了上去。

瘋狂的、不計後果的、用力的吻。

顧楊瞪大了眼睛，感覺門牙磕在了嘴唇上，血腥味和酒氣就湧進了鼻腔裏。

她剛想推開顏安，就感覺胳膊上的兩只手滑了下去，顏安整個身體朝她撲來，然後癱了下去。

“哎！”顧楊趕緊扶住顏安，“你沒事吧？！”

顧楊托著她緩緩地站穩了，顏安才開口道，“有點冷……”

“我送你回家。”顧楊扶著她就要往出走。

“別。”顏安擡起頭，“我爸媽要是看到我喝這麽多酒罵死我了。”

“那怎麽辦？”顧楊把圍巾摘下來裹在顏安頭上，忍不住笑了，“像個老太太。”

顏安無力地笑了一下。“我……能不能去你家？或者在外面住。”

“在外面住你爸媽就不罵你了？”

“找一個合理的理由應該沒事……”顏安抿了抿嘴唇，想起什麽似的看著顧楊，“你……嘴唇破了……”

顧楊擺擺手，“那就先回我家吧。讓我媽給你媽打個電話。”

“阿姨……沒關系的嗎？”顏安有點猶豫。

“沒關系。她不太管的。”顧楊對她笑了一下。心裏又泛起嘀咕。剛醞釀好說了絕情一些的話，轉眼就帶人家回家，是不是不太好。

不過看顏安這個樣子，又實在不放心她住外面。

唉，善變的女人。

上了出租車，顏安躺在顧楊的腿上，顧楊的心就又軟成棉花糖了。

楊葉玄這個時間還沒下班回來，她倆一般晚上都在外面解決了，方便。

顧楊把蔫了吧唧的顏安安頓在客房，去廚房打開冰箱門……蘋果，肉醬，雞蛋。

比她回來的時候好不了多少。

叫外賣？或者下去買食材？顧楊拿不定主意，準備去問一下顏安。

一推門，顏安坐在床沿上，紅著眼眶看著她。

“怎麽了？”顧楊三步並做兩步跑過去，“不舒服嗎？”

客房的表滴答滴答地走著，漸漸混入小聲的嗚咽聲，然後很快變成了嚎啕。

顧楊還沒來得及反應發生了什麽，又不會安慰人，只得一下一下輕撫她的頭發。“怎麽……”

“你……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顏安一抽一抽的，“你覺得我麻煩，我沒用，就不……不要我了啊。”

“我……”顧楊的手停了下來。

“我沒喝多！我腦子清醒著呢！”顏安突然大聲了起來。“你剛才知道我要說什麽顧楊！我不喜歡看你和別人一起走！我不喜歡你對我忽冷忽熱的！我……我就是想讓你多理理我啊！”

“好好好，我知道了，”顧楊手撐著床沿，蹲了下來。“我以後天天給你發消息……好不好？”

“你別像哄小孩一樣哄我！”顏安低著頭，眼淚又掉了幾滴到褲子上，她咬著嘴唇，終於下定決心，擡起頭瞪著顧楊，“我想說，我想說……我喜歡你！我想讓你也喜歡我！”

安靜，顏安好像都能聽到自己眼淚還在控制不住滑落的聲音。不僅僅是為了剛才顧楊那番話刺激了她，更是對自己熱血上頭敢說出這些的激動，和害怕。

本來不想這麽沖動的。可是如果不是現在，顧楊也許就要順勢遠離她了。

盡管她也不知道為什麽。她就是害怕。

害怕顧楊說，我們只是朋友，甚至我們不要做朋友了。

安靜了大概有一分鐘，顧楊才緩緩地站了起來，走到窗戶邊，從抽屜裏拿出一盒煙。

顏安皺了下眉，但是沒敢說話。

等待是最煎熬的。這些話說出了口，結局是怎樣都不是她能決定的了，這個時候的腦子放松了，但心揪成了一團。

啪。打火機的聲音格外嘹亮。

顧楊對著窗外吐出一口氣，背著顏安說，“你，真的知道你在說什麽嗎？”

顏安點點頭，發現她看不見，又趕緊嗯了一聲。

“我給你一個機會你可以收回這些話。”顧楊轉過身來，“你是不是因為我……性向的暗示，才有這樣的想法？這感情是不是朋友之間的依賴？你分得清嗎？”

“分得清！我……”顏安站起身來。

“就算你認清了，你想過以後怎麽辦嗎？你想過別人的眼光嗎？你考慮過你爸媽嗎？”顧楊嘆了口氣，“如果你只是想玩一玩，找點刺激，可以不用想這麽多，但我不能奉陪。”

爸媽。顏安仿佛被人一盆水從頭澆到腳。楞在原地。

外面傳來了開門聲，顧楊按滅了煙走了出去。幫顏安關上了門。

外面顧楊和她媽媽說了什麽顏安已經沒註意了。

眼淚已經幹涸在了臉上，臉燒著，緊繃著。

顏安搓了搓臉，腦子裏比之前更亂了。

她是認真的。雖然是剛確定了自己的心意，但這份喜歡是從前從來都不曾感受過的。

但她也確實沒有想過以後。別人的眼光可以不在乎，但是爸媽呢？找一個男朋友都困難，找一個女朋友大概要把我逐出家門吧……

顏安突然就很想笑，無聲地笑了起來，笑得眼淚又爬滿了臉頰才慢慢停了下來。

太幼稚了。

自己太幼稚了。

過了一會兒顧楊端了一碗面進來，顏安沒敢看她，在書桌前低頭把面吃完了。

“你要現在給你媽打電話嗎？”顧楊把手機伸過來，“我媽可以幫你說。”

“不用了。”顏安站起來，“我清醒多了，我還是回家吧。”

顧楊看著她，點了點頭。

顏安和楊葉玄打了招呼，拒絕了顧楊送她下去的提議，失魂落魄地離開了。

顧楊關上門，苦笑了一下。

“怎麽了？”老媽走了過來，幸災樂禍地說，“你喜歡那個女孩兒？被拒絕了？”

“你就不能盼我點好？”顧楊白了老媽一眼，努力收起低落的情緒，“小家夥沒想清楚就談感情，現在醒悟了。”

“你比人家大多少啊？還小家夥，一副自己很老的樣子。”老媽笑了一聲，“感情這種事情最重要的還是你情我願，真的愛了其他的都不算什麽問題。”

“喲楊女士？什麽時候這麽通透了？”顧楊拿起洗好的蘋果咬了一口，“你自己還沒著沒落的呢，教育起我來了。”

“是啊，”通透的楊女士也拿起一個蘋果， “有的人不就是為了真愛，家庭親人都不顧了嗎？”

顧楊楞了一下，隨即被一陣覆雜的情緒包裹了。她第一次聽到柔弱無能的老媽以這麽輕松的語氣調侃原來不敢觸碰的傷痛，十分驚喜，但又有一絲心疼和憤怒湧了上來。

“他那算什麽狗屁真愛。”顧楊嘖了一聲，“那女的比你有手段有心機罷了。”

楊葉玄笑了笑沒說話。

顏安帶著一身酒氣，果然一回家就遭到了劈頭蓋臉一頓罵。她恍若未聞，飄進了臥室關上了門。

“你還喝上酒了！是不是看你那些同學都比你好太多啊？看到差距了嗎？”老媽還鍥而不舍地站在門外大聲說著，顏安的眼淚都流幹了，此時只有沖上頭頂的憤怒，她沖過去打開門。

老媽沒想到門會突然打開，嚇了一跳。

“是！我什麽都做不好！什麽都不行！你們再生一個去啊！領養一個都比我強！”顏安大吼著，“從小到大你們什麽都管！我成年了我快20歲了！我過什麽生活，你們要管到我死嗎！？”

啪。一個巴掌落在顏安臉上，顏安往旁邊踉蹌一步，扶住了門框。

“你說的什麽話！”老爸站在老媽面前，攬著她的肩膀。“你也知道你快20歲了，我們養你這麽多年，一點好都沒落著？白眼狼！”

眼淚果然還是沒流完，又控制不住地奔湧出來。今年的眼淚都留在今天了吧。顏安為自己還能抽空想這麽一出而感到搞笑。

“是，你們養我，可你們從來沒有肯定過我，我在你們眼裏，一點好都沒有。”顏安聲音低了下去，翹起嘴角冷笑著，“連你們都覺得我一無是處，那我就是一無是處好了。你們從來都沒問過我我想要什麽，我想做什麽，你們把我當成你們的替代品，完成你們完成不了的願望。”

顏安回到書桌前拿起一摞紙，“我唯一喜歡的，被你們嫌棄，寫文章能掙幾個錢？有什麽出息？你以為你寫得有多好？這些你們說過的話，我都記得！我自己在被窩裏哭過多少回你們知道嗎？我也想要變得很好很好我也在努力你們知道嗎？”

“現在好了，我不會寫了！除了這個，我也什麽都不會！你們滿意了嗎！”

老媽哭了起來，轉身回了主臥關上門，顏安直視著眼前的男人，“再打我吧，你們說的對，我就是個垃圾，讓你們失望了。”

這一夜許多人都失眠了。

楊葉玄拿起手機，又放下。反覆看了幾次顧斌發來的信息，想過年的時候再一起吃一頓飯。

顏爸爸抽了一宿的煙，聽著老婆翻來覆去時不時嘆息的聲音。

顧楊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才敢細細回味自己的那一點期待，她也想聽顏安說，我什麽都不在意，我就是喜歡你。

如果人的煩惱值可測可統計，大概夜晚能達到數據的峰值。人各有不幸，誰都不可避免，誰都替代不了誰。

顏安這晚倒是入睡很快，大概是喝了酒，又累，最主要的是她終於把想說出來的話說出了口，收到什麽反饋，會有什麽後果，她已經無能為力了。

第二天一早醒來的時候，劇烈的頭痛才開始提醒顏安，昨天真是個值得紀念的一天呢。

出乎意料的，老爸和老媽沒有催著起床讀英語，推門出去的時候桌子上已經擺好了一桌早餐，老爸和老媽都坐在沙發上，看顏安出來了，老媽局促地站了起來。

“先吃飯吧……”老媽說。“吃完談談。”

顏安點點頭。

“小安，媽媽想過了，我們的方式可能……不太好。”老媽眼圈紅紅的，“我們也是想激勵你。”

顏安無力地又點點頭。

“以後我們試著多溝通，好嗎？”

溝通。顏安心裏笑了一下，這樣的詞從他們嘴裏說出來還挺陌生的，不知道從哪個育兒教科書剛學到。“好。”

“你……有點愛好也是好的，爸媽不反對你寫作，不過，你也不要落下學習。”

“嗯。”費了好大勁才能妥協啊。不過比想象中要舒服多了。

“快過年了，咱們也高高興興的，”老媽走過來輕輕地撫摸了一下顏安還有點紅腫的左臉，“下午去超市買點東西？”

顏安還是點點頭。好像很少被問到意見，以前都是說去就安排好了。

顏安一直都很聽話，這也是老爸老媽一直以來都沒有改觀的原因吧。這突如其來的逆反著實把大家都嚇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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