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黎明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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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小帥在前,我在後,我跟著他一路走,或者說一路跑,步伐一步比一步沈重,甚至來不及註意天空淅瀝瀝飄下來的雨。

涼透了,像冰,腳下踩得已經滿是泥跟水。

“滾開!”

他終於停下來,回過頭看我。頭發被雨水澆的狼狽,左一撮右一撮不安分的亂翹著,雙眼發紅,嘴巴大咧,哪裏還有平時的帥模樣。

或者說,這是一個我從未見過的李小帥,像困進鐵籠子裏的老獅子,拔掉了尖牙利爪,只能靠咆哮嚇唬人。

早在春游那一晚,我就已經發現,我心裏戰無不勝攻無不克的“神祇”,原來並沒有我以為的那麽堅強勇敢。他也有畏懼,也會有怯懦,也會有“不敢”——

纖細如絲的雨漫天,像一面巨大的銀鏡子,把那張面孔上的失落、不甘、沮喪、疑惑照射的一清二楚,教我再真實不過的認識到他,其實並沒有他一直以來呈現在我面前的自信。

他說他要去天南海北,可是他真的知道,自己要去哪裏嗎?我一直以為拉著我的手在前領路的人是李小帥,後來有了王晨,他要換個人同行,就把我一個人留在原地,甚至不需要我等他。

可這一天我猛地發現,也許我們之間,一直主導方向的人,是我。

先松開手,一路向前走,不肯回頭的人,也是我。

“陸小曼,你為什麽還跟著我?”

“你不是早就不聽我的話,不理我,不管我……”

李小帥面無表情,像是在跟我闡述一個無關緊要的事實,甚至看不出一絲憤怒。

“嗤,你還跟著我幹什麽。”

他伸手揩了一把濕淋淋的頭發,盯著我瞧了半晌,跟著利落轉身,甚至不再理會我吧嗒吧嗒的腳步聲。

他走的比先前慢了些,我跟起來不那麽費勁兒,可依然要兩步趕成一步。

我一路跟到一幢陌生的居民樓前,看著他歪歪斜斜上樓梯,一邊走一邊在身上胡亂掏,直到掏出鑰匙扣。

最後的臺階我邁的有些急,不小心崴了腳,差一點就要倒栽蔥,骨碌滾下去。李小帥擡了擡眼皮,看了我一眼,依舊沒什麽表情。

銅鑰匙捅進鑰匙孔,我顧不上腳踝處傳來的疼,一步蹦到門前,一只手死死扒住門縫,跟站在門後面的那個人對峙——

四目相望,漫長的仿佛有一個世紀那麽難捱,我眼睜睜看李小帥一點一點關上門,不到最後一刻,猶不死心。

手掌被夾在門縫間,李小帥狠夾著眉心,表情凝重的仿佛被夾疼的人是他一樣。

門裏的他跟門外的我,忽然就像前世結下了深仇大恨的兩個人。

我們誰都不肯放過對方。

“你贏了——”

李小帥紅著眼睛,一個字一個字說出口。

那一年中考完,我們兩個站在昏慘慘的路燈下,無聲無息中劍拔弩張,我最後對著他說,“你贏了。”

門被一把拉開,他直接將我拉進門裏。手臂用力,我整個人毫無防備被推到墻上,甚至沒容我站穩腳跟,他擺正我的臉,緊跟就是鋪天蓋地的吻。

毫無章法的親吻,局促的跟囚禁在他臂膀間不能舒展開身體的我一樣,我忐忑不安的承受著來自李小帥的圍追堵截,從相觸的嘴唇到咽不下的唾沫,心跳都跟著雜亂無章。

明明該是甜蜜,卻生生讓我生出一種正在受刑的錯覺,我覺得我整個人都要被他零割碎剮,滿脹的酸澀傳遍全身,止不住就要撐破了血管,爆裂開。

太難受。

同一時間,他抓住我掙紮的手,強行分開五指,一根一根用力按到墻壁上。手指與手指貼合的那麽緊,我一下子想起了自行車上我們說過的話。

拉鉤上吊要一百年。

我想推開他,或者說我應該推開他——可是我閉上了眼睛,顫抖著腳尖將自己整個人送進他懷抱,分不清溜進我嘴巴裏的鹹澀是什麽?

是剛淌落的雨水,還是眼淚?

如果我不曾靠近過何磊,或許這一刻,我不明白這其中的分別。

不管從前,還是現在,我的心都是一片荒原大地,寸草不生。這裏沒有適宜的溫度,沒有陽光、雨露,只有無窮無盡的戈壁沙漠,常年北風凜冽,它太貧瘠,貧瘠到只能生長一種植物——這個人,就是深深紮根在我心頭的那一株罌粟。霸道、蠻橫,能致命的誘惑,一靠近,我就束手無策。就是鼻子深深呼吸,只要四周的空氣裏有李小帥的味道,心口那位置就止不住跟著顫抖。

我逃不開的詛咒。

給我痛苦,給我快樂的,從始至終,只有這個人。

決口的江堤,我的眼淚跟不費錢似的傾盆而下,李小帥怔了怔,頃刻便用嘴唇去接,用舌尖去舔舐,仿佛那淌下的每一滴都是極其珍貴的寶貝,一絲一絲勾進自己齒縫間,可仍然跟不上它泛濫成災的速度……眼淚仿佛在跟他較勁,他動作越急促越使力,翻湧的淚珠便越迅速猛烈。

我扭動身體擡腿踢他,喘息著喊他“放開”,他咬著牙對我吼叫,“不!”

我把手指蜷縮成團,更深更深的插入他五根指頭的縫隙間,緊握的力度,緊的兩個人都覺得疼……可只有這樣,才能代替我胸口正被刺痛淩虐的那個器官。

我不知道,我跟他,究竟是誰先躺倒在那張硬木沙發上。

我們吻著對方的臉,不安的找尋對方的唇,甚至顧不上那硬木頭磕的我後背生疼,最後李小帥攔腰抱起我,把我丟進他一團淩亂的單人床上。

李小帥瞧過來的眼瞳太黑,黑的純粹,跟這間不怎麽敞亮的屋子一樣暗,我甚至看不清倒映在他瞳孔中的那個細痩身影。可對我,卻像是黑洞,情不自禁就想往裏墜,一直墜,即便粉身碎骨。

這張單人床正對窗戶,一扇窗玻璃沒關攏,或許一擡頭,窗外的人就能看見什麽不能言說的隱秘,可我跟他,都顧不上。

我摟緊了他,他抱緊了我,冷冷的風從我們身體間呼嘯而過,卻不能在我跟他之間割開一道縫隙,甚至換我下意識貼他貼的更緊,頭發跟頭發都糾纏在了一起。只覺得春日裏未化的堅冰已經變得很薄很脆,可能下一秒就要融化……我告訴我自己,那是我覺得太冷了。

細細輕輕的吻雪花似落在他眉頭,落在他眼角,我學電視劇裏那些情竇初開的女孩子,把這有些拙樸可笑的愛融進這親密無間的動作中,一寸皮膚換一寸皮膚輾轉思戀。

十七年了,六千二百個日日夜夜,從我見到這個人的第一眼起,從我跟在他屁股後面麻雀似嘰嘰喳喳的喊他“帥哥哥”開始,這捂在我心口,綿纏生澀的快要被醞釀成酒的思戀,就從來沒有割斷過。

丟不開,舍不掉,即便是我裝鴕鳥把頭埋進沙堆裏不敢見他的那一年——

我從小就喜歡他這張帥氣十足的臉,我像向日葵總是圍繞著太陽轉,滿心滿眼都是我的光芒萬丈……我等了這麽久,等到我已經松開手卻還是忍不住想握緊他,我終於,離他這樣近。

我比得到那個心心念念的洋娃娃還要欣喜若狂,死命抱住它不肯撒手,只有我自己知道,擁抱著這個人我擁有了什麽。

李小帥被這一串密密麻麻的細碎親吻,吻出了零星癢意,他低下頭,不肯容我繼續,張嘴咬住我的兩瓣唇,擡起我下巴,深深吻了下去。

一邊喃喃:“原來,真有這麽軟……”

我記得窗戶邊是一掛米黃色的窗簾,棉布料子,稍稍透著黃昏傍晚的光。

他手指一掀,窗簾覆在我的臉上,剝奪了視覺,露在外的兩只耳朵一下變得萬分靈敏,我毫不懷疑任何風吹草動都能被我放大十倍。感官太清晰,清晰到我能感覺到額頭上冒出的細汗正沿著臉頰、下頜一顆挨著一顆往下滾,清晰到身體上每一根毛孔都在瑟瑟縮縮的抖動,像湖中又輕又細搖擺著的水草。

喉嚨裏噙了一塊碎石子,折磨的我連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毫不否認,這一刻的陸小曼被打回了原形,脆弱的比繈褓中的新生兒還無力。

他反手拉開衣服拉鏈,我一下子繃緊了身體,變成一具被拉伸滿張到極點的弓,對接下來所要發生的一切隱隱約約有所察覺,察覺,卻又不是足夠清楚……兩片肩胛骨內扣,脖子高高仰起,但我仍然願意承受他給與的所有。

好的,不好的,苦澀,或者甜蜜,都盡可能用力感受。因為我不知道,還有沒有下一次——

我把頭埋進他頸窩,任由滾燙灼熱的嘴唇流連在耳後那一片白皙上,我不敢看他,也不敢教他看見,我肆意淌了滿臉的淚痕。

唇哆哆嗦嗦張開,我說,“帥哥哥,我愛你。”

他僵了下,手臂上的肌肉猛地鼓起,一下子把我嵌進他身體最深處。地球停止自轉公轉,黃昏線顛倒,整個世界寂靜無聲,那一秒,我們連呼吸,心臟跳動的頻率都出奇一致。

“嗯……”

隨後發生的一切,即便多少年後回頭再看,我也從來沒有後悔過。

事實證明,即便神聖恒古如巴黎聖母院,終有一天也會在大火中焚為灰燼。在還能擁有時擁有,終究是幸事一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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