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一芒哆哆嗦嗦地坐在空蕩蕩的包間裏， 輕微的呼吸聲都格外清晰。

她對面坐著的是莫芮麒的母親， 王奕嵐女士， 莫氏集團旗下建材公司的CEO。

吳一芒也不知道自己怎麽就跟著王奕嵐來到這個空無一人的房間。

她五分鐘前還在和TAG戰隊的成員討論著《巔峰傳奇》最新版本裏裝備搭配問題，後來突然有一位服務生將她叫了一邊，說有一位女士找她。

沒有任何防備的她傻傻地跟去了。

跟著服務生走， 她見到了一位看起來溫婉優雅、氣質超群的美人。

這位美人看上去極為年輕，要不是註意到她眼角用粉底液也遮不住的細紋， 吳一芒大概會以為她只有三十多歲。

她年輕時， 一定是冠絕一世， 風華絕代，引得無數男人為之著迷、瘋狂。

吳一芒並不認識她， 稍稍收斂了臉上流露出的驚艷之色，只是客氣地說了聲：“您好？請問是您找我？”

眼前這位女士將手中的酒杯輕輕放下，一舉一動都展現出貴氣：“是的，你是不是叫吳一芒？”

吳一芒楞楞的：“是的。”

美人溫柔輕笑， 眼神裏卻夾雜著戲謔與強勢：“我是莫芮麒的母親。”

這下，吳一芒徹底懵了。

房間的窗戶開著，有晚風吹進來刺激著她露在外面的手臂，凍得她一顫一顫的。

王奕嵐開門見山道：“我應該知道我找你是為什麽吧？”

吳一芒的手指交纏， 擰得緊緊的， 仿佛這樣就能減緩她緊張的心情。

她當然能猜到王奕嵐為什麽要找她。

“是因為莫總？”吳一芒小心試探。

王奕嵐依舊是那副笑臉：“也對，你這樣的女孩子心裏有數得很。”

吳一芒不明白她意思， 什麽叫“像她這樣的女孩子”？

是誇她聰明機靈，還是暗示她另有所圖？

王奕嵐不明所以的微笑讓她心頭發毛， 她忍不住問道：“請問您到底想說什麽？”

“離開我兒子。”

吳一芒楞了幾秒，她早猜到王奕嵐會說出這樣的話，但是她沒想到在這一刻自己竟然會手足無措。

她走在又長又窄的過道上的時候就在想象，如果王奕嵐讓她離開莫芮麒，她一定要堅定立場聲明，她和莫芮麒沒有半點關系，他們只是普通的上下級關系，她對莫芮麒沒有任何興趣。

可不知為何，真的到了這一步，她的嘴唇黏在了一起，怎麽都張不開。

一定是因為她太冷了。

吳一芒嘴唇翕動，半天才毫無底氣地說出了心中都打好的腹稿：“我只是創世游戲一名普通的員工，我和莫總——”

她沒有繼續說下去，“什麽都沒有”這句話像是梗在她喉嚨裏的一根魚刺，明明刺得都快將她的咽喉劃破，可她無論怎麽努力卻都無法吐露。

她抖得更厲害了。

“我知道你想說你們沒有任何關系，”王奕嵐替她說出了她心中的話，“你們現在是沒有，萬一以後有呢？”

吳一芒瞳孔放大，脫口而出：“不會的——”

“怎麽不會？”王奕嵐打斷她，“你這樣的女孩子，我見得多了。”

“我這樣的女孩子？”吳一芒低聲反問。

“呵，當年莫芮麒的父親身邊不知道有多少鶯鶯燕燕，不都是被我給打發走了，”王奕嵐的臉色突然冷了下來，眼睛裏閃著危險的光，“沒想到他爸死了，我現在還得替他打發女人。”

王奕嵐咬牙切齒地說著，一字一句都在隱忍地發洩內心的怒意，可吳一芒並沒有心思聽下去。

有錢的男人大多都是多情的，像莫家這樣的豪門世家沒幾篇桃色新聞她是不會信的。但是莫芮麒的父親如何，莫芮麒又如何，現在根本不是她關註的重點。

她註意的只有那句“你這樣的個女孩子”。

“阿姨，”吳一芒深吸了一口氣，似是鼓足了勇氣，“您是不是對我有什麽誤解？”

王奕嵐的臉色就像是東行秋季詭異的天氣，前一秒還烏雲密布，下一秒又變得晴空萬裏。

這變臉的速度，莫芮麒怎麽就沒有學得一分一毫？

“誤解？”王奕嵐微笑，“你覺得你這樣的小心思能騙得過我麽？”

吳一芒不禁攥緊了拳頭：“我騙您什麽了？”

“你的動機不純。”

“我沒有。”

“你這樣的小姑娘最會扮可憐了，這委屈的模樣連我差點都信了，”王奕嵐搖著頭似是惋惜，“可惜我已經調查過你了。”

吳一芒微微訝異。

“你大學的時候竟然能騙得一個男同學為你跳樓，”王奕嵐不緊不慢道，“沒看出來你小小年紀會有這樣的手段。”

吳一芒臉色煞白。

“你心這麽狠，晚上閉上眼睛你還能睡得著嗎？”

“那個男生的鬼魂晚上不會去找你嗎？”

***

吳一芒最不願意回憶的是三年前的情人節。

那年的情人節氣氛很好，月色皎潔，如水一般瀉在馬路上。天空中飄著小雪，應了那一句“下雪了，我和你在路上走著走著，一不小心到白頭”。

吳一芒那時候沒有那樣的雅興，和白競分開後，她去網吧消磨時間。

可惜在網吧裏遇上了奇怪的人，擔心自己人身安全的她以最快的速度離開了網吧，快十二點了還在路上閑晃。

這個時間點宿管阿姨多半會封門，吳一芒擔心進不了宿舍，幹脆打車回學校。

現在回想起當時的決定，她仍是十分後悔，她那晚就應該換一家網吧包夜。

不然也不會剛到宿舍門口，就被輔導員給抓住。

她在宿舍樓下看到輔導員時本能地想跑。但轉念一想，自己又不是不會宿舍，有什麽好害怕的呢？

吳一芒坦坦蕩蕩地走進宿舍樓，一只腳剛踏進去，就被輔導員給叫住。

“吳一芒，你出來一下，我有事找你。”

輔導員是個剛研究生畢業的小姐姐，平時非常溫柔，可說這句話時，語氣卻格外得嚴肅。

吳一芒以為是自己晚歸讓輔導員生氣，趕緊解釋道：“我出去看電影，電影結束的晚，一散場我就趕緊回來了。”

輔導員無奈地搖了搖頭：“不是這件事，你先出來，我慢慢跟你說。”

後來吳一芒才知道，輔導員草草結束了情人節的約會，一個晚上都在給她打電話，可是她剛好手機沒電，輔導員又去宿舍找她。

一直等到淩晨12點多才等到她回來。

“你平時跟我們班的陳景同學關系怎麽樣？”輔導員問她。

吳一芒不明白輔導員大晚上的為什麽要特意找她問這個問題，整個人都楞楞的。

“就那樣吧……”

“你們是男女朋友關系嗎？”

吳一芒一臉懵：“啊？”

陳景是一個很沈悶的男生，吳一芒之前對他也沒什麽特別的印象，一直到上個星期，陳景突然在微信上跟她表白，她才稍稍記住了這位平時沒有過任何交流的男同學。

“不是啊。”吳一芒否認道。

深夜的宿舍區又黑又安靜，她們站在昏暗的路燈上，吳一芒都不太能夠看清輔導員的臉。

但她能明顯感受到輔導員憂愁的情緒。

“吳一芒，是這樣的，陳景他已經——”輔導員頓了一下，考慮著措辭，“因為某些原因，跳樓自殺了。”

吳一芒怔住。

吳一芒雖然同陳景沒有說過幾句話，但一個曾經喜歡過自己的男孩子自殺，任何女孩都會有所觸動。

她第一反應是惋惜，但下一秒，就變成了難以名狀的恐懼。

吳一芒曾經思考過很無數次自己有什麽優點，每次絞盡腦汁都想不出自己和別人相比有什麽有優勢的地方。

直到她後來發現，自己對別人話外之意的領會極其靈敏，對未來發展可能性的預判極其準確。

吳一芒瞪大了雙眼，她幾乎是一瞬間就明白了輔導員的意思。

那個“某些原因”，99.99%就是因為她。

輔導員還未開口，她的眼淚便毫無征兆地掉了下來。

“陳景同學是今晚八點從新建的三十二層宿舍樓的頂樓跳下來的。”

“幾乎是當場斃命，沒有任何挽救的機會。”

“他留下了一封遺書。”

“上面有部分內容與你有關。”

“大意是你出軌背叛了他，情人節這天你和其他男人出去約會。”

“當然，他自殺的原因不光是因為你，還提到了學業上的壓力，比如補考沒有過。”

“可是遺書上畢竟提到了你，陳景的父母正在從老家趕過來，這封遺書最後肯定要是交還給他們的。學校方面是擔心到時候他們找你，所以急著告訴你讓你有個心理準備。”

輔導員見她哭得厲害，後面還一直在安慰她。可她當時心裏委屈得很，滿腦子都是“為什麽我今天這麽倒黴”，根本沒有註意聽輔導員的話。

她當時一抽一搭地回到宿舍，簡單洗了個臉就上床將自己蒙在被子裏哭。

她手機充了電，第一件事就是給白競發短信，告訴她自己身上發生的事。

可是她等了一晚，白競都沒有回信。

後來，事情發展得越來越糟。流言就是這樣，在不起眼的地方總能越傳越遠，越傳越快。經過一個夜晚的發酵之後，幾乎整個專業的同學都知道了那封遺書的存在。吳一芒第二天上課，教室裏有一半人都在偷偷觀察她，然後在暗地裏說著悄悄話。

她不明白陳景為什麽會在遺書裏說她是他的女朋友，明明她明確地拒絕了陳景。

還跟他說，自己已經有了喜歡的男生。

可是陳景已經自殺了，大家更願意相信死者留下的遺言。大多數同學雖不一定會相信吳一芒是他的女朋友，但心裏都認定吳一芒是做了對不起他的事。

無論怎麽樣，她都成了“殺害”陳景的“劊子手”。

不明真相的同學們是這麽認為，陳景的父母必然對兒子留下的遺言更加深信不疑。

陳景的媽媽在她的宿舍樓下堵了她三天。好在宿舍阿姨很負責，不管陳景媽媽怎麽鬧，都二十四小時地盯著她沒讓她上去。

有了陳景媽媽的推波助瀾，吳一芒的名字在學校論壇上出現的次數越來越多。先是扒她的基本信息，又去扒她“劈腿”的另一個男人。

很快，“白競”的名字也出現在了論壇裏。

能夠準確地判斷未來發展的趨勢是吳一芒的優點，但她那時候才意識到，這個所謂的優點，也能讓她絕望。

因為那時候的她知道，白競一定不會幫她說話的。

甚至還會倒打一耙。

她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那幾個小時過得尤為難熬，就像是有人拿著一把刀在她身上一刀一刀地劃著口子，她就是那個被淩遲的冤魂，幾乎是在等死。

終於，在“白競”名字第一次出現論壇裏的五個小時後，他本人親自在論壇裏澄清，他和吳一芒沒有任何關系。

最後一刀終於插在了她的心口，刀鋒銳利無比。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