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總才剛剛開口，卷毛已經不耐煩地催促：“‘芒果班戟’，快進房間啊。”

吳一芒刻意回避，一個眼神都沒敢留給莫總，果斷地轉過臉，將自己全部的註意力都集中在電腦上。

然而，她越是想集中註意力，心思就越是亂飄。她想知道莫總有沒有盯著她看，假裝不經意地撩頭發，微微側過頭用餘光去瞄。可她的手機擋在了兩人中間，除了冰冷的鏡頭和莫總修長的身形，其他她什麽也看不到。

本就如芒刺在背的她，現在更加緊張了。

她也不知道她是怎麽登進了自己的大號，又是什麽時候進入了房間開啟了游戲，她腦子恍恍惚惚的，回過神的時候她的英雄已經站在了塔下。

她機械性地點開了卷毛的資料，55%的勝率，場次很多，只是段位不高。

她突然緊張地想要抖腿，這個卷毛這麽狂，不會真讓她碰上大神了吧。

碰上大神不可怕，可碰上不要臉的大神，那就是她倒黴了。

終於意識到自己處境的吳一芒開始認真地對待起這場比賽來，她忘記了身後那道若有若無的目光，尋找著機會，伺機gank。

卷發和她抱有一樣的想法，設好了圈套，表演了好幾次想要勾引她上鉤，但吳一芒也十分警惕，默默換血不露出破綻。

時間已經過去了兩分鐘，卷毛終於按捺不住，想要越塔強殺。吳一芒瞬間一套爆發技能，將卷毛擊殺於塔下。

圍觀的群眾對著卷毛起哄般地噓了一聲。剛剛還狂得不行的卷毛，現在上就跟霜打的茄子一樣，皺著個臉，臉色非常難看，一句屁話也不敢說，夾著尾巴灰溜溜地逃走了。

吳一芒還想拉著他讓他道歉，但見他一臉臊，惻隱心發作讓他跑了。

對決結束，吃瓜群眾也都散了，只留下吳一芒和莫芮麒。

莫總舉著自拍桿，面無表情。吳一芒怯生生地低著頭，小聲道：“莫總。”

她謙卑地擡起雙手，去接莫總手上的自拍桿。

莫總從容地將自拍桿放在她的手掌心，許久才開口：“原來你還做直播？”

吳一芒連直播間的評論都沒敢看就關掉了手機。她聞言趕緊搖頭，想要否認。但剛剛的爭端他都已經全程目睹，想要辯解也是徒勞。

她如同洩了氣的皮球，艱難地點著頭，吞吞吐吐地回答：“就，周末的時候會做直播。”

其實她基本每天都在直播，但她不敢讓莫總知道。

她不知道創世游戲有沒有禁止員工直播的規定。

可她知道隔壁的齊天游戲不允許員工有兼職。

她說完又連忙解釋：“我上班之後就不會再直播的。”

莫總盯著她看了一會兒，看得她心裏發虛，反省自己忠心是不是表得不夠，還想繼續發揮。

“你上班也可以做直播，這不沖突。”

莫總聲音低沈，一字一頓，清晰而又明朗。

“……哦。”吳一芒又低下了頭。

莫總的話她不知道該不該當真，她還沒有入職，完全沒有摸透莫總的性子。

兩人突然陷入了莫名的尷尬之中。吳一芒作為創世游戲還未入職的員工，尚未步入社會的她完全不知道與領導溝通的技巧。而莫芮麒本就沈默寡言，一個老板主動起頭也於理不合。

但莫總不是一般的老板，他思考了很久問她道：“你什麽時候入職？”

吳一芒飛快地回答：“明天。”

兩人再次陷入了沈默。

吳一芒在心裏不停地暗罵自己，為什麽別人問一她只回答一，跟領導講話怎麽可以冷場，以後還想不想在職場混下去了。

而且莫總剛剛還一直幫她舉著自拍桿直播，也只有她這種不怕死的員工敢讓老板這麽幹了。

有許多話題在吳一芒的腦袋裏盤旋，比如莫總您平時那麽忙，怎麽想起來參加game night；又比如剛看莫總您在玩《巔峰傳奇》，您是不是也很喜歡這款游戲。

可這些問題剛從她的冒出的時候，就被現實戳破了。

老板想幹嘛就幹嘛，你一個員工為什麽要問那麽多。

吳一芒天人交戰了好一會兒，莫總似乎也是覺得無聊，扔下一句：“你今天晚上好好玩玩吧，我先走了。”

她頓時如釋重負，舒了好大一口氣。可是她的動作過於明顯，莫總擡腳前又掃了她一眼。她立馬憋住了氣，笑盈盈地說了聲：“莫總走好。”

可莫總的臉色似乎更加難看了。

吳一芒臉上的笑容也僵住，不知該作何反應。莫總嘆了口氣，輕聲道：“再見。”

吳一芒呆呆地看著莫總的背影，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哪裏做錯了又踩到了老板的雷區。

她仔細回憶著剛才的一幕幕，難道是因為她沒有將莫總送到門口？

也難怪，莫總這樣的人物什麽時候不是前擁後堵，有專門的助理或者保安幫他開道。今天他一個人，連個幫他開門的人都沒有，生氣也是情理之中。

她又暗地裏罵自己：“以後腦子得活一點，不然早晚要被辭退的！”

吳一芒豐富的心理活動沒有外人知道，她還在思考著入職後怎麽挽回自己在老板心目中不靠譜的印象，一個甜美的女聲就撞進了她的耳朵裏。

“我叫你你怎麽不回我？”董漫音嗔怪她道。

她見董漫音過來，將莫總暫時拋之腦後，“剛剛在想些事情。”

董漫音似乎對她在想些什麽並不關心，伸手揪住她的臉，撒嬌道：“我在直播間看到粉絲說你遇到了麻煩，匆匆忙忙就趕過來了。剛剛被煞筆纏住的時候，怎麽不叫上我一起教訓他？”

董漫音這話又將她拉回到了現實。

“我自己能解決呀。”

董漫音嘟起嘴佯怒道：“我們家芒芒現在可厲害了，能獨當一面了呢。”

“不僅能獨當一面，還能拉到大帥比幫忙。”

吳一芒一楞：“大帥比？”

“是啊，你粉絲還給我發了一張大帥比的截圖。”董漫音說著就將手機上的照片發給她。

照片上是莫總的半張臉，似乎是卷毛將手機硬塞給莫總時不小心拍到的。莫總個子高，相機剛好就是自下而上的角度，雖然那半張臉糊得連眼睛都看不清，卻意外地展現了莫總下頜線完美的線條。

“這樣的角度顏值都這麽能打，不是大帥比是什麽？”

董漫音一臉期待地等待著她的答覆，她表情糾結，想說又不敢說。

董漫音繼續追問：“你留下人家聯系方式了沒？”

聯系方式她是有，只不過她壓根不想、也不敢主動聯系。

吳一芒臉上一時間閃過了驚慌、無奈、糾結、痛苦等多種情緒，董漫音見她欲言又止，更加期待了。

“我跟你說，你可千萬別同外人說。”

“他就是創世游戲的莫總。”

吳一芒終於做好了心理建設，壓低了聲音，湊到了董漫音的耳邊說。董漫音半天沒有反應，只是重重地打了她一下胳膊：“開玩笑吧你，莫總怎麽會來參加這種活動。”

莫芮麒，國內最大的游戲帝國創世游戲的CEO，游戲行業著名的青年企業家，怎麽可能會參加這種小眾的game night。

就是參加，也得是作為嘉賓參加，要被主辦方再三邀請才有可能會來。

吳一芒心裏也是這麽想的，“可是，他就是參加了呀。”

董漫音一臉不相信：“你又是什麽時候認識的莫總？”

吳一芒噤了聲。

她同莫總相識確實不是一段“美好”的回憶。

她第一次見到莫總，是去創世游戲面試的時候。

九月份是校園招聘的黃金時期，周圍的同學要麽是瘋狂地投簡歷，要麽摩拳擦掌準備十二月的考研。

而她，懶散地躺在董漫音的家裏，白天睡覺，晚上直播，同班同學問起來，才思考了一會兒要不要投一份簡歷。

她的大學是國內排名前三的名校，按理說找工作並不難。可她成績並不好，也沒有什麽實踐和項目經驗，簡歷也幹癟癟的，調大了字體，擴大了行間距，才勉勉強強將一頁A4紙撐滿。

至於投什麽企業，她在群裏無意間翻到了創世游戲，也沒仔細看招聘要求，糊裏糊塗就投了。

國慶的時候，她拿著直播賺的錢出國玩了一圈，等腳又踏回到祖國國土的時候，才看到了早在1號就發給她的面試通知。

面試時間是8號下午兩點，她到東行的時候已經是8號的中午了。

她本覺得沒有希望，打算放棄，可與她同行的董漫音不肯，連哄帶騙將她拐了出租車，直接打車去了創世游戲的總部。

董漫音當然有她的私心，她最喜歡的游戲《巔峰傳奇》就是創世游戲開發的，如果能借吳一芒的光，溜進創世游戲的總部，也是賺的。

不過董漫音沒能進去，門衛看了吳一芒的身份證，只放她一個人走。

她當時心想創世游戲的面試還挺嚴格，hr預先留好了參加面試的學生的名單，和名單對的上才讓進。

大公司面試果然不一樣。

但等她孤身一人被hr帶進了頂樓的會議室後，她才明白門衛為何如此嚴格。

會議室三面都是透明的玻璃作墻，一擡眼就是藍得過分的天。陽光微微斜照進房間裏，在純白的大理石地板上洩了一地的金黃。

坐在會議桌主席位上的是一個高瘦的男人，他的臉背著光，在她眼裏只是黑色的暗影。但哪怕看不清他的表情，她的心裏已經咯噔了一下，一種壓迫感如同窗外燦爛的陽光一般，讓她無處逃離。

帶她過來的hr小姐姐向她介紹：“這是我們的CEO，莫總。”

莫總莫芮麒，這個名字游戲圈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他是天縱的商業奇才，雖出生名門，但憑著一己之力，在莫家從未涉足過的游戲行業打下了一片江山。

更過分的是，他今年才不過二十八歲，在富豪排行榜上已經有了一席之地。

見過莫總的人都說，莫總不僅手腕了得，樣貌更是不遜色於當紅明星。

只是莫總比較反感外人用外貌評價他，所以一直都不願意在新聞上公開自己的相貌。

吳一芒只是來面個試，她完全沒有想到主考官竟然是莫總。

她身上穿的還是度假風的吊帶衫，肚臍眼張狂得露在外面，短褲剛剛好包住她的屁股。

她唯一慶幸的是，她在海島上買了一條紗織的圍巾，披在外面還能遮住露出的肩膀。

她不知所措地站在長桌的另一邊，hr小姐姐已經悄無聲息地關上門離開，偌大的一個會議室裏，只有她和莫總兩人。

“坐下吧。”

莫總的聲音不大，卻深沈而有分量。

她忐忑地拉開椅子，聽莫總又道：

“坐到我身邊來。”

她從來沒有學習過面試該準備些什麽，需要了解哪些面試禮儀。但她早在進門的那一刻就已經知道，光是在態度方面，她就已經被打了不及格。

現在的她已經自暴自棄，只希望自己不要惹惱這位大佬。

她漸漸地走進莫總，莫總那張冷峻的臉也越來越清晰。

莫總的長相確實好看得不行，但緊張的她根本沒心思去欣賞莫總的盛世美顏。

莫總問了她一大串專業問題，具體是哪些內容她已經不記得了，她只記得她不敢直視莫總的眼睛，支支吾吾，顧左右而言他。

當莫總最後問她 “Java中一個類被聲明為final類型，表示了什麽意思”的時候，她實在是編不出來，老老實實回答：“我不知道。”

莫總似是非常失望，音調一直不大的他，突然提高了聲音：“那你大學四年都去做什麽了？”

吳一芒被這才擡起頭，怯弱地看著莫總。

莫總漂亮的眼睛裏似乎有著無盡的惋惜與痛心。

她不明白莫總為什麽會有這樣的情緒。

那天她離開創世游戲大廈的時候，整個人都是沒精神的。

渾渾噩噩了兩年的她，終於有人對她進行了痛批，將她從虛無荒誕的夢裏罵醒。

那天回去，她也沒有和董漫音說過給她面試的是莫總，也沒去細究她初面怎麽就會被CEO面試。

直到一年之後她才明白背後的種種原因，但那時候的她，已經無法逃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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