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安突然又覺得興味盎然，喜歡的類型？這種東西是誰也說不清道不明的，腦海中或者夢裏白馬王子的形象總會被現實擊垮。也許是看見了那麽一個人，突然為他心臟怦怦跳，平靜下來以後才發現和自己所謂的喜歡的類型大相徑庭，但那又怎樣呢，喜歡的種子已經埋下了。

後來又發現，白馬王子不過是夢中批量生產的路人。

心裏藏著的那個才是真正獨一無二發著光的。

顏安不由地飛快看了顧楊一眼，心裏想，這樣的女孩兒會喜歡什麽樣的人呢。

顧楊坐下後就幾乎沒有擡頭，玩節奏大師沒有戴耳機也沒有聲音，兩個手指就有節奏並十分迅速地敲擊著音符。大概是這些關卡對她太過無聊，一曲終了之後她終於拿出了嶄新的教材。

寧軒澤側臉有著好看的弧度，鼻梁眉骨都是恰到好處得高挺，額前的碎發擋住平整的額頭，坐在顏安的位置怎麽看都覺得俊男靚女就像是定格在畫中，十分養眼。

寧軒澤仿佛註意到了顏安鬼鬼祟祟的目光加過分誇張的餘光，微笑著轉過頭來和顏安一個對視。

“嘶——”

顏安尷尬地移開視線假裝看窗外風景，她意識到自己看見男神竟然沒有什麽齷齪想法，只想著能把旁邊的兩人撮合成一道亮麗的風景線，“真是墮落了。”

好像沒有多少人聽臺上老師漫無邊際的誇誇其談，尤其是傳到最後一排只剩下嗡嗡聲，臺上嗡嗡，臺下也嗡嗡，顧楊感覺自己要被這些背景音催眠在這個陰沈沈的早晨了。

她無意識地向左看去，才看到了寧軒澤若有若無的目光。

顧楊還沒來得及露出疑惑的表情，寧軒澤突然沖她笑了一下。

恍然間，仿佛一個朦朧的影子和眼前的男生重合，嘴角那一抹笑好像勾起了很久遠的回憶，困意襲來的同時，顧楊好像抓住了什麽兒時的夢。

“你還記得我嗎？顧楊。”

顏安以為自己能和顧楊“久別重逢”就已經很巧了，突然又來一個顧楊的故人，顏安遠遠看了一眼顧楊手裏的紙條，心裏竟然生出了“我不是唯一一個”的想法。

顧楊表情沒有太大的變化，但心裏還是有一些驚訝的。她一時間忘了他的名字，猶豫下寫到，“寧浩？”

顧楊把紙條隔著過道扔回去，記憶裏的場景突然清晰起來。

那是她爸媽剛離婚那一年，她上初二。顧楊的爸爸是個商人，沒有大腹便便，也沒有油光滿面，快到中年依然十分精幹，臉上也沒有太多用皺紋證明的滄桑。他離開的那天什麽都沒和前妻說，只是叫顧楊到他那裏去。顧楊聽著房間裏傳來楊葉玄一陣一陣的哭聲，始終沒再看他一眼。

“你滾吧。”

“你怎麽對爸爸說話的？”顧斌本來的憐憫又變成了微微的惱羞成怒。“我還是會承擔撫養你的責任的……”

“帶上那個婊/子，滾！”顧楊用盡了純真的13年裏最惡毒的詞匯，沖著眼前那個最熟悉的男人和門口帶著鄙夷和勝利微笑的年輕女人喊到。

那個女人聽到這個字眼就要走過來，顧斌還是拉著她出去了。“你這孩子！”他瞪了顧楊一眼關上了門。

楊葉玄本身就是個脆弱的女子，遭受這樣的打擊甚至還需要女兒來安慰。顧楊在楊葉玄面前裝作鎮靜，在學校裏也要控制情緒。嘰嘰喳喳的小夥伴們催著顧楊一起去超市等著她付錢的那一刻，她才想起，她和楊葉玄要相依為命了。她不能像以前一樣假裝自己是小公主了。

她沒有付錢，她也失去了那些虛偽的夥伴。

青春期女生的惡意深不可測，聚在一起時是永遠的好姐妹，一旦走岔一步，一個不順眼，就會被群起而攻之，有一兩個領頭的，三四個呼應的，就能席卷成一個越來越大的團體。

就連那些追逐她喜愛她的無知男生，也會成為她名譽受損的幫兇。

漂亮，沈默，越來越惡意的謠言傍身，在這個私立中學裏，顧楊終於成了供人娛樂消遣的獵物。顧楊仿佛身處河流的漩渦，每一滴水流到這裏，都被這股力量控制，刻意也好，旁觀也好，始作俑者是誰已經不重要了，這股扭曲的力量匯在一起，每一滴水都難辭其咎。

走在路上突然灑在褲子上的一杯熱水，文具盒裏扭動著的青色毛毛蟲，肆無忌憚的嘲笑和議論聲……顧楊覺得自己是一個即將被慢慢累積起來的稻草壓死的駱駝，直到她看見課桌裏被人放進一張紙條。

“加油，你那麽堅強，我相信你不會被打倒的。”

他拙劣的小動作被撞見而不自知，顧楊濕著半條褲腿，看了看前面他瘦小的背影，在這之前顧楊從來沒有註意到這個存在感極低的男孩，寧浩。

隔天，寧浩的桌子上放著一張紙條。

“謝謝。”

後來寧浩初三就轉學去了北京。顧楊疑惑過，這個人為什麽要這樣做，可是想要幫助她為什麽不光明正大地站出來。這些都隨著時間被擱置在了記憶的長河裏。

“我現在改名叫寧軒澤。”

“好巧啊，又在一個學校了。”顧楊想了想，把紙條放進了口袋，沒有繼續傳下去。寧軒澤投來了疑問的目光。

“怎麽不和他傳啦？”顏安湊過來小聲說。

“怎麽，不都大學生了嗎。”顧楊嗤笑，看向顏安。

“你倆……認識？”

“是啊。”

“他以前就這麽帥嗎？”

顧楊皺了皺眉，帶著恨鐵不成鋼的眼神白了顏安一眼。

看來碰上老同學挺高興嘛，小表情都這麽豐富了。顏安莫名有些悶悶。

寧軒澤原本就清秀的五官長開了，再經過高中時期身高增加的加持，再也沒有人能看出他曾經是混在人群裏找不出來的小男孩。

下課後三三兩兩的學生聚在一起，互不熟悉卻都不約而同地偷偷關註著後排。

“顧楊，你都沒怎麽變啊。”寧軒澤露出整齊的八顆牙，他自知自己過了偷偷激動的時期，表面鎮定而得體地笑著。

顧楊依然淡淡的，“你倒是變化很大。”

“老校友相聚，中午一起吃個飯？”

顏安默默把頭扭到一邊，“……”然後聽到顧楊說。

“我和朋友約好的。”

“那晚上？晚上不會也約了朋友吧？”

“那你問她，我也就這一個朋友。”顧楊隨意往後一靠。

“？”顏安倉促地回頭，“啊，晚上你倆約，你倆約。”

其實顧楊本能地抗拒那段不願回憶的過去，那時有關的人和事都已經好像消失在了生命裏，但寧軒澤的出現提醒了她——盡管他沒有成為構成漩渦的一份子——那段時間是她生命中真實存在的一部分。

“謝謝你，當年。”

寧軒澤擺擺手，“沒什麽可謝的，我也沒做什麽值得感謝的事，只是他們都錯了。”

顧楊輕笑一下，拿起酒杯喝了一小口。

“甚至我還要和你道歉呢。”顧楊楞了一下，擡眼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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