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她睡眠充足的話， 是決計不會問出這種問題的。

有些事情大家心照不宣就好， 並沒必要說出來。像她這樣大大方方問出來的， 多半都是不懂得或者無視規則的。

男女之間的感情，本就是就要用紗遮著，越朦朧就越加暧昧。可她這樣一問， 就像是把兩人之間的那層紗毫無保留的掀開，那不加修飾的現實， 早就沒有美感可言。

可是她並不後悔。

對她來說， 有些事情是需要確切的答案的。

莫芮麒靜靜地看著她， 她也靜靜地看著莫芮麒。

許久，莫芮麒才開口：“你想聽到什麽樣的答案？”

“真實的答案。”她堅定道。

莫芮麒吸了口氣， 似是沒料到她會這麽說。

“我並沒有覺得我對你有多好。”

吳一芒楞住。

“相反，我覺得我對你還不夠好。”

她的臉唰得一下紅透了。

“我喜歡你，”莫芮麒道，“也希望我們之間不僅僅是同事關系， 你明白嗎？”

她不明白。

她的大腦現在已經宕機。

之前莫芮麒從沒有明說過，她一開始是為自己的自作多情而不好意思，後來是為事態發展越來越嚴重而擔心。

現在，就算她想幫莫芮麒找借口也找不了。

她問也是抱有一定的僥幸心理， 也許莫芮麒會告訴她， 他只是對她有些好感，如果她沒有這個意思， 他會放棄。

但他似乎並不是這樣想的。

莫芮麒繼續道：“我知道你對我還有一定程度上的排斥心理，但是沒關系， 我會等你。”

“我，”吳一芒開口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我其實沒什麽優點的。”

“我知道，你並不完美，我也不是你想象中的樣子，”莫芮麒道，“以後，我們可以互相了解。”

吳一芒：“……”

莫芮麒退一步的態度，讓她根本沒有辦法拒絕。

下班高峰期地鐵站的人很多，偏偏又趕上下雨，他們是被後面人的硬擠上地鐵的。

吳一芒雨傘的傘面上蒙了一層水，別人擠過來時也將傘擠到了她的腿上，褲腿上濕了一片。

沾了水的牛仔褲不容易幹，濕漉漉地黏在身上十分難受，但是她已經沒有更多的精力去感受生理上的不適，現在的她腦子空白一片。

坐地鐵到他們所在的小區要換線，快到換乘站的時候，莫芮麒問她：“我們是不是要換3號線？”

吳一芒才回過神：“要。”

“怎麽走？”

她先問什麽叫怎麽走，但轉念一想，莫芮麒大概是很少坐地鐵吧。

他出身豪門上下班，從小就應當有車接送，要不是因為她，他大概也不會主動來坐公共交通吧。

“跟著我走就好。”

換乘站下車的人很多，一撥人下車，又有一撥人上車。特別是從市中心到郊區的路線，人都快將地鐵站給擠爆。

來來往往的人太多，吳一芒上個扶梯都被卡原地。許多著急回家的上班族或者倚老賣老的老人，都光明正大地插在她前面，讓她動彈不得。

終於等人走了大半，她才被撞到扶梯上。剛在扶梯上站穩，手臂又人抓住。

她轉頭，是莫芮麒。

“你等等我，”莫芮麒似乎在撒嬌。

吳一芒盯著他緊緊抓住自己的手，有些不自在：“莫總，您的手可以松開嗎？”

“不，”莫芮麒站在她下一層的階梯上，正好平視著她，“我怕你走丟。”

“……我不會的。”

莫芮麒手又用力了幾分：“我承認，我是怕你丟下我。”

莫芮麒的眸子著閃著乞求的光，她的心猛得一跳。

這種像流浪的小狗一樣可憐巴巴的眼神，誰頂得住啊。

吳一芒的心一下子就軟了下來，緊張的手臂也漸漸放松下來。

“其實你丟下我也沒關系，我會讓小程來接我的。”

“……”

走到3號線還有一段路程，莫芮麒全程抓著她的手臂沒有放手。

他們兩人並排走著，這個姿勢有些怪異，吳一芒就像是被挾持，路人都用怪異的眼神看著他們。

一直到3號線，莫芮麒才松開她的手臂。

吳一芒覺得是不是她的態度太軟了，之前莫芮麒還會將會擺正自己的位置，只是以領導的身份與她相處。現在莫芮麒公開表白之後，幾乎是將自己當作準男友，一舉一動都有幾分超出正常同事關系的範疇。

上了3號線，車廂裏又是人擠人，這次他們站在兩個車廂間的空地，沒有門口那麽擠。

車廂連接處那塊地方的好處是人少，有地方可以倚，不像拽著拉環或者桿子那麽累；壞處就是，在列車行進過程中，地面是晃來晃去的，一顛一顛的，讓人站不穩。

吳一芒就沒有站穩，被晃得身體前傾，莫芮麒就仿佛預料到她會站不穩一樣，事先就上扶好了她的肩膀。

“謝謝。”吳一芒低著頭，剛剛失重時搭在莫芮麒身上的手匆匆放了下去。

莫芮麒雙手撐在她身後的車墻上，將她環在自己的雙肩間。

這個姿勢，不就是壁咚？

吳一芒向四周匆匆掃了一眼，大家都低頭玩著手機，沒人註意到他們之間頗為暧昧的舉動。

大概是因為地鐵上屠狗的情侶太多，大家也都見怪不怪了。

吳一芒想反抗，但對上莫芮麒那張完美得不能再完美的臉，拒絕的話根本說不出來。

難怪大家都說，男孩子搭訕，長得好看是撩，長得醜就是性騷擾。

她沒有辦法開口拒絕，只能拼命地眨眼使眼色暗示這他將手放下。可莫芮麒卻將他那張本就無瑕的臉湊到她的眼前，每個細小的毛孔都暴露在她的面前。

他的鼻尖幾乎要碰到她的臉。

“你眼睛裏進東西了？”

莫芮麒張口，嘴裏也是清新的薄荷香。

“沒，沒有。”

吳一芒磕磕巴巴。

“那你為什麽一直眨眼？”

莫芮麒的嘴就在離她不過五公分的距離一張一合，低啞的嗓音輕輕地傳進她的耳朵裏，像是一朵柳絮，撩得她耳朵發癢、發燙。

吳一芒的臉都快紅透，列車到站的提示音恰到好處的響起，是他們要下車的地方。

“我們是不是要在這裏下車？”莫芮麒終於直起了身子。

吳一芒捂著自己的心口，大口地喘著氣，沒有回答他的話，幾乎逃難似的跑下了車。

莫芮麒也在她身後緊跟著她。

吳一芒現在的腦子很亂，根本不知道怎麽面對他，一直低著頭快步向前走，而莫芮麒只是乖乖地跟在她後面。

從扶梯口出站，吳一芒心不在焉，忘記了外面還在下雨。剛好這個出口沒有棚子遮擋，傾盆大雨從天而降，狠狠地砸在她的身上。

她的頭發立刻被淋濕，她想撐傘，但她的折疊傘恰好在這個關鍵的時候卡住，費了好大的力都撐不開。

就在她急得快要罵人的時候，一片黑色為她遮擋了片刻的風雨。

是莫芮麒的西裝。

莫芮麒將西服上衣罩她的頭上，伸手拿過她手中的傘，將傘柄搖了搖後，片刻就將傘撐開。

“你傘柄卡住了，越是用力卡得越緊，稍微找個角度轉一轉就可以撐開了。”莫芮麒貼著她，將傘盡量都傾斜到她那一邊。

雨水落在莫芮麒的長睫毛上，隨著他的眼皮一跳一跳。

吳一芒看著他近乎濕透了的白襯衫，心裏有說不出的愧疚。

如果她當時沒有胡思亂想，早早把傘撐開，他們也不會被淋得這麽慘。

“莫總，您的西裝是不是以後都不能穿了？”

她知道好的西裝不能沾水。

“嗯。”

“對不起。”

“沒事，反正也不值錢。”

“……”

“也就十幾萬吧。”

“……”

吳一芒到家的時候就跟落湯雞一樣，她趕緊將濕衣服脫下扔進洗衣機，還好這間屋子的洗衣機是帶烘幹功能的，不然東行市這樣的雨一天一天地再下下去，她就沒有其他衣服可以穿了。

她換上了趕緊的睡衣，門鈴聲突然響起。

她回想了一下，應該是抄煤氣表的。

吳一芒也沒有問敲門的人是誰，直接開了門。

看到是莫芮麒的時候，她也沒有太驚訝。

經過一路上的種種沖擊後，她面對著莫芮麒已經沒有了之前的畏懼心理。莫芮麒就像是一劑抗生素，和他接觸得越久後，他對她體內病毒的作用越來越小。到了現在，她似乎已經對他免疫了。

她唯一覺得奇怪的是，莫芮麒手上還提著一個小袋子。

“你家的衛生間可以借我用一下嗎？”莫芮麒面無表情地問道。

“可以，”吳一芒有些遲疑，“但是莫總您為什麽要來我這兒用衛生間。”

“因為我家淋浴噴頭壞掉了。”莫芮麒脫了鞋直接光腳進去。

吳一芒以為他只是要上廁所，聽他這意思，難道是要在她家洗澡？

她連忙轉身：“等下莫總，您要在我這裏洗澡？”

莫芮麒點了點頭。

吳一芒心裏是十萬個拒絕：“莫總，您在我家洗澡，這個不太好吧。”

“為什麽不好？”他微微蹙眉，神情十分嚴肅。他似乎完全沒有意識到在一個與自己沒有任何親緣關系的異性家裏洗澡有什麽不好。

吳一芒無奈，他剛剛說喜歡她時也是這副表情，太過理智太過認真，讓她懷疑其中的真假。

在吳一芒的認知裏，向女生表白時的男孩子，要麽是初戀時緊張得說不出話，要麽就是經歷過幾段感情之後的浪漫而甜蜜，像莫芮麒這樣的，她也是頭一次見。

不過莫芮麒畢竟年長了她六歲，也許他這個年齡段的男人，理性要更加多一些？

“您在這裏洗澡，不管對您對我都不太方便呀。”吳一芒耐心地解釋。

要不是因為莫芮麒是她的老板，她應該是會報警的吧。

“這樣啊，”莫芮麒神情突然黯淡，“原來你是覺得我麻煩。”

吳一芒猛搖頭：“不是不是，我沒覺得您麻煩，您在這裏洗澡確實不方便。”

莫芮麒點了點頭：“也是，可是我現在也沒有其他地方可以去，最近的房子在建陵，開車過去也要一多小時。”

建陵是東行市出名的富人區，莫芮麒在那兒有房產她一點都不奇怪。

“但等一個多個小時再洗澡，我會感冒的吧。”他說著恰和時宜地打了個噴嚏。

他這個噴嚏一打，就算吳一芒再怎麽不想留他洗澡，也只能留下他，“莫總，您還是在這兒洗吧，還是身體要緊。”

莫芮麒的眼睛裏突然閃過一絲光亮：“真的？”

吳一芒明知被套路，也只能假笑著答應：“真的。”

莫芮麒走進洗手間，路過客廳時在外面匆匆掃了一眼。

一米五的床邊是一臺電腦桌，電腦桌上是臺式機。

床上還躺著一只粉色的大熊。

和他在直播間裏看到的分毫不差。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