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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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甄昊睜眼醒來, 還有些懵, 眼前模模糊糊的, 但是他能感覺到今日天很亮,看來是個大晴天, 他眨了眨眼,逐漸適應了強光, 等看清頂上的木梁時, 他漸漸清醒了。

他依舊在漣城地界,在這裏,他暫時有了一個新家, 因為知道了他並沒有要去玉涼的意思,於是在朱蘇白的安排下,他們就從客棧裏搬了出來, 住進了這裏。

新家是一個帶著院子的宅院,院子很大, 周圍也很安靜, 至於這宅院怎麽來的,他沒有去過問,他知道有朱蘇白會把一切事情都弄妥帖, 這個女子似乎對任何和金錢相關的東西都得心應手。

至於管理這個家的大小內務, 甄昊早就劃分好了,安全問題由麥香全權負責,至於金錢方面,自然還是朱蘇白, 華陽素她們任其自流,他負責處理往來的書信。

華陽毅仍舊在玉涼,從與華陽毅往來的書信中他得知玉涼現在很亂。

想到這裏,甄昊一點睡意都沒有了,他翻了個身聽見外面有歌聲傳來,他就這樣躺著,大腦就自顧自的開始思考,是誰在唱歌?

思考了三分鐘後,他意識到這個聲音是鴛鴦,一想到這個人,甄昊這嘴角就忍不住上揚,臉上泛起一絲微笑,說到這個鴛鴦,還真是讓他哭笑不得。

“起床!”甄昊踢開被子,一躍而起,打開窗,是刺眼的雪白,光禿禿的樹幹上堆著白雪,在陽光下,晶瑩剔透。結著冰柱的屋檐下站著一排女孩子,歌聲就是從那邊傳來。

他都不用分辨,唱歌聲音最亮肯定是鴛鴦,她聲音通透,又有一種特有的甜美,總之很特別,很好聽。

這些新來的女孩是朱蘇白買來的女奴,前前後後二十幾個,用來填充這個新家。

和其他的女孩相比,甄昊印象最深刻的就是鴛鴦,因為鴛鴦剛來的時候還有奶水,甄昊驚呆了,後面他才知道,原來是因為鴛鴦是某個商人的小妾,剛生完一個孩子,因為朱蘇白中意她,所以她的主人就把她給賣了。朱蘇白似乎是考慮到他那個撫養的孩子,所以特地將鴛鴦買下了。

鴛鴦的個性最鮮明,她的目標最明確,似乎是因為經驗豐富的緣故,甄昊聽聞她在前任主人那裏就很活潑,因為是前任主人的小妾,來到這裏後她也不氣餒,勵志要當他這個新主人的小妾。

甄昊想到這,再配合歌聲,女孩們唱的歌大多都很通俗易懂,這次是一首情歌,內容也極其直白,甄昊聽著忍不住笑出了聲。

窗邊放著的是一個極大的桌案,桌案上堆滿了書,甄昊坐下後用手一推一擠,把堆積如山的書和紙一起往左邊堆砌去,他趴在窗邊看去,窗外正好就是後院,來的時候還是一大片草地,現在已經堆滿了新雪,天地萬物,銀裝素裹。

甄昊有些感慨,時光飛逝,轉眼間竟然已經入冬,從落木蕭蕭到遍地銀光,大地已經寒透,現在他從被子裏起來,哪怕這屋裏有暖爐都還覺得冷得慌。

此情此景,讓甄昊不由想起長樂宮,不知道此時此刻,洛邑中又是怎麽樣一番景象。

甄昊靠在窗前,一只鳥從外飛進,點落在樹上,蹦蹦跳跳,引頸四望,甄昊看得出神,鳥的尾巴很長,羽毛很漂亮,鳥兒的尾羽是藍綠色,背上的羽毛在陽光下泛著幽藍的冷光,兩側是從腹部蔓延而來的潔白,與雪地一個顏色,倏的,鳥撲翅飛下,在雪地上點出兩個淺淺爪印後倏然遠去。

甄昊望著鳥飛離的方向,一時有些悵然,他朝天伸手,陽光透過指縫灑在他的臉上,他又攥緊拳頭,在空中緊握隨即松開,手中能感受到的只有一絲風。

人生如浮萍,隨水飄浮不知所終,白雲蒼狗,時光易逝,世事難料,變幻無常,天地雖大,沒有可親可愛的人,他仍覺得不知何處可以安定。

甄昊忽然間就感到無比的厭倦,他沒有像往常一樣開始新一天的學習,他坐立不安,猛然站起,看著滿桌的書與紙,他開始翻找,終於他眼前一亮,一個雙扣的銀白盒子,他打開盒子,裏面躺著一張絹紙,上面是一幅畫,白紙上是一株紅豆,紅豆顏色鮮艷,點絳流丹,下面是“姜嬴”二字。

紅豆嫣紅的顏色在陽光下更加耀眼,甄昊無力的坐回,他將絹紙蓋在臉上,眼前一暗。

他想回去了,小夏國這邊怎麽樣都好,無所謂了,不結盟就不結盟,他懶得談了,三王子還要討價還價,他就讓華陽毅立刻撤兵,反正這些王子為了爭奪王位,內戰少說也要打個幾年,就算結束了,也元氣大傷,威脅減小。

三王子也好,六公主也罷,她們愛怎麽樣就怎麽,他什麽都不想管,什麽也不想幹,他想回去看看姜嬴,現在、立刻、馬上!

華陽夫人又如何,王叔安又如何,叔祖又如何,文武百官又如何,誰能管得了他?他想幹就幹,不想幹,自然有人幫他幹,他好想回去,去守候他將要出生的孩子。

屋內響起了一聲幽幽長嘆。

“主人是起來了麽?”外面有女人詢問的聲音打斷了甄昊的燥怒,甄昊半天才懶洋洋起身道:“進來……”

六個侍女捧著洗漱的東西進來,甄昊弄好後,為首的女子問:“主人早上要吃什麽?”

甄昊想了想:“不用別的,就紅豆湯吧。”

侍女們開始收拾屋子,甄昊將裝著紅豆湯的瓶子抱在懷中。

屋外的雪,亮晶晶的。

他剛走出去就看見幾個冰錐從屋檐上掉下,砸在雪水裏碎成幾段,他在門口走了一圈,只覺得百無聊賴,又回來了。

他的耳旁又響起了琵琶聲響,也不知道撥弦的人是大琵琶還是小琵琶,甄昊心中感慨,美玉求善價,金簪想要有配得上的人,小琵琶姊妹這二人待價而沽,最終把目標放在了他的身上。至於究竟是怎麽交易的他不清楚,好像是朱蘇白將她們畢生的積蓄都給收走了,換來的結果是,小琵琶她們也在這個家裏面住下來。

不管怎樣,甄昊還是喜歡她們的,他覺得兩個女人,年紀輕輕,又長得美麗,即便是……也沒有自甘墮落,兩姐妹異地漂泊,相依為命,能走到今天很了不起了,對於這種人,他很樂於拉一把。

甄昊看了眼外面的大樹,樹上堆著雪,潔白無瑕,當太陽到樹冠位置的時候,華陽素會來,而比她先來的人一定是鴛鴦。

果然,甄昊還沒有打開書,就聽見一個清脆的聲音:“主人,我們能進來嗎?”

“都進來吧,”甄昊話剛說完,就看見一個女孩探著頭,一聽到他說進來,女孩立刻進來,隨著跟在她後面的女孩也魚貫而入。

這個嘴角有顆小痣的女孩,他最熟悉,因為她最愛說話,鴛鴦是所有女孩中最“上進”,她立刻擠到甄昊的面前:“主人今天要學什麽?”

甄昊看她們,眼前人大多是十歲到二十歲左右的模樣,她們都是朱蘇白買來侍奉他的,他推測是因為朱蘇白了解他的身份,其他人也都不怎麽和他多說話,所以只要他不說話,其他人絕對不會來意打攪他,但一個大的家裏,還有一個小嬰兒,確實需要女性的照顧。

女孩們模樣不一,脾氣也大不相同,除了鴛鴦這種極愛說話的,大部分都靦腆怕人,以至於直到現在有一些他還記不住名字和容貌。

朱蘇白不是隨便買人的,她的挑選標準是,要漂亮,要年輕,要會做事,而因為甄昊的請求,她們又多了一個特點,就是她們所有人都必須會說夷人的語言,甚至其他國家的也行。

比如鴛鴦,她就既能說姜語也能說夷人的語言,她甚至還去過魯國,雖然她不識字,但她說話很流利,思路清晰,回答任何問題都是井井有條,所有的女孩都會唱歌,有些還會跳舞,她們都各有所長。

鴛鴦聽見了主人效笑了,她說隨便說些什麽,於是她就開始講昨天帶孩子的事。

主人突然問:“你不想他嗎?”

鴛鴦想了半天才意識到主人說的是自己生的那個孩子,她馬上回答說不想,她害怕自己對舊主人家的留念會惹得新主人發怒。

真要說,對於原來的孩子,她似乎已經忘了,離開的時候,她的心中有些堵得慌,而且她的奶水很多,也很漲,可是在新主人給了她一個孩子後,她很快的投入到了照顧這個新的孩子任務中。

鴛鴦見主人又不說話了,她打起精神,開始講故事,她昨天晚上就已經準備好了。

她知道自己的聲音很脆,她是練習過的,她練習了三年,之後說話就一點也不含糊了,主人問的問題,她大都能回答出來,對於這一點,她十分得意。

她深知,她們都被女管家買來照顧新主人的,如果不被主人喜愛的話,她們就會輕易的被賣出去。

鴛鴦比其他人都積極都高興,那是因為新主人願意把尊貴的公子給她餵養,這是她的機會,唯一的遺憾是主人卻並不拉住她的手,抱住她和她睡覺。

她困惱了很久,直到後來又來了鵝蛋,她就明白了,雖然主人讓她餵養了孩子,但是她卻並不是所有女人中裏最漂亮的,鵝蛋才是,甚至還有茉茉,她們都更加美麗,主人還誇讚過鵝蛋,說她很溫柔。

鴛鴦不知道什麽是溫柔,不過當她看見鵝蛋唱歌的時候,鵝蛋與其他人不同,也不像她,她很喜歡著頭唱歌,低著頭怎麽會有力氣呢?她不明白,可是當她看見那樣的鵝蛋時,那樣的感覺觸動了她的心,她感覺好像冬天的水都化了,那一刻鴛鴦就明白了鵝蛋的威脅,並在心中立刻將她劃為敵人。

鴛鴦只奇怪一點,為什麽沒有女主人,卻會有孩子,在最開始,她曾以為華陽藤就是女主人,結果主人卻稱呼她為表妹,並沒有特別親昵的舉動。

鴛鴦思前想後,回過神來時,就發現已經有別的女人和主人說上話了,她心中酸溜溜的,準備著要重新插進去。

甄昊看著她們,他發現在這些女孩子中漸漸的開始確立等級機制。

比如鴛鴦,她的眼中是一點也不隱藏的嫉妒,有時也包含著憎惡與羨慕、憤怒與怨恨,這是他有讚美其他的女孩時,她的神情。

而當他責備她的時候,她的眼睛裏又會流露出失望、屈辱、憤怒等覆雜的情感,卻不是對著他而是對著鵝蛋她們。鴛鴦看著他的時候,只會有傷心與悲痛的眼神,在她的意識裏,他似乎是不能得罪的,而她的憤怒全部都轉嫁給了其他的女孩。

這些直白到近乎單純的表情是甄昊在那些後宮女子的眼中看不到的,哪怕有些女孩已經有二十歲,但她們在他眼裏,也還只是個孩子,因為太單純了。

這些日子以來,甄昊就這樣和女孩們說著話,一邊學習新的語言,或許是環境好的原因,他學的很快,非常順利。

但是有時候他也會厭倦,心中有一股無名的煩躁,就比如現在,他今天實在是沒心情學習了。

他在這裏已經待了快三個月,連新年都要過去了,他原本還想在新年到來之前趕回宮去,現在看來也是不可能了。

看見主人的眼中明顯露出的不耐煩,所有的女孩都怎麽敢不說話了,甄昊看著她們,心中的煩躁是怎麽也壓不下去,很明顯她們都因為他的煩躁而感到害怕,在連鴛鴦都停止了說話後,甄昊勉強擠出一絲笑:“今天已經足夠了,你們都很好,就到這裏吧,外面雪正好,你們都去玩,今天一天都休息,不要太過了就好,明天不用來,你們都去大琵琶那邊學習。”

聽見甄昊這樣說,所有的女孩都臉上露出了輕松的笑容,鴛鴦亦然,她還以為今天要挨打。

她們恭恭敬敬的出去,一到外面,就四散跑去自己想去的地方。

一個人開始說,以前的主人一旦生氣了就會踢人,馬上就有其他相同經歷的女孩開始附和,又有人說,不過主人的打還算輕的,如果是夫人生氣了,那就完了,夫人雖然不會踢人,但是她會讓她們跪在雪地裏,等到太陽升到最頂上,還沒有人來看的時候,就說明夫人已經忘記了這件事,她們才可以起來了。

但是在交流完後,女孩們的想法都達成了一致——新主人這裏比上一個家好多了。

最重要的是這個家裏面還沒有女主人,雖然主人似乎也看不上她們,但不是所有人都如鴛鴦一樣立志於當主人的小妾,有人庇護的日子,有熱的食物,僅僅如此,她們也覺得很滿意了。

唯一的不好是蘇白姐姐太可怕,這個女管家並不會打罵也不會責罰,她甚至很少和她們說話,可她們知道,蘇白姐姐比如何人都可怕。

因為她們發現,因為一開始的時候,有幾個女孩意識到主人不會與她們睡覺後,就馬上活動了起來,她們試圖和這個家中的其他男人勾搭,只要是做過這種事的女孩,沒過一夜,她們都消失了,所有人都猜測,她們是被蘇白姐姐給賣了。她們一點也不想被買,她們還從來沒有遇到過不會打罵的主人家,她們一點也不想走。

女孩們圍在一起議論完後,就又四散開,在蘇白姐姐來之前,她們都可以放松,她們都去玩雪。

鴛鴦沒去,她一個坐在屋內,她帶著孩子所有有單獨的屋子,她打開胭脂盒,因為她得了主人的誇,所以蘇白姐姐就給了她這樣一個胭脂盒,上面的蓋子上是彩色的鴨子,蘇白姐姐告訴她,這就是“鴛鴦”,她不關心什麽是鴛鴦,在幾年前,她在第一個主人家裏時,她還是另外一個名字。

她急不可耐地將盒子打開,一看,裏面是大紅色的口脂,她想要的抹上,卻又舍不得,她決定明天再抹,不知道主人看了,會不會誇讚她,這樣就算沒有獎賞,只要主人對她笑,她心中也覺得開心。

甄昊送走了女孩們,沒多久,華陽素就來了,她端著藥,按例問好,然後她先當著甄昊的面喝了幾口。

甄昊笑笑,這其實很沒意思,如果華陽素要害他,先不說藥中有沒有毒,哪怕有,她喝了也有解藥,況且藥只要把握好劑量,有些人喝了,會死,有些人卻不會。

甄昊還是一口飲盡,姜嬴不在,他也不會在多糾纏,再苦也總是要喝的,他依舊在調理身體。

“怎麽不見墨醫師?”甄昊在喝第二碗的時候覺得有些奇怪,一般來說,只要他能看見墨不渝在,大部分時候身邊都站著華陽素。

這裏的幾個月裏,常常來送信的人是墨不渝,華陽藤經常跟著墨不渝,來了又去,前幾日墨不渝又來了,他這次是為了送機密的文件,當然甄昊更覺得,墨不渝是不是為了送信而是為了來看一個人。

甄昊看著眼前人,華陽素的臉上依舊沒有什麽表情,但甄昊看她好像是不得不笑道:“難為主上記掛,只是墨醫師,……順著窗口就能看見。”甄昊一喝完,她又問了點狀況,然後她收好木碗,端起木盤就走了。

甄昊目送著華陽素出去,隨即往窗外看去,那些三個女孩圍著一個半圓,攔住了墨不渝的去路。

墨不渝一看見華陽素端著盤子出來,就從再也不願僵持,立刻從紅粉陣中擠出來,華陽素臉上仍舊是一個表情,女孩們知道墨不渝個性,仍然緊隨著墨不渝,華陽素狡黠一笑,偏偏往另一個方向去了,墨不渝根本不以為意,跟上前去,女孩們依舊緊隨,直到華陽藤出現,才緩解了這個尷尬的局面。

墨不渝見華陽藤來了,料想她有話要說,就回去,女孩們見華陽藤還沒什麽,一看遠處有朱蘇白朝這邊看過來,就鳥獸般一哄而散,看著華陽素,華陽素知道她好奇,她轉了一下藥碗,輕輕道:“是能讓大王變得心緒安寧,變得平和的藥。”

華陽藤嘴巴張大成,半晌,她才訥訥道:“素姐姐說的是,這些來的女人確實不堪為妃。”

華陽素又些嘆息:“這些人,不管是哪個,總是來路不正,王後如今有子,你又決定要與顧清漪結親,我自然……況且大王的孩子總該有與之相配的母親,她們就走了運算有了孩子,也不會被帶回王宮,到時候母子分離,也是慘劇。”

華陽藤想了想,只覺得莫名的哀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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