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4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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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是越來越模糊的字跡, 華陽毅原本就十分潦草的筆跡開始在甄昊的腦海中跳舞, 孩子的啼哭聲又響了起來, 不一會這有節奏的哭聲就響徹於屋內,直沖入甄昊的腦中, 甄昊還沒有完全清醒,他睜開眼就看見兩只粉嫩的小手高舉在空中胡亂的抓, 就像要抓住空中流動的風。

甄昊不情不願的起身, 他打了個哈欠,只覺得自己眼睛都是腫的,窗外是黑漆漆一片, 蟲鳴聲時輕時重,這邊織織織的聲音還未停,那邊又開始唧唧唧的叫, 此起彼伏,秋蟲仿佛永遠都不知疲倦, 不分晝夜的鳴叫。

甄昊拉緊衣服, 關上被冷風吹開的窗,他大步走到搖車旁,蹲下身看著搖車裏的孩子, 他的臉倒映在孩子水汪汪的大眼睛中。嬰兒依舊沒有停下, 哇哇啼哭,中氣十足,已經不是剛出生那半死不活的模樣了。

搖車裏是馮夫人拼命生下來的孩子,孩子剛出生就失去了母親, 馮夫人甚至沒能看見自己拼命生下的孩子睜開眼的模樣。

甄昊猜測,如果她看到了一定會驚奇,因為孩子有一雙與她不同的眼睛,一雙綠色的眼瞳,旅途這麽久,他遇見過數不清的人,但這樣的顏色,他還是第一次看見,如果馮夫人看見這雙眼睛,或許就會知道孩子的父親是哪一個了。

在漣城的日子裏,他大部分時間都帶著這個孩子,他並不會帶孩子,前世今生,他都沒有這種經歷,經驗正是因為經歷過才能有,他也樂於學習,他也需要這種經驗了。

當然最重要的是,在其他人的眼裏,只有姜君珍愛這個孩子,他們才會重視這個幼兒。不過他不會帶孩子,所以晚上會有人把孩子接走,麥香他們會安排照顧這個孩子睡覺。

孩子不知疲倦地哇哇啼哭,甄昊將手放在他的眼前,孩子伸手來抓,他輕巧地挪開,隨後用手輕輕蓋在嬰孩小小的唇上。哭泣聲不停,爭先恐後的從他的指縫間洩出,四處逃竄。

甄昊忍不住笑了笑,和剛出生醜醜的時候不同,這個男嬰的模樣非常可愛,嘴唇只有一點兒大,鮮紅色,飽滿欲滴,恰如他昨日所見,是那種顏色最好的楓葉,嬰孩的肌膚比什麽都嬌嫩,孩子那綠色的眼睛仿佛時時刻刻的裝滿了水,幹凈澄澈。

甄昊看夠了,想要挪開手,孩子卻抱住他的手指開始吮吸。甄昊這才明白,這孩子餓了,如果有母親在,那就方便許多,但是母親已經死了。

“你怎麽又餓了?人不大,吃的倒是多。”甄昊無奈的搖搖頭,他沒有將手指抽去,抱著孩子,帶著嬰兒往樓下去,樓道中傳來琵琶脆響,甄昊朝琵琶聲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邊是掩不住的流光,聽起來就很熱鬧,只是不知道奏樂的人,是那位大琵琶還是小琵琶。

朱蘇白找的這間客棧極大,就甄昊看來,規模氣派甚至比王城下的建築還要更勝一籌,這也正常,一來,洛邑是國都,內有王宮,每一個建築都有限制,不管怎樣高總不許高過王宮,若想比王宮還華麗那就更不行了。二來,這漣城,天高皇帝遠,沒人管自然也不用講究規格,而且看這建築風格,似乎糅合了其他地方的風格特點,很不一樣,如果在洛邑是不會出現這樣的建築。

這客棧儼然是一個華美的高樓了,東、西、南、北一共四座樓宇,吃喝玩樂,一應俱全,其中又各有飛橋相通,甄昊住在最裏面的頂層,也就是第三層。

房子下面是石上面是木,建材受限,想高也不容易,也沒那個必要,而住在這裏的大多是往來的商人,所以喜歡住在這第三層也少些,畢竟為了方便,很少有客人願意住這麽高,他又住在最裏面,天色又暗,於是他此刻走在樓道間,居然還十分安靜。

甄昊抱著孩子,他要去華陽素二人的房間需要下一層樓,往西面走,房間在最裏面。

他憑著記憶,一直往裏走,樓道十分覆雜,華陽藤她們住的地方更是最僻靜的一間,等到他找到,發現孩子已經停止了啼哭,在他的臂彎裏沈沈睡去。

一時間,甄昊也不知道該停還是留,躊躇間,就聽見屋裏傳出華陽素獨特的聲音:“你是擔心王後,還是顧清漪?”

甄昊一楞,隨即門內又響起了另一種聲音:“自然是王後,顧清漪,”女子悶哼一聲,“他這個人你不是不知道,我擔心他倒不如多睡會覺,他不掛念我,我才不想他,我只是擔心宮中有變,他忽然回洛邑去,我擔心王後,擔心夫人她們,你知道,王後畢竟不是華陽女,如今大王又不在宮中……”

女子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激動,顯然華陽藤的情緒不是那麽好。而甄昊聽得她話,如同銅鑼在他耳旁重重的一敲,激得他心跳加速。

文侯回洛邑了?他們回去幹甚?

甄昊試圖讓自己心情平覆下來,開始搜腸刮肚的想回,文侯其人,家世背景,這個文侯他還真談不上了解,畢竟居住在洛邑的列侯公孫,說多不多,說少也不少,但是他來到這裏的時間也不算久,要說熟悉,他還是比較熟悉離他近的那批貴族。

自然,他也不是什麽都不知道,因為那可憐的前王後就是文侯的大女兒,也正因為前王後,文侯這一家才會被原主扔到漣城來,這文侯雖然是華太後的兄弟,但他畢竟被派去了漣城,算是被上位者給拋棄了。

不請自來,肯定不是吃飽了撐的鬧著玩的,畢竟從漣城到洛邑,按正常速度來算耗時不止一月,而且姜國現在還不太平,一旦碰上流民與亂黨,一個不巧,很簡單就會送了性命,沒有人會拿自己一家人的性命開玩笑。

況且這些年無論姜國是內亂還是外患,這個文侯可是一次也沒回過洛邑,文侯不回去他能理解,畢竟新君的脾氣明擺著,回來就是找死,哪怕是華陽毅與華陽夫人,都是他好好的請回的。

這些年,文侯不在洛邑出現,肯定是知道回去也討不到好,一個不好,反而會惹來殺身之禍,況且洛邑從來不缺弄權者,這種情況,文侯願意回去才有鬼呢!

但是也沒有過禁令說過文侯不能回去,畢竟國都內還有很多華陽家的人。這樣看來,巧的是時間,文侯突然返回,難道是有人將他不在宮中的消息洩露了出去?

是誰?

華陽夫人?不對,不會是她,如果用排除法,華陽夫人是他第一個排除的對象。

華陽夫人是華太後的親妹,是撫養照顧過他的姨母,不是母親勝似母親,華陽夫人能代替華陽毅主持華陽家的大小事宜,就是因為她撫養過現在的姜君。

但這不是最重要的,畢竟為了權力手足相殘的事他看得也不少了,華陽君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嗎,他還是太後的親弟弟呢。但華陽夫人不同,包括華陽毅在內,甄昊之所以信任他們,還是因為他們沒有理由來要他死。

華陽夫人三嫁卻沒有孩子,她又有養育之情,所有人裏對他最好,與他最為親密的就是華陽夫人,不然他也不會盡量讓她事事順心。也正因為如此,所以華陽毅才會說,任何人都可能害他,但是他們不會,他們自認是真心待他的,而自他來到這裏後,日子雖然不長,但也足以讓他看清了。

的確,提議讓他出宮來北疆的人確實是華陽毅,讓君王出宮,這可不是件簡單的事,如果他不肯,甚至可能會直接殺了華陽毅,他看得出來,華陽毅想要他成長,所以他會帶他出宮,也鼓勵他趕赴玉涼。

實在要往壞的一面想,華陽毅有親生兒子華陽湫,又與王叔安結了兒女親家,哪怕他因此有心聯合王叔安弄權,處心積慮算計,將他引出宮好來弄死他,也不是沒有可能的。

可是按這樣推算,哪怕謀反成功,華陽毅也只能輔佐甄瑛即位,他畢竟姓華陽。

所以他可以肯定華陽毅不會這樣做,即便甄瑛娶了華陽晚晴又如何?君王可以有無數個女人,可以有許多孩子,就比如原主,哪怕華陽王後有子有女,上面還有一個太後壓著,也耐不住原主不喜歡,以至於後來華陽王後受到君王的冷落和妃嬪暗地裏的迫害,華陽毅有什麽自信能保證他的外孫會是下一任君主。

無論從哪一方面考慮,這個王座他坐著還是穩的,作為先王與華太後的獨子,競爭的公子都死了個幹凈,誰有理由來跟他爭?但凡聰明的,頂多是把他架空,讓他做個沒有實權的傀儡,也比殺了他強。

任何人要篡位的風險大,不成功,也無法成仁,畢竟那些史官是絕對不會放過他們,要知道,哪怕是原主這種喪心病狂的,連殺了五任史官,也擋不住他們要寫,所以沒有人會輕易去造反的。

有機會能造反的貴族,比如甄安,他是放十萬個心,他這叔父,把名聲看得比什麽都重要,可謂是視名聲為性命,沒有錢,他能活,但沒有了好名聲,他卻只怕是要郁郁而終的,哪怕不讓他當相國了,他也肯定不會去造反的,況且他年紀也大了,德高望重,公族裏有誰能越過他去,正因為有王叔安在,他才能安心立刻。

平民百姓是不懼怕名聲了,可他們這種無產階級,實在是難成氣候,況且如果他們如果能活下去,為什麽要造反?造反是要拼命的。而且他自來到這裏,除了忙於前線戰事外,對內也沒有松懈,能換的人盡量換了,各個郡縣的上貢也減了,王陵的修建也停了,日子應該是一日好似一日的。

況且隔壁還有晉國與魯國,戴國現在雖然與姜國結成了聯盟,但肯定也是個見風使舵的,要是姜國從窩裏亂了,戴國絕對是來個火上澆油的,好坐收漁翁之利,指望任何一國來雪中送炭,都是不可能的,不然晉國也不會趁亂發兵妄圖滅姜。

正因為他活著,平衡才不會被打破,一旦有人想要謀反,引來外患,他們只怕會被天下恥笑,遺臭萬年。有權的,有兵的,他們都沒可能冒著讓姜國大亂,讓自己遺臭萬年的危險來做一場未知的博弈。

況且王叔安與華陽毅這等人已經位極人臣,封侯拜相,他們這兩派,出身不同,有著天然的矛盾,志不同道不和,這兩個人要造反,只會成為敵人,既然他們以前沒選擇造反,現在自然也不會這麽想不開。

所以他才敢出宮,暫時離開權力的中心,前往小夏國,華陽毅雖好,但是他畢竟是姜國人,在北疆多年,要說他沒有恨是不正常的,況且聖父也不能當個生殺予奪的將軍,仇視夷人是姜人的常態,而且這是兩國大事,華陽毅不好僭越,所以他來了,既然來了,自然要贏取最大的利益。

但偏偏有人耐不住寂寞啊,等他回去,一個都不會輕饒,也不知道姜嬴,現在又如何了?希望王叔安與華陽夫人二人,千萬不要讓他失望,否則……

華陽素一面聽著華陽藤喋喋不休,講了許多話,她也不覺得煩愁,她與華陽藤不同,她自幼就立誓問道,只是因為感激華陽夫人收養之恩,也感念華陽毅夫婦的愛護,所以才一路陪同至今,等此事了解,她就遠走高飛,不再過問這些爭權奪利的事。

她見華陽藤一臉犯愁,心中忍不住發笑,華陽藤一直說不關心顧清漪,但心中嘴上卻這樣掛念這位王後,王後一個異族女,與華陽一族又有什麽關系?華陽藤她無非是愛屋及烏,卻死不承認。

華陽素臉上全是玩味的表情,不去搭理華陽藤,反而用手撐起身子,華陽藤立刻配合著屈身下腰,讓華陽素正好越過她,華陽素則打開盒子,從盒中三兩下拿出一個包好的針線包。

“素姐姐,”

“你說,我聽著,”對著光,華陽素穿針引線,開始縫補自己衣服上的破口。

華陽藤在一旁被她冷落,半點不依,就輕輕推搡了起來,華陽素針帶著線對準破口,她的手速極快,不過幾下就破口就被合上。只是不能一心二用,她就摸著針道:“你總愛瞎操心,尤其是回來洛邑以後,我看都是夫人不好,和你說了這些有的沒的,才讓你生出這麽多閑心,你別想了,再想明日你起來,枕頭上掉的頭發就更多了,到時候你禿了,我可沒藥給你治。”

哪怕她這樣調笑,華陽藤的臉上還是沒有絲毫笑意,華陽素繼續下針:“你就想想以前在山裏的時候,以前怎樣,你就依舊一樣。”

“今昔不同往日,素姐姐,別說這些廢話了,我要能放得開也不必來煩你了。”

華陽藤長籲短嘆,只覺得心中的郁悶之氣是怎麽樣也消散不去,堵的發慌,她想騎馬,想打獵,想去跑步,直到再也不能動了,就沒有這麽多煩心事了。

“你放心,有夫人在呢,”華陽素捋順衣服,咬斷線頭,含糊道。

“就是夫人在,我才擔心,”華陽藤急的發躁,她還不清楚,就是棠姬,在家族利益面前,夫人都能拋棄,夫人可不會憐惜王後,文侯是她的兄弟,哪怕不是同母所出,但關系也比王後親密得多。

“那你就更不用擔心了,夫人也不是能怎麽樣就怎樣的,還有公族呢,他們可事時刻都想來踩一腳呢,這些人最喜歡落井下石,夫人肯定會小心的,至於文侯……”華陽素說著,臉上突然露出一絲嘲諷:“他們當年被貶到這來,他若多動一些心思,呵……”

為了志高的權力,何懼粉碎碎骨?華陽藤想到這,就覺得心慌慌,哪裏還聽得進去,她抱著華陽素就開始搖晃,華陽素被她搖的沒辦法幹活,無可奈何地按住她的腦袋:“別搖了,王後那邊你擔心也沒用,況且後宮女人的事情簡單,無非羨、慕、嫉、妒、恨,生兒還是生女,王後一個外族女,能坐穩到現在,身邊不會沒人,你替她操心什麽,你還是操心你自己吧!”

屋內突然陷入沈默,甄昊在外面一動不動站得難受,心裏更難受,姜嬴的位置做得一點也不輕松,文侯回去,不是沖他來,而是沖姜嬴去的,姜嬴她,如果不是姜嬴有孕在身,他絕對會把她一起帶來的,姜嬴……不會有事的,等他回去,等他回去絕不姑息!

不再遲疑,他在外面輕輕踏了踏地板,眨眼間,裏面立刻就有了反應:“誰?誰在外面?”

“是我,開門吧。”

“大王?”華陽藤耳朵最靈,剛才因為在想事所以不曾註意到,現在她如何會聽不出,只是,為何大王會來?

二人相視一眼,隨即華陽素輕輕打開門,看見一人站在門外,抱著一個睡覺的嬰孩,她臉色不變,跟隨著華陽藤一起行禮:“參見主上。”

甄昊往座榻旁走去,他一坐下就將沈睡的孩子放在一旁,他的手臂已經是酸脹痛,只是他心中有怒火,他什麽都沒做,只是無視離得更近的華陽藤,反而看著門邊的華陽素冷聲道:“素醫師,有勞你去請麥將軍過來一坐,就說有要事商議。”

華陽素立刻起身道了聲是,面無表情的出去了,她腳步輕盈,行走如風,仿佛任何事情都與她全然無關。

留下的華陽藤心中開始打鼓,方才她們說的話,也不知大王聽得幾分,心中又有何想法。其實她們也並非有意欺瞞,只是想等事情確定,再做打算,只是現在這樣,大王的心中只怕已經對她產生了隔閡,嫌隙一旦有了,就再難消除,只怕後面她說什麽都難以說動大王了。

“茶,”甄昊只覺得口幹舌燥,這邊天氣十分幹燥,風也大,他心中又有火氣,不由想喝點茶。

華陽藤嚇得差點從凳子上跳起來,她連忙倒水,慌慌張張,手不穩,熱茶差點燙到她的手,她連忙去握緊,好不容易將熱茶倒滿,想要端給大王,又不知自己這手上用了什麽力,茶壺手柄突然間斷了,好在她手快,反應也快,倒是沒有咣當一聲響,將茶水濺得滿地是。

後面傳來的嘆息,讓華陽藤猛然打了個激靈,這一下竟然讓她沈下心來,她轉身將茶端給甄昊,一直低著頭默默地回去坐下。

甄昊喝完茶就見麥香來了,卻不見華陽素和他一起,他也不問,只道:“坐吧,閑談而已,不必拘束。”

“主上,臣女有話要說。”華陽藤垂首,手縮在袖中緊攥成拳,搶先一句。

甄昊:“直說,”

“如今的漣城郡守是麥姬之子,老文侯與夫人並其子已經逝世。”

文侯已經死了?現在掌控漣城的是麥姬的兒子們?甄昊楞住,這他還真不知道,也就是說,現在漣城的女主人是麥姬了?

華陽藤迅速在腦海中理清思路,漣城這個地方,雖然還是姜國的境內,但是人多,雜亂,治安最難,前王後父親文侯,一到漣城上任,沒多久就一命嗚呼,如今接任郡守的卻是前王後同父異母的兄弟,一共三人,共同掌控這漣城。

這前王後的母親墨氏只有一子一女,前王後一死,他們受到牽連被放逐到漣城後,老文侯一死了,不久墨氏與其子也跟隨著相繼去世,現在接任的是妾室麥姬的三個兒子,麥姬到還不到四十歲,很年輕,麥姬她不曾見過,但也曾聽她母親說起過。

“漣城郡守回洛城去了?”甄昊抱起孩子,他總覺得心中沒有什麽可依托的。

“是,”華陽藤很幹脆的回答。

“麥姬共有幾個孩子?”

“三兒兩女,其中一子死了,到現在是兩兒兩女,最小的是個女兒,二八年紀。”

麥家的女兒啊……他對麥家也不是一點不知,在他的印象中,麥家的女兒好像特別多,關他身邊就有好幾個,還有幾個他能記住的妃嬪其中也有麥氏女,與華陽家、妘家之類不同,論俊才名臣英雄麥家還真沒有,麥家實在是不入流,這個還真算是靠裙帶關系起家的。

在他的印象裏,漣城的郡守還是前王後的父親文侯,前王後華陽漣,因為其母懷孕之時,恰好經過漣城,並且在這裏生下一個女兒,之後取名華陽漣。

華陽漣能坐穩王後之位,讓公族之人不滿卻無可奈何,是因為華陽漣是原主所有的女人裏最早生育的,並且還是雙胞胎,還是兩個兒子,而且很快又有了女兒,可謂兒女雙全。奈何造化弄人,新君乖戾且無情,最終的結果就是她死,孩子死,漣王後一死,新君就將自己的老丈人文侯全家都給轟到漣城,而這裏可不是一般的亂。

但是文侯來到漣城後,不僅自己死了,緊跟著正妻與嫡子也都死了?

甄昊有些詫異,他想了想,在最初也曾經驚訝於王後和她的孩子死的蹊蹺,現在想來,這裏的醫療條件水平,雙胞胎又多早產,早產兒本來就容易死,她又是年輕女孩,而且不是誰都能適應這種從人生巔峰到人生低谷的,華陽漣郁積於心,所以她早早去世,至於她母親和弟弟的死,這是不是麥姬所為,沒證據還是先不多想了。

不過他還是有些在意,甄昊看向一旁的麥香:“麥香你與麥姬同支,你可知道她?”

“末將實在不知……”麥香搖搖頭,老老實實的回答,他是真的不知道,麥家雖然不能與華陽家相提並論,甚至也比不上李家,但卻是大族,因為人多,孩子也多,他又不是本家如何會知道。

而他是因為在禦前侍奉,所以竟然被大王選擇,至今,也對大王能讓他帶領隊伍來北疆感受欣喜。

他雖然不知道,但大王還看著他呢,他還是得說啊,麥香搜腸刮肚,戰戰兢兢道:“大王想問什麽?末將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文侯只怕不懷好意。”華陽藤輕輕打斷了麥香的話,麥香雖然武藝高強,但貴族關系盤根錯節,麥香比她還要迷糊。

甄昊不說話,他抱著孩子,孩子還沒有醒,小小的腳,小小的手,握在手中軟綿綿的,也很脆弱。

大王含笑撫摸著孩子的額頭,華陽藤的額頭卻已經開始冒汗,一旁坐著的麥香,也不知怎麽地站了起來。

他要是再不說話,只怕這兩個人要坐不下去了,甄昊讓自己的聲音盡量聽起來輕松溫和:“不知道夫人……姨母是什麽意思?”

華陽藤心神不寧,大王直接問夫人的意思,難道默認夫人默許此事?王後與華陽夫人相爭的事,大王只怕心知肚明,如今直接問,只怕已經有了偏見,夫人在洛邑,她的意思在這裏的她們怎麽可能會知道,大王是在問她,華陽起身跪倒:“姨母常對我說,多出來的樹枝,不規整的,那就裁掉。



“說的有理,只是細枝末節容易舍去,可樹上辛苦結出的果子就怕舍不得,果子從樹上來,同氣連枝,哪怕是爛了壞了,也只怕不忍。”

華陽藤心中焦急,大王這意思分明是覺得華陽夫人會有私心,她想了想又道:“主上所言非虛,只是果子如何,樹卻不能做主,旁邊的果實也奈何不了它,只是若有人只因為這幾個爛果子爛葉子就把參天大樹給砍了,果子容易,可樹卻要十年百年才能長成,若是因為爛果子一時氣惱,把可以做頂梁柱的樹給拋棄了,那也是得不償失,這樹能結許多果子,又能遮風擋雨……”

他竟不知華陽藤居然這麽能說,甄昊笑道:“只是果子有一個口爛了,只怕裏面都不好了,若是你,你待如何?”

“臣女是華陽毅與麋姬的女兒,是姜人,除此之外,別無選擇。”

她眼神堅定,不似在說謊。

甄昊凝神她片刻,而後一笑:“你能這樣想,吾心甚慰。”

甄昊看向麥香,後者立刻跪下,道:“末將不才,願誓死護衛大王,無論攔路者誰,只需主上一聲號令,粉身碎骨,萬死不辭!”

甄昊看她們臉色青白,他要再問下去,只怕他們晚上要做噩夢了,華陽藤另說,麥香是他一手提拔上來的,還是他指定的,他信任他,所以重用他,得到了態度就夠了。

大王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笑,麥香的心總算是從雲上落回了心裏,他聽見大王說:“下去吧,”一時又是想走,又舍不得,他一個猶豫,就看見大王將孩子放在他的懷中。

在看孩子,麥香的心中就沒有那麽多嫌棄了,他兩眼含淚:“末將必定護得小公子周全,”隨即騰地方起身,甄昊只覺得地面一震,麥香闊步出去了,外面的腳步聲漸行漸遠,麥香離開了。

孩子已經走了,大王卻沒有動身,說明還無意離去,大王還要什麽話要說,華陽藤心中七上八下,只覺得一邊頭在疼,伴君如伴虎,她算是知道了,真是受不了,她真想騎馬出去瘋跑一圈,她想王後了,王後在的時候,大王臉上從來沒有這麽可怕的表情。

甄昊看向華陽藤:“寡人有意給你指婚,”

指婚?怎麽大王會突然想給她指婚,是誰?

華陽藤只覺得自己腹中腸子都開始打結了,可她的臉上依舊是不動聲色,沈默,還是沈默。

“王後有一位的兄弟名顧清漪,他容貌極好,又與你年紀相當,你可願意?”

甄昊的聲音冷得沒有一絲感情,人都有私心,當初華陽夫人說想送華陽藤去戴國,嫁給王太子,如果沒有姜嬴阻攔,他恐怕早就答應了,因為他知道,與戴國結親的人,不是別人就是甄鷨,和別人相比,他還是更心疼甄鷨的,畢竟甄鷨年紀更小,而且時常黏在他的身邊,他對這個妹妹還是愛憐的,嫁去戴國,異國他鄉,東西也吃不慣,氣候也不一樣,哪怕受到欺辱,也沒人出頭,所以他選擇順從華陽夫人。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他更希望華陽藤能與顧清漪結合,華陽藤她不是沒有抱負的,只要他輕輕推一把。

華陽藤依舊沒有回話,甄昊想了想覺得今天說得已經太多了,如今夜色如墨夜色已深,他問:“王後的回信什麽時候能到?”

華陽藤有些無奈,這鳥什麽時候能飛到,還真不是她所能控制的啊,但大王的有問,她還是盡量微笑道:“應該近日能到。”

大王走回,華陽藤什麽都沒幹,直到華陽素溜圈回來,看見華陽藤坐在窗邊,靠著窗那邊身子冰涼似鐵,她看了就罵,外面的風冷得徹骨,華陽藤居然還坐在風口上吹,她氣呼呼地罵了一頓,逼著華陽藤沐浴後,二人熄燈。

華陽藤在轉輾反側,華陽素本就沒什麽睡意,她轉過臉來,索性問:“在想什麽?”

華陽藤顯然是憋了許久,她的聲音帶著一絲激動,影影約約又有些悲傷:“素姐姐,以前我從未想過,直到今日,大王說給我將指婚給顧清漪,到如今,我才明白,原來我什麽都不是,我被指婚無非是因為我是我父的女兒,”她沈默良久,“可反過來說,我若能與我父一樣,如果,如果我處在父親的地位……”

“你當真?”華陽素冷冷的聲音響起,“現在雖然是晚上,但明日這天還是會天亮的。”

哪怕夜黑看不清,她也知道華陽素沒有譏諷她的意思,素姐姐只是實話實說,任何人聽了,都會覺得她實在是異想天開。

“我說你不要一天一個想法了,我看你還是會聽姨母的話,你要是嫁去戴國,就把平素的熱心都改了,你做了太子妃,自己帶過去的好些人還好些,其他的丫鬟奴婢,她們與你身份有別,你一個癡心,別人只當你是傻的,她們若是算計你,你被人害了,到時候才是真的後悔不及。”

“我決定了!我不去戴國了!夫人的意思是其次的,我為什麽不能為了我自己,走我自己的路,大王已經給我指了路,況且……誰能比得過大王?”華陽藤語氣堅定,“我不是在做夢。”

“大王,”華陽素冷冷一笑,的確,不是在做夢,是癡心妄想,華陽素幽幽一嘆,聲音仍舊是寡淡如水:“藤姬,你倒真該感謝大王,如果不是因為大王把你們一家逐出洛邑,到了北疆,你也不會在軍中長大,你連這顆做夢的心都不會有,我在外游歷這些年,看過太多的女子,她們違背自己的心意,留下畢生遺憾,但再來一次,我覺得她們依舊會那樣選擇。有些事情想了卻做不到反而會讓自己痛苦,成為一種執念,畢生之憾,日夜折磨你,我怕你至死不悟,你現在的程度,已經是到頂了,再要上是不可能的。”

“素姐姐,我不怕痛苦,也不怕遺憾。”

華陽素聲音陡然一變,突然變得快活起來:“你這樣肯定,難道你下定了決心要與你哥哥爭奪家主之位?”

出奇的沈默,仿佛一切都變得寧靜。

“我想要兩全其美。”但只怕事與願違。

“既然你自己知道的,何必再來問我?”

華陽藤翻轉身子,仰面朝上,黑漆漆一片,什麽都看不清,她等了很久,還是沒有傳來華陽素沈睡的呼吸聲,她才又開口道:“不管怎樣,素姐姐,我總想和你多說說。……其實今天大王這樣說的時候,我心中竟然十分不是滋味。”那一瞬,她甚至在想,原來她也沒有那麽喜歡顧清漪,她甚至覺得去戴國也一樣,哪裏都是一樣的,有什麽區別呢,她並不是自有的,什麽都做不了主。

但她還是想留在洛邑,雖然很小的時候就離開了,但是她在北疆的時候總是想著,晚上仰望星空,夜空中明亮的月光總是照耀著她。

能回家就好了,她十分的喜歡洛邑,不知道華國的故都芙蕖又是個什麽模樣,那是父親的故鄉,但芙蕖城她是一次都沒有去過。

華陽素的聲音隨之而來:“王後似乎十分看中顧清漪。”

華陽藤嗯了一聲,和顧清漪對她說的話相反,王後似乎十分珍愛他。

“顧清漪為我做了許多事,他豁命替我去刺殺老夏王,臨走的時候,他還說,他現在要守著姐姐,如果我回來,真的要去戴國,他也會陪我一起去,他會守著我,直到我不需要幫助了的時候,他對我很好,可我看著他,卻總覺得,他做這些事,不是因為我,而是因為他無事可做,他只是想這樣做,和別人一點關系都沒有,而我也是這個別人,我好像和他離得很近,又好像從來不曾靠近過他。”

可是她畢竟是喜歡這個人,去討好大王,利用顧清漪,利用父親母親,利用自己所愛的人,這樣的事,她不屑也不願意做。

華陽素已經坐起身來,她下床來,華陽藤依舊陷入自己的回憶中,絲毫不察,直到她覺得身上一冷,被子被人掀起,隨即華陽素鉆了進來,嫌棄的說了一聲,“鬼一樣的手,這麽冰,也能睡……”

“素姐姐,”她將臉完全埋進華陽素的懷中,華陽素挪了挪,臉露出來好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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