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被打翻的黃糍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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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九年九月,我跟何磊兩個人結伴到“藍天高級職業技術學院”報道。

這所學校的名字起得再“高級”,也依然掩蓋不了它濃郁的地痞流氓氣質,從那誇張的扭曲的石塑大門就能看出,那和我進進出出了整整三年的一中鐵藝大門從根本上不一樣。

就是一靠近大門前那一灘亂糟糟雞毛色的石頭堆,靈魂都能為之震顫,再強烈的上進心也能在這堆石頭前轟然碎的壯烈。

我這絕不是給後來不愛念書的那個陸小曼找借口,大概可能清朝那個蘸墨而食,讀書至午夜的戴震來此地游覽一圈,纂修《四庫全書》這樣偉大的功績可能就要落在其他人的肩膀上。

這兒的一草一木,都跟“念書”兩個字相克。

何磊當時是照著我的職高志願隨便填的,我們理所當然分到一個班,還成了前後座。

用他的話說,離得近,有事好搭手。只是他待在課堂上的時間比初中時候更少了,有些時候我知道他去哪兒了,有些時候我也不知道。

我的同桌是個小眼鏡,人瞧著笨,心眼卻不少,跟孫胖胖還有些像。

哦,我倒是忘記說了,孫胖胖跟發洪水那一對去了中專,念得是最時髦的計算機專業。我問過孫胖胖怎麽會想到學計算機,他倒是說的幹脆,“當然是為了繼續打游戲!嘿嘿,以後連我爸都沒法兒教訓我,我那是學習,是深造!”

恩,總是很有理想的孫胖胖——

可是我選了空乘,連帶何磊也選了這個尷尬又沒什麽實用性的專業,一個勁兒被他那群哥們笑。開學前他沒少在我耳朵邊抱怨,“陸小曼,我當時怎麽就腦子抽了,壓根兒沒看你寫的都什麽玩意兒!”

要一個年輕小夥子整天註重什麽形體、儀態,學習怎麽走路怎麽站立怎麽伺候,哦,不,服務客人,恩,我也覺得挺難為情……雖然,空乘是這家技校的王牌專業,吹噓的特有前途,我也覺得自己害了何磊。

別說何磊了,那什麽航空服務禮儀、航空法、民航服務心理學……我自己都聽不進去一個字,那跟我喜歡的幾何、字母代數式壓根沒有一分形似,更別提還有什麽舞蹈與形體訓練、化妝技巧與形象設計,我覺得我當初就應該聽孫胖胖的話,學鄧麗君唱歌跳舞可能出道的還比較快。

新學期第一個月,就在我的焦躁不安中這樣度過了。盡管沒說過幾句話,我依然覺得班級其他女生看我的目光有些怪,那眼神裏似乎有些我說不出的挑釁,或者不屑?

可我那時候懶得理會這些目光,我的心思都集中在一個人身上。

我清楚的記得那是十一放假前一天,剩下半天課我跟何磊都沒上。從東大街一路逛到西大橋,兩個人逛不累,又去了大廣場。

可巧了,那天廣場大街上有人在賣黃糍粑,郴州、桂東那一帶特有的小吃,一份五塊錢。黃澄澄的糍粑泡在甜水裏,上面撒滿了葡萄幹,排隊嘗新鮮的人能從北頭擺到南頭。

那時候在我們這個小城市,這生意還是頭一樁。何磊買了一份給我嘗,我又央他再帶一份。

他眉一挑,張口就問。

“怎麽,平時不硬氣的很嗎,不亂花我錢的麽?今天轉性了?”

“這麽好吃啊,吃完了還想著帶回去!”

我理都沒理他,直接跟老板說,“再來一份,我要帶走的。”

“我要給帥哥哥嘗。”

“……”

何磊沒什麽表情笑了下,過會兒倒像是覺察出什麽一樣,故意問我“我給你買的東西,你倒送給其他男的……”

“陸小曼,你可真是個缺心眼!”

我一個勁兒叮囑老板包仔細,我要拿著走遠路。

“不是其他男的,那是帥哥哥!”

何磊知道李小帥,知道初中三年有個人風裏雨裏一直送我上學。他沒再說什麽,陪我走回西大橋,我往一中方向走,他說有事就不跟著了。

我怕坐公交太擁擠,只好抱著黃糍粑一路走到一中。

李小帥高二了,我知道這個時間點他還在上晚自習,想著我等等也不要緊,一個人坐在操場最東角,漫無目的的數天上星星多少顆。我當然數不清,又去看那獵戶座、小熊座都在哪兒,多是些跟我自己一點兒關聯也沒有的事。

這個角落離他們教學樓最近,只要下課鈴聲一響,他奔出教室,我一眼就能捕捉到他身影。

那時候我並不知道王晨那個“啟明星”的外號是因為李小帥才傳開的,我只是看著天上一顆一顆其實並不亮的星,想起了小眼鏡昨天跟我講的一個段子。

女人問男人我在你眼裏是什麽,男人很深情的說,“是星星,最明亮,最漂亮。”,見女人很高興的離開了,男人才面無表情說出了正確答案。

“切,當然是多一顆少一顆也沒關系!”

我聽完一臉鄙夷,可小眼鏡攤開手,十分無辜的說這就是我們男人的心裏話。

可坐到臺階上等他的這一會兒,我更加堅定了我心裏想法。誰都會這樣,可帥哥哥一定不會。

等人其實是一件很無聊的事,即便我等的人是他也不能改變什麽。盛了黃糍粑的塑料碗就捧在手掌心,我特意囑咐老板多澆一勺糖汁,尤其顯得色澤鮮艷,酸甜可口,低頭看了好幾眼,沒忍住自己先捏起一塊放嘴巴裏,心想我代他嘗一口,跟他自己嘗,那是一樣的。

他喊了一聲“慢慢”,沒幾步就蹦跳到我跟前。李小帥一慣眼尖,看清我手上端的小碗,搶過來就往嘴巴裏送。

“哎哎!你這可真賢惠,餓死我了都!”

本來就是繞過大半個城,死乞白賴央何磊買來送他的,他那麽著急搶過去,糖汁在碗裏劇烈一晃,差點就濺出來濺他一身。我忍不住笑出聲,嘟囔了句,“你慢點,又沒有人跟你搶!”

我一直捂在胸口用手擋著就怕風吹,那只塑料碗到現在還帶一絲熱氣,我剛嘗過,入嘴的味道還是那麽好。

“嘶,好吃!”

“這不是搶不搶的事兒,是吃好吃的就該這樣狼吞虎咽,才能吃的香”

他狼吞虎咽的模樣我不是沒見過,可即便是這樣一邊嘴巴亂嚼、糖水飛濺,一邊抖索嘴皮子嘚啵,我也沒覺得有什麽不好,甚至覺得男孩子吃東西理所應當就該這幅樣子,細嚼慢咽那反而很奇怪,用他們嘴裏的話說,像個“娘們”。

看他直接上手抓,糖汁蘸滿了他三根手指頭,還不怎麽在意的用力一唆。嘴巴雖然嫌棄他,可是瞧著瞧著卻不由自主笑彎了兩只圓眼睛,心想我這份辛苦沒白費,只要他喜歡,一切都值得。

“你又不是沒見過孫胖子吃飯,他那一口,嘿,可以吞下一桌,俗稱海馬的嘴!”

說完他還誇張地張大了嘴巴,像被醫生勒令張開嘴病人檢查扁桃體那樣湊過來“啊”了一聲。

原本看孫胖胖吃東西還是挺有畫面感的一件事,可被他這麽一形容,我挑了下眉毛,心想以後再見可能都要有陰影了。

在他往前湊,張大嘴巴扮演什麽叫“血盆大口”時,我想也沒想就揮了揮手,手掌有沒有落在他臉上我不在乎,只是想撥開鼻翼前那一股亂糟糟的氣息,奇異的又有點臉紅心跳的氣息。

“那你跟河馬,誰嘴大?”

我故意岔開話題。

伸出的手差點打到塑料碗,他誇張的捧寶貝似的躲著往後跳,“哎哎哎哎,你小心我的碗,我還沒吃幾口呢!你哪兒買的,這我都沒見過!”

“你們學校哪兒的?”

“當然不是!”

我撐著腦袋對他一笑,心想他最近怎麽看起來傻乎乎的,還是因為強行分隔開的這點距離,連想念都變得急切。暮色下李小帥那張臉依然那麽俊朗,黑亮的眼瞳像冰洞裏閃爍剔透的冰晶,有著會吸人的光,可是我忽然覺得這張臉上旁添了些呆楞,還多了一絲我描述不出的味道,大抵跟可愛之類的沾上邊。

我剛想告訴他“這是我特意給你帶的,繞了大半個城呢”,可目光不經意越過他肩膀,隔很遠瞧見一個人。

花裙子下的小碎步邁的有些急促,方向似乎正是李小帥上課的那棟教學樓。我越看越覺得那背影熟悉,止不住自唇邊溜出一聲,“咦,王——”

可是我瞥了一眼正埋頭嚼糍粑的人,及時收住所有聲音,裝作什麽事情都沒有,任那一抹影子快速從眼前滑過,轉頭對李小帥說。

“你下課了?可以走了嗎?”

催促的口吻,我第一次比李小帥表現的還著急,我想快點帶他離開這個地方。王晨喜歡他,我還記得,圓溜溜的眼珠在他臉上轉了一圈又一圈,我想不管王晨找的人是不是他,我都不會給她機會。

可是我沒想到他接下來的話。

“這一碗是不是都給我的,我可以分給別人的?”

我擡頭看了看天色。

快黑透了,沒有錯,日月星河也沒有顛倒,那他什麽時候學會了跟人分享?心尖不重不輕被利爪撓了一下,我沈默著沒吱聲,只想著這還是破天荒頭一回呢,我給他的東西他舍得分給別人了。

“我現在還不能走,我答應了王晨,要等她呢!”

“那個,她……她現在是我女朋友,你可先別說出去啊!”

“不然,你跟我一塊等她,我們送完她再回家。”

“這糖糍粑說不定她也喜歡吃,我給她留著……”

我以為我應該聽不清,或者不懂得的呢!我多希望我這會兒的耳朵是我做英語聽力時候那耳朵啊!

可偏偏這一刻,它就是這麽靈敏。

晚自習剛下,大多數人才跑出教學樓,追逐的、打鬧的、嬉笑的,那麽紛繁嘈雜的操場上,我都能把他說的每一個字聽清楚。我想真好笑,王晨從初二開始就喜歡李小帥了,她喜歡了那麽久,居然現在才成為他的女朋友嗎?

他瞧我不說話,忽然伸爪子撚起了一塊黃糍粑,還好心地往我嘴邊送。

“你等多久了?”

“來來來,慰勞你勞苦功高,哥哥我先餵你一口啊”

“小心燙,給你吹吹……”

我蹭地一下站起來,小碗在他手心朝上一躥,他兩根指頭撚的那塊沒抓穩,“吧唧”直接掉地上。

“嗨!你怎麽了,這一驚一乍的!”

“你看看,糍粑掉地上了,沒你的份了啊……剩下的留給她了!”

那一瞬間我迷迷糊糊的就想往前走,走到哪裏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再沒有李小帥這個人。我實在忍不住了,我怕下一秒眼淚就要在他面前砸下來,那可太難堪了。

可我就跨了一步,雙腳就像被釘死在地面上一樣,再邁不出去。我走,走到哪裏去呢?

“你怎麽了”,我懵懵的聽熟悉的腔調在身後泛起,還是那麽清朗動聽,我一直以為那該是廊前淅淅颯颯的微雨,或者松下策策鼓動的輕風,總之那源於一切美好。

我怎麽了,帥哥哥,我也想知道我這是怎麽啦?我究竟為什麽會這麽難受,我甚至無法忍受你在我耳朵邊再多講出一個字,僅僅看到你張開、閉合嘴巴都變成一種折磨。一顆心似乎猛地一下子被人強行按進堿水裏,一路沈沒到底,飽蘸的都是鹹澀,直到把那皸裂開的每一寸縫隙都塞滿了。

我背對他,伸手抓了一把我胸前系的那枚紐扣。

無辜的扣子被我夾在兩根指頭間狠命的絞,頭一回覺得那一處震動的幅度是那麽強烈,急促的似要跳出安放它的胸腔。

一瞬間幾乎深恨起他從前種種的好,那時候我有多渴慕,這一刻便有多厭惡,連一句“勞苦功高”都成了諷刺。

我只聽見有人說,陸慢慢,你真傻!

也許我是疼的麻木了,也許我是突然間懂得了什麽,總之我停住腳,轉過身再面對李小帥的時候,眼淚沒有像預想中一樣咣當掉下來。

“我哭了,你心疼的嗎?沒人疼,我為什麽要哭?”,我終於應了我自己的話。

我走回李小帥面前,那塊趴在地上的黃糍粑被我飛起一腳,踢的老遠,我看到它在地上拖曳出一道長長的痕跡,黃色的、黏膩的痕跡,就像他這個人留在我心裏的痕跡。

在他呆頭呆腦的瞧過來時,我伸手打翻了他端手心的塑料碗。一碗黃糍粑掉在地上我沒管,糖汁潑臟了兩個人衣袖我沒管,甚至一抹飛濺到他臉上我也沒管,那時候我眼裏只有李小帥這個人,可我瞧著他的眼神是那麽輕,我開口說。

“對不起,我忘了,這不是給你帶的……剩下的,也不是王晨的。”

作者有話要說:

終於更到的一章,新年第一天遞刀片……恩,同樂。

二改,在三個月以後。寫這章時候是分筋錯骨,改這章時依舊剜心剔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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