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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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殿內嗚咽聲雖不大, 卻好像有一只手掐在所有人的心上, 因為發出這哭泣聲的人不是別個, 是梧桐殿之主丹夫人,這個人, 他們侍奉多年,如何會不了解她的個性, 跋扈二字簡直是為她貼身所創, 從來只有她讓別人哭,沒有她自己哭的道理。

看見伏在床沿旁,一會哭一會笑的女子, 淚水淋濕被子,卻沒有一個人敢上前詢問,宮人們是面面相覷, 噤若寒蟬,沒有一人上前安慰, 一來是不敢, 二來是不願,無論品級如何,就算是能說上話的掌事女官, 她們情願跪倒在石階前, 也不願多與丹夫人說上幾句話,因為丹姬為人苛刻,在她身邊侍奉動輒得咎,當然夫人恐怕也不稀罕她們這些婢女的安慰。

丹姬越哭越傷心, 她嗚咽半天,翻過身來,如死魚一般,雙目無神,直挺挺的躺在床上,目光呆滯看著簾帳,心中滿是淒涼,她悲泣這樣久,卻連一個上前安慰她討好她的人都沒有。

閉上眼又浮現妘鶥的笑靨,以前她只要看見這笑容,就覺得世上再沒什麽犯愁,可如今呢?如今,丹姬只是苦笑一聲,意外得了消息,妘鶥居然在背後居然有那麽多小動作。

在後宮過著活寡一般的日子,現在連妘鶥都這樣對她,她活著還有什麽意思?

一旁的長史見丹姬如此,不由目視李茹,她是丹夫人從家帶進宮的侍女,算是親信。李茹被她看得渾身一抖,明白她的意思,但之前自己剛得了罰,哪裏還敢到丹夫人面前說話。

但李茹究竟在丹姬身邊侍奉多年,深知就這樣讓丹夫人一直哭下去,按照夫人的脾性,必定是要遷怒的,不說也是死,上前寬慰或者還能重新得個臉面。

李茹鼓足勇氣剛上去,還未說話就看見丹姬突然擡起頭,對她含淚而笑,淚眼婆娑的面容配上狠戾的眼神,看得她渾身發瘆。李茹肩一抖,跪下道:“夫人,可要……”

“你們下去,看好殿門口,不要讓任何一個人進來。”說罷,丹姬連鞋襪也不脫,直接翻身朝裏躺去。這一睡,直到傍晚時分,丹姬才悠悠醒來,女子躺在床上楞了許久,才慢慢坐起身。李茹和一眾女官已經在殿外守了一下午,見丹姬醒了便領著侍奉的宮女上來伺候,但丹姬卻並不下令,只是摸了摸自己養得指甲,上是鳳仙花染的紅艷。

李茹在下手處跪著問道:“夫人可要修理指甲?”丹姬擡頭見身旁侍女怯怯的表情,突然就想起妘鶥,手攥成拳,她突然笑道:“這指甲天天修也沒人看,擺駕長樂宮,見大王去。”

甄昊的一口飯還剛咽下,正打算下筷子,卻見丹姬來了,看見丹姬臉色不同尋常,只覺得頭大,三個女人一臺戲,姜嬴、妘鶥、丹姬,這三個人居然湊到一起了。

見丹姬穩當當叩首行禮,臉上絲毫沒有桀驁之色,甄昊心中又一咯噔,事反常態必有妖,這是怎麽回事?這臉色難看成這樣,怎麽跟來向他討債似的?

丹姬恭恭敬敬行禮罷,目光不由自主得完全落在妘鶥身上,見妘鶥看自己的目光躲閃,她冷冷一笑。

甄昊哪管她們這些彎彎繞繞,看著手中的筷子他笑問:“丹姬可曾用膳?”

丹姬再度行禮道:“不曾,還請君上賞妾身一口飯食。”

“……”甄昊一時無言,他就是客氣一下,這丹夫人在想什麽,本來妘鶥正好撞上就夠稀奇了,他本來還以為是巧合,結果這丹姬也來蹭飯,難道這長樂宮中的飯菜更好?即便是更好,丹姬心高氣傲的,也吃不下,但她既然開了口,就沒有拒絕的道理,但要另設一桌也不像話,只能讓丹姬入席了,位子還很多,但丹姬根本不挑直接挨著姜嬴坐下,甄昊見了先是納悶,然而他註意到丹姬之所以挨著姜嬴坐,是因為更好的直視在她正對面的妘鶥。

丹姬一來,氣氛變得尷尬無比,甄昊見坐著尷尬,便提起鴛鴦玉壺,倒了三杯酒,笑道:“麗妃雖然不在,但她的酒卻在,也算是陪著我們了。”妘鶥聽了不由咬唇,依著丹姐姐的個性,只怕又要發躁生氣了。這是多年養出的習慣,揣測丹姬的心意,幾乎成了她的本能。

姜嬴也發現雖然丹姬自打進來後,目光全放在妘鶥的身上,一刻也沒有轉過。她與妘鶥、丹姬並不熟,只知道二人關系好,所以也不多想。

無需人勸,幾杯酒下肚,妘鶥一沾酒,薄薄的粉面立刻浮起紅暈,她面薄唇紅,更顯嬌羞怯懦,而丹姬則不同,她眼圈都紅了。

姜嬴等人在吃飯,丹姬卻不動筷子,她舉起酒杯,這酒杯因為倒入美酒,酒色晶瑩澄碧,在燭光映射下,清澈的玉液透過薄如蛋殼的杯壁,熠熠發光,水光粼粼,一口飲盡,丹姬手一轉,酒杯平躺於手心,細看下,就能看出這酒杯質地光潔,色澤斑斕,宛如碧綠翡翠。

她最不缺的便是好東西,所以她知道這酒杯的模樣和材質還是其次的,重要的是此杯的制作工序十分覆雜,這是戴國來的禮物,這玉杯從選材開始,要最上乘的好料,後更有能工巧匠根據要求,按照尺寸,將原料切成不同規格的形狀,只是從毛坯到切削粗磨成型,就需要近二十道程序,至此還不過是初步形成初型而已,其後細磨、沖、碾、拓等多道工序,制成後是晶瑩剔透,千金難求。

這酒杯顏色也多,墨黑如漆、碧綠似翠、白如羊脂,紋飾天然而成,此杯還有許多妙處,比如耐高溫,斟燙酒,不爆不裂,寒冬時,不凍不裂,盛酒後色不變味更濃。

這酒壺套杯雖然小,卻金貴的很,而且只有戴國才產,也只有榮寵正盛的王後,才能隨意使用。但這一刻,她卻一點也不嫉妒了。丹姬只是卷起袖子,推開一旁侍女的手,獨自將酒滿上,她舉起酒杯敬酒,卻不是給挨得最近的王後,也不是大王,她直接朝對面的妘鶥敬酒笑道:“這一盞美酒我敬鶥妃。”

妘鶥聽了,臉上紅光更艷,她靦腆而笑:“姐姐何必說的這樣生疏,況且應該我給姐姐敬酒才是。”

“妹妹說的是,我們什麽關系,是我該死,我先罰一杯,”丹姬再滿上,依舊笑道:“我敬妹妹,敬妹妹一個嬌花弱柳,卻有一顆玲瓏七竅心,可以有這麽多心事,不像姐姐我,這樣蠢鈍。”

妘鶥聽了心下一沈,丹姬仍舊笑:“妹妹如何不喝?我知道了,是妹妹人大心大,自然不將姐姐我放在心裏。”

妘鶥還不等她說完,臉上一白,只能笑道:“大王和王後在席,妾豈敢獨飲,合該先請王後。”

丹姬卻更快一步,她提起酒壺笑道:“夜還長,一壺酒還未喝完,我正起興,我還要敬妹妹,妹妹國色天姿,我本當是月下牡丹,所以愛護有加,原來是我錯看,妹妹應是蝶影一斑,是水中月,是鏡中花,讓人可望而不可即。”

“有王後在,賤妾如何擔得起這話,”妘鶥慘淡一笑,努力擺脫丹姬的目光,但丹姬仍舊不疲的盯著她。

半天丹姬露出笑容:“我說擔得起,妹妹卻覺得擔不起,果然是我的一片癡意,既然是我錯了,惹得妹妹不快,我給妹妹行個禮,陪個不是。”

甄昊只覺得自己幾乎想要嗑瓜子看戲了,結果她們在這裏打啞謎。

妘鶥只能將酒飲盡,笑道:“丹姐姐醉了,我何德何能,能受得起姐姐的禮。”

丹姬終於冷哼一聲:“你受不起?誰受得起?妹妹何必謙虛,這後宮裏誰不知道妹妹的好,妹妹大好前途正來呢。”

丹姬舉杯再邀,妘鶥拒絕不了,被丹姬逼著喝了一杯又一杯酒,原本紅潤的臉,卻在習習涼風後變得蒼白,丹姐姐這是什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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