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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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昊下了禦輦, 他抖抖衣袖, 拍去身上沾落的雨珠, 朝大殿走去,到了大殿外他擡手示意不要通傳, 便撇下隨行的侍從獨自一人往內殿裏走去,正是夜深, 長樂宮中四處靜悄悄的, 他輕輕繞到柱子後走到姜贏的身後,只見女子坐在桌案旁,一旁的高大的樹形宮燈, 燭火燒的正旺,而姜贏正拿著筆,似乎在寫些什麽, 皓腕晶瑩,原本白的發亮的肌膚在燈火的照耀下變得更加的溫暖, 更使得女子冷艷的臉變得更加柔和, 全身罩上一層暖意。

姜贏揉了揉眼睛,擡起頭來,卻發現甄昊佇立在她的身側, 女子先是驚訝, 後是滿滿的笑意,“這可是站了多久?妾也沒做什麽要緊事,大王如何不出聲,況且這樣晚, 怎麽得空來了?”說著又連忙起身給他讓座,甄昊便挨著她坐下。

“既是這樣晚了,王後怎麽也不休息?”甄昊靠著她坐,又見女子只是簡單挽著一個斜墮髻,餘下的長發隨意搭在身後,柔順妥帖,也無珠釵花簪,雖是素淡卻又是明艷的,在暖光下更覺得動人,姜贏聽他這樣說也不再回只是與他相視笑笑。

甄昊又低頭看,只見是圈圈點點、密密麻麻地寫滿在厚厚的一疊紙,甄昊擡頭看向姜贏,眼中似是詢問,姜贏見了臉上露出羞赧之色,她將案上四散的紙理了理,宮人接過收好,方笑道:“讓大王見笑了,這是給六公主準備的,看她學的辛苦卻又勤奮,妾倒是有些心得就略微梳理了一些東西出來,這學習有些方法才更快些……”

甄昊點頭,這六公主初入姜國,對於這裏的一切如同新生的孩童,卻又勤奮異常,雖然這次受了重傷,卻不曾松懈,可一味蠻幹也確實不好,想到這裏又勾起近日的雜事,不由又嘆了口氣,燈火照在他的臉上,帶著愁容。

姜贏看了心中雖也百感交集,卻不肯嘆氣只是微提聲笑吟吟,“不管別的,大王肯來,妾總是歡喜。”

甄昊聽了望著姜贏笑笑,“寡人就是在忙一日來不得,可心裏也來了好幾遭了。”

姜贏聽了臉上滿是盈盈笑意,不由道:“大王雖是笑說,可妾這一聽必定是要往心裏去的。”

甄昊低頭見她的手發紅,想她執筆太久想會手酸,便幫她捏起手來,一邊又笑道:“寡人可是字字真心,王後要左耳過右耳,倒是要傷透寡人的心。”姜贏不再答,又看見他唇邊幹燥,便問:“大王可覺得渴了?”

甄昊聽她提醒,不由抿了抿唇,只覺口幹舌燥,便笑道:“來的時候外面還在下雨,天氣又這樣濕,這還沒坐一會倒還真有些渴了。”

姜贏點頭,“即使這樣也好,只是這天也晚了,再要喝茶可不好,妾給大王化碗甜湯來,”一時侍女端來熱湯,姜贏從盤上取下一個玉盒子,將那淡紅色的膏子在熱水中隨著銀簪子的攪動化開。

甄昊見她在弄,閑著無事,就拿起一旁玉盒子,舉起對火光看了看,不解問道:“這是個什麽東西?”聞起來又香又甜的。

姜贏聽他這樣問,一瞬脫口道: “大王不用擔心,這東西是我親手制的,從未經他日之手,況且這宮中的人都細細盤查過了……”說到這,女子突然止了聲。

甄昊看她如此情態,只怕是又想今早之事,待要安慰卻又無話可說,心中也只是嘆氣,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真沒有幾天太平日子過,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誰能料到在仙壽宮中,就在這後宮裏,居然又是下毒又是行刺的,雖然不成功,卻也又是一場心驚。

直到今天下午他才明了,那刺殺他的女子居然是麗妃手下的,難怪他分辨不出這女子是哪一個,這麗妃本是先王的妃子,卻被原主強納,還賜予高位,為三夫人之一,他本以為又是一場愛恨情仇,結果後面一捋清,才知道原來是原主為了膈應老媽而做的事。

多年前先王之母魯太後有寵,連誕三子二女,更兼魯國與姜國關系甚好,因此地位穩固,先王也順順當當即位後,她也從王後順利尊為太後,先王孝順,也連納多位魯女,雨露均沾,皆有子有女。

魯國與姜雖離得近卻有天闕阻攔,又兼聯姻,因此倒是相安無事,魯太後來時又有許多同行的族親,先王踐祚,魯國出力不少,在姜的族人亦是獲利,要不是後來姜華合流,華太後入主後宮,那既是到如今,這後宮可能還是魯女的天下。

只是這華太後雖然年輕貌美,但個性卻極為強勢,雖與先王結連理但!卻並不是特別得寵,這宮中的幾位魯女都有寵有子又與先王相伴多年,再加上魯太後,所以按此推算,只怕華太後為王後時並不是特別好過,但先王早逝,太後女主,將魯女多數驅逐或是生殉,而原主知道她最厭惡魯女居然還要納先王妃,可見是故意的,這也真是冤孽。

而這麗妃自納後,原主也沒去看過幾次,她呆在宮中已然幾年,卻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以至於人都要忘了她,卻沒想到原來她早在私下安插了棋子,蟄伏多年,到今天才發揮作用,那女刺客刺殺不得就自刎而死,血濺當場,又兼服了毒,那死狀淒慘萬分,哪裏是什麽美人如花散,那樣的死法,只讓人看起來讓人犯惡心,現在回想起來還是種說不出難受。

“大王也不必多想,如今雖是混亂但也是不破不立,邁過這道坎也就好了!”

知道姜贏心憂,甄昊點頭,握緊她的手安慰道:“王後多慮了,她們飛蛾撲火,而寡人不過是觀燈者,寡人不曾往心裏去,方才寡人不過是好奇這膏子罷了。”

“這東西?” 姜贏笑笑,“也是閑來無事搗弄的,那孩子總嫌藥苦,蜜餞之類的又不好吃,她又常用藥,就只得給她調了這個,她倒是喜歡。”

“這樣說來,寡人倒是沾了茱萸丫頭的光了,” 甄昊放下手中的玉盒子,將甜湯飲盡,姜贏接道:“大王若喜歡,妾再給親調制個別的,可好?”

甄昊搖頭笑道:“這就極好,何必再辛苦,”

“這算什麽辛苦呢,再辛苦的事也有過,也就是多耗些材料,倒是得問問墨醫師會不會相沖……”見姜贏沈吟似在思考,甄昊聽了這話卻總覺得奇怪,在他想來,姜贏這樣的人天生就是該眾星捧月的,但她日常卻又是樸素的,而且會做的事也多,甄昊不由問道:“王後以前……”話說完他又覺得失言。

姜贏卻立刻接道:“這小的時候,路上總是奔波,但這也算好了,”說著她頓了頓,甄昊忍不住坐直身子聽她說著。

姜贏看著甄昊,垂眼就看見他衣服上繡著的王族圖徽,不由長嘆,這一個緣字,實在是難以捉摸。

自小娘去世的早,但姨母她們以及身旁人那些滿是怨恨的咒罵,時至今日還仍在她的耳邊回響,她們恨透了姜人。

當年先王侵犯陳國,姜國勢大,而大將軍章紋號稱戰神,攻無不克,陳國連連敗退,而後章紋連屠多城,陳國境內,鐵蹄所到之處,官道上不足月的嬰孩,馬蹄無情的碾過,人足從上踏過,肝腦塗地,哭泣聲沖天,而城中各地屍體堆積成小山,死人手足相枕,血流成河,大塘小湖幾乎都被死屍填平。

前後左右,城內繁華之處,處處被焚燒,華麗的建築大多毀於一炬,城中四處積屍隨處可見,雜亂如麻,男人被殺死,女人被長長的麻繩系頸,如串珠子一般,唉聲嘆氣的俘虜,一步一跌,滿身泥土,灰頭土臉,這是故人給予幼小時候的她對於故國的全部記憶。

在她出生時,彼時陳國已經完全並入姜國,不覆存兮,按理來說,她算是姜人了,但養育她的父母、親長對於姜國並沒有多少認同感,他們無可奈何卻又滿懷怨恨,而在故地,也並不是完全太平的,戰火摧毀了原本的棲息所,田野被荒廢,多少人沒有辦法休養生息,既是年紀不大但她也清楚的記得,她看見有面黃肌瘦的婦人將自己的嬰孩棄於野草從中,任由孩兒哭泣,婦人一走一回頭,掩面而哭,聲聲淒厲,卻沒奈何。

甄昊聽著她緩緩的說,女子的聲音沒有一絲感情,他聽著只是無言,該說什麽好呢,他什麽話也無法出口。

安靜了片刻,姜贏突然攤開手朝他笑道:“你看這傷痕卻好的快,這不過幾年的養尊處優,手上的印子和傷痕就都差不多消幹凈了,”說著她又仰起頭緩緩道:“以前沒事的時候,總是喜歡看爹爹鑄劍,家裏人少,也常常要做很多雜活,但那時卻很快樂,我娘身體不好,在我三歲的時候,她就再也支撐不住走了,而我爹在我娘離世後話就更少了,我又是女子,所以能這樣呆在父親身邊就很開心了……”甄昊閉上眼,輕輕將女子的頭挪過來,姜贏靜靜地靠在他的肩上。

“王後,要是難受……”

“妾不難受,”是的她一點也不難受,多少痛苦的日子都過來了,而這一生她最難受的時候,便是是在入宮後,見到高高在上的君王,原來在這個版圖不斷擴張的姜國,繼任者居然是個這樣的人,所以在他遇刺的那一刻,她一點也不難過,甚至有一種解脫的快感,她真的好想爹娘,好想,好想。

甄昊默然地輕輕拍著女子的背,突然姜贏擡起頭滿目肅然,“如今雖是艱難,可不破不立,而人這一生豈有回頭路,若是退縮,若是王都不往前,那死去的人又如何?這大殿上,這一針一線,一湯一粟都是仰賴姜人的供給,大王,妾始終陪著你。”

甄昊拍拍女子的頭,展顏笑道: “王後不是與寡人在蓮花臺上誓言,說這條路雖不能同來,但卻同歸,還說要一起走下去的,不是麽?”他話音一落,就感到肩上一沈,那是姜贏將頭埋在他的懷中,他伸出手緊緊地抱住她,臉上的表情在不斷的變化,睜眼又閉眼,心中是難以言喻的悸動。

到如今,他才稍微能明白姜贏往日的憂郁,她的這些過往,有說出口的,也有說不完的,而她的過去是這戰亂時代中無數人的縮影。放眼天下誰不渴望著和平的到來,不必上陣前與人廝殺,也不必與父母姊妹兄弟妻兒生人死離,在這一刻,他也希望,能在一個午後,姜贏坐在他的身旁,在明媚春光下,兩個人並肩而坐,一起休憩,一起說話,活著太累但也很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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