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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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中漸漸起了謠言, 而這謠言的中心是姜嬴, 謠言止於智者, 但宮中智者少,多的卻是利益相關者, 姜嬴身後並無勢力,卻最得隆寵, 多少人嫉恨她, 所以這也是正常的,壓得住流言,壓不住人的嘴, 關不住人的心。

仔細想想,在這後宮中華陽女的數量是最多的,但這些女人毫無寵愛, 而自打華陽夫人回來後,這些女子都陸陸續續被送出宮去了, 而又因為麗妃刺殺一事, 又有一批嬪妃被打發出去,這事還是華陽夫人親手操持的,所以到現在後宮的妃嬪說的上號的實在不多, 那麽究竟是誰在從中作梗呢?甄昊心中疑惑, 但當他看見從屏風後走出的女子時,他瞬間就覺得這一切都不重要了。

看著眼前人,不施半點脂粉,一雙眼睛明亮如暗夜星, 甄昊不由感嘆,果然美人果然就是美人,淡妝濃抹總相宜,果然什麽都不如給姜嬴換衣裳重要。

若要出去,姜嬴生得苗條纖細,所以衣服寬大點好,至於這容貌,她本就天生好顏色,曲眉豐頰,口脂也不必再抹,明天可以用妝粉掩飾,也能達到一定的易容效果。

只是這衣裳,姜嬴自然沒有男子衣裳,必須要趕急趕制出來,而自下午長樂宮出了令,晚上飯前時候就送了二十幾件,顏色樣式一應俱全,只是挑來挑去總不滿意,要不是顏色太鮮艷顯眼,要不就是太過華麗,但既然做出來了,那自然要全部都試一遍。

甄昊圍著姜嬴前後打量,姜嬴臉上也絲毫不露羞怯之意,含笑對人,連長樂宮的宮人臉上也是掩飾不住的新鮮感,而他自己亦然,他還是第一次看到這樣的姜嬴,是形容不出的俊秀,真是翩翩濁世佳公子,只是太俊了,連大殿上的宮人都頻頻往姜嬴身上看去,這些人與姜嬴朝夕相對她們尚且如此,要是出了宮,那可還得了!

還是甄女史在一旁出主意,說用時下姜國最時興的男子衣裳,再命人又仔細改了改,做了一點點改變,姜嬴再試了,果然不差,也就將就下來了。

剛用過晚膳,甄昊正在一旁逗茱萸,卻看見甄女史對著姜嬴嘀嘀咕咕,悄悄湊過去聽,才知道原來是西宮的一個嬪妾差點沒了,這廉美人是個小宦之家的女兒,在後宮無甚分量,聽甄女史的轉述似乎遭了排擠與虐待,所以悲憤自殺,但好巧不巧偏偏恰好碰上了妘鶥,把妘鶥給沖撞了,這一下惹怒了丹姬,丹姬素來脾氣火爆,如何有好話說,所以就鬧大了。

而這廉美人雖是撞柱自殺,但好在救有得及時並沒死,可甄昊本來還在正高興,聽到這消息,就好像澆了一盆冰水,從頭頂冷到腳底。

而甄女史心中常嘆姜嬴根基不穩,所以事事留心,更要她有賢名,故常常施恩於人,這美人的位份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但事情牽扯到丹姬與妘鶥,自然也不算小事,丹姬脾氣暴躁,但地位尊貴,如今大將軍在眉城有功,對姜嬴地位有損,少不得要較量一番,丹姬是硬,姜嬴便要柔,以善來聞名,這也是甄女史的私心。

宮室內一片狼藉,破碎的瓷片滿地是,鮮紅的血在地上已經凝固變成暗紅色,丹姬在上座,睨視下方的女子,輕輕摩挲著自己的手背,朝下緩緩道:“怎麽,廉美人,你還不肯喝?”

地下的女子渾身濕透,頭發上淋了水變得濕漉漉,只有一雙充滿怨氣的眼睛仍舊死死盯著她。

丹姬如何看不出她的怨恨,還不是因為自己趕過來見她暈了過去,就命人一盆冷水將她澆了個透心涼,誰讓這賤人沒眼色,無寵又無家世,還自恃清高,得罪了多少人,果然蠢貨就是死在一個蠢字上,到死都看不明白。

一聲冷笑,丹姬聲音一提:“有錯死不悔改,心生怨忿,便不能再去侍奉君上了,那也與廢物無異,一杯毒酒賜你,是看在鶥妃的面子上,也是你的運氣。”

運氣?女子面上浮現出一絲譏諷的笑意。丹姬見了生氣,她重重的拍落在一旁的扶手上,嚇得一旁的侍女連忙跪下,替她揉捏。

“丹夫人,妾不過賤命一條,但也是這後宮中人,是死是活,再怎麽也得等王後來處置吧?”妘鶥聽了,眉一皺,這廉美人說什麽不好,偏偏要提王後,是嫌死得不夠快麽!

果然,丹姬一聽這話,便冷哼一聲,“王後?”她怒極反笑,“你是個什麽東西,敢在我面前逞強,死到臨頭還敢嘴硬,是嫌自己死得太舒服嗎!”

當姜嬴一眾趕到的時候,看到的就是個這樣的畫面,滿屋狼籍,橫眉冷豎的丹姬,以及不成人樣的廉美人。

這廉美人既然選擇撞柱而死,雖沒死成但額頭上開了個大口子,自然是會留疤的,這後宮女子視容貌為性命,容貌毀了,本就毫無指望的日子就更沒有盼頭,如此來看廉美人求死之心不假。

姜嬴看著她,心中有數,雖然按理來說後妃礙於規矩,一般不會輕易下令責打宮人,但折磨的方法卻有千種百種,久居與深宮中,誰會不明白呢。

甄昊只是靜靜的站在一旁,他要忙於前朝之事,這後宮都由華陽夫人與姜嬴打理,姜嬴執掌後宮,此事便交由她處理,自然有宮有宮規,即便按照規矩處理,這女子也是死路一條。

宮女年到二三十歲還能有機會被放出去,但這些後妃,即使死也是這深宮中的女鬼。

廉美人臉上露出說不明的笑容,一張蒼白的臉掛了笑更顯慘淡無比,她盡力仰起頭,卷起袖子隨意擦了擦自己血汙半邊的臉,好看清楚來人,看清這個毀了她一生的夫君,王後到了也就罷了,居然連君上都駕臨,真是天助,她就算是死這也值了!

睜大眼睛,廉美人恨不得將眼前男子給吃下去,她要仔細的看,好好的看,這個她也曾日夜思念的人,她也曾有過野心,也曾有過幻想,直至今日,心如槁灰,細想來,這是她第幾次看見這個人呢?

她的容貌雖然算不上頂級,但也秀可人,當初她是因為聲音婉轉動聽,所以被納入宮來,苦候多年,從她十八歲入宮,到如今二十好幾,她真正近距離見到他的機會屈指可數,現在,這禦座上的王靠得她這樣近,只要伸手就能抓住。

她要死了,在臨死前總該看清楚,看清楚這個將她點入後宮的男人,看清楚這個昏君,她的兄長只不過是不小心弄傷了這昏君的一匹馬,居然就把兄長當眾打死,突來的變故,爹娘也傷心過度在憂懼下死了,她被遺忘在這深宮中,即便是這樣她連幹枯死去的機會都沒有,沒有了這個男人的折磨,這個昏君的女人們也不放過她。

但現在,在這昏君的臉上,他的臉上居然露出不忍與憐憫的神情,他怎麽有臉?他合該去死!

甄昊靜靜站在一旁,廉美人見了他眼睛一亮,那種神態簡直像是要把他給吃掉一樣,他下意識往後退,但廉美人卻屈膝往前,死死抱住他的大腿,仰起頭朝他笑,聲音淒厲:“大王啊……”

“廉美人……”甄昊想要伸出手把他給拉起來,卻還是忍住了,廉美人的聲音聽得他發麻。甄昊被她緊緊抱著腿,挪不動,心中百感交集,他能出宮,心中已經是歡歡喜喜了,束縛他的是理智與規矩,而捆綁這些女人的卻是一種終身都無法掙脫的枷鎖。

好像是調整了語調,廉美人的聲音突然變得輕快起來,她道:“大王,當年賤妾入宮時,你曾誇過妾歌喉動人,如今妾要死了,在這臨死前,妾再為大王唱一曲……”被她的神情所染,甄昊讓眾人不必上前。

女子仰頭,嫣然一笑,這一笑,讓甄昊心中感到無名的心亂,帶血的額頭,簡直像是一種瀕死的美麗,心亂如麻間,大殿上突然響起了女子清靈的歌聲,廉美人在輕輕哼唱:

“美人如花,隔雲端,韶華如水,飄零去,耐得住寂寥,經不住流年,雲鬢如花,胭脂染,繁花隨水,盡流去,風花雪月,留不住,宮闕高臺,幾度煙雨紅塵中,團扇雖遮面,卻難掩淚痕,恍然一夢,還鄉去,小船唱采蓮……”

這是哪裏的歌謠,甄昊不得而知,但聽著他卻能明白,女子被納入宮中的原因,果然聲色動人,可嘆,可憐,雖然小半張臉上都是血汙,但清唱的女子因著這動人的歌聲,臉上的神態變得動人無比,甄昊忍不住低頭看她,根本說不出話來,宮女還能被放出去嫁人,而廉美人這等不受寵的嬪妃只能雕零在宮裏,如果不是因為鬧大,他甚至都不會知道後宮中還有這樣一號人物。

憂傷婉轉的歌聲,大殿上安靜下來,丹姬扭頭壓根不看,只是安撫妘鶥,甄昊正在思考怎樣更好的了解此事,既然她做夢都想回家,那就把這件事壓下來,送她返回故鄉采蓮去。還在思索,突然間歌聲驟然一停,原本滿臉溫柔的女子,倏的拔下頭上的簪子,臉上滿是兇狠,死死拽住她,拼盡全力朝他刺去,甄昊下意識就拿手來擋,身子立刻朝後閃去,但仍舊避之不及,金簪在他的手上刷一下,留下一道長長的劃口,鮮紅的血珠冒出來。

登時,屋子裏沸騰起來,姜嬴與丹姬都是厲聲呵斥眾人,而宮人即刻將他緊緊護在身後。“讓開,”甄昊道,見眾人不動,他加大聲音:“寡人讓你們讓開!她還能殺了我不成?”甄昊推開他們,朝前走去,俯視著被侍衛按住,卻桀桀而笑的女子,扭曲的面容,那是刻骨銘心的恨。

甄昊將手按在她的額頭上,輕聲問道:“廉美人,你可知道這樣做的後果?”這些女子自進了宮後,便不是為自己而活,為了家族,她們連死都不能隨便死,更別說反抗,因為反抗越激烈,鎮壓就越殘酷。

顯然明白他所說的意思,女子臉上驟然變色,呆了呆,她立刻狂笑道:“昏君,你記性不好,你早忘了吧,我爹娘與兄長早就死了,我還怕什麽?”

甄昊臉色不變,他知道,他甚至有一絲遺憾,如果僅僅是妃子間的爭鬥,都還有機會挽救,但弒君,試圖弒君的結果,廉美人比他更加清楚,那可是是株連,是慘死,更是一場腥風血雨,要是鬧大,要死得人可以說是不計其數。

看著甄昊,廉美人忍不住低下了頭,多年的怨恨,她忍不住出手,她想掐死這暴君,她不害怕自己的死法,一刀和千刀萬剮又有什麽分別,可是……

“即便如此,他們也不該怨我,殺人者,是誰?”她猛然擡起頭,尖聲道:“昏君!豈不是你嗎?”

長樂宮中一片昏暗,月色灑在房頂上,玉階生煙。

入夜,長樂宮寢殿內早早熄了燈。

甄昊在昏暗中睜開眼,看著並不能看清的房梁,今夜他本該是興奮的睡不著,畢竟他來到這裏幾個月,每天不是公務,就是看大臣們吹胡子瞪眼,偶然有幾次出宮,都是帶著一肚子心事和盤算,他甚至不知道,這外面的世界是個什麽模樣。

而現在廉美人要死了,眾人卻只驚恐萬分的說壞了他的心情,這滋味,還真是品不出來。

甄昊躺在床上,雖然不曾翻來覆去,但是再也睡不著了,不是擔心明天的事,既然是華陽毅提出的,那準備必定是充分的,安全方面,既然是華陽毅出手,那自然沒問題。

而華陽湫已經和六公主出門去了,華陽毅卻遲遲沒有動身,他本以為是為了監視他,結果華陽毅對他是真的好,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好,半點不摻假,他左思右想,想不出個名堂,後來往深處一想,他才稍微明白。

先帝有幾十個兒女,要不是死的早,他覺得肯定還能再創新高,但華太後只有一個兒子,還是晚來得子,他的命運和華陽家的利益緊緊的聯系在了一起,以至於他的後宮中華陽女的人數幾乎占據了三分之一,所以華陽家依賴他,他亦然。

閉著眼睛思忖,突然就感覺到躺在他身材的姜嬴動了動,他聽見女子輕輕問道:“大王還在想白天的事?”白天的事情發生了很多,但他知道,姜嬴是指廉美人的事。

他不願意去答,反而問道:“王後,你在外面的時候是什麽感覺?”姜嬴曾被擄走,雖然她還是回來了,但卻從未更他提起過這些事。

安靜了一會,暗夜中傳來一聲輕笑:“妾只記得,撐船在月下時,見水面上的睡蓮很美,想著要是能加與君上一同去看就好了。”雖然是一路艱險,但那都過去了,人生太短,她只願記一些好的事。

聽到這裏,甄昊心情突然變得好了一些,朝一旁的女子笑道:“不管怎麽樣,明天咱們出宮去。”

姜嬴嗯了一聲,又靜了半晌,她突然問道:“大王為什麽喜歡我呢?因為容貌嗎 ?”

甄昊十分意外,不曾想過姜嬴居然會問這樣的問題,但是要說不是的話,那是在撒謊。

甄昊沒有太多思考直接道:“因為我們一直在一起,”朝夕相處足以讓他來了解一個人。

沒有片刻停息,姜嬴卻依舊問道:“若是這樣說,那如果讓另一個人來,對於你而言,也是一樣的嗎?”

甄昊奇了,姜嬴今天變得很多話,即使是一直安靜的她,心中也會有這麽多疑問是嗎?

甄昊突然撐起手,環住她,俯視著她,即使在黑暗中並不能看清彼此的臉,甄昊柔聲道:“不會有別的人,你是絕無僅有,也是獨一無二,因為相遇了,哪怕有一天變故陡生,這份記憶也會伴隨著我永遠的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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