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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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涼, 夏王宮

粼粼的湖水旁, 水面倒映著的一輪巨大的圓月, 月華從天際垂洩而下,少年孤身立於月色之下, 妘姬望著眼前少年,一身素淡, 深色輕紗衣上僅有白色梅花點綴, 頭發隨意束著,風鼓衣袖,身形縹緲, 衣裳上沾著淺草的露水,應是在此處站立了許久的緣故。

少年修長白晰的手上拿著一柄玉骨折扇,四周流螢泛著幽光, 輕風過處,大片蘆葦隨風起伏, 少年的身後卷起滿空雪浪, 他的嘴角揚起微笑,身上仿佛聚納了滿天光華。

這是丹青畫筆都難以描摹的容貌,只一眼就讓人沈淪, 而樹林暗處華陽藤與華陽素直勾勾的盯著那少年, 不是攝於他的身姿,而是懼於少年的氣質。

她們皆是敏感敏銳的人,此刻,她們的心中是同一種感覺, 只覺得眼前看到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道光,一道鋒利的寒光,猶如一把無鞘的劍。

妘姬與少年對視,她的腦海中一刻都沒有停下思考,按照眼前少年的說法,起先同著她們而來的顧藍衣顧先生早在中途就抽身離開了,而後面是這個顧清漪,包括今天白天出現的人都是顧清漪,但她們卻毫無所查,如果不是他主動坦白,她們只怕會一直蒙在鼓裏。

的確,她們所有人與這位顧先生皆是初次相見,並不熟悉,但這些天來朝夕相處,飲食皆在同一處,可換了一個人,她們居然連一點都沒有察覺,這實在是太不可思議了。

而且這個顧先生究竟是什麽時候離開的?他現在又去哪了?論面容,眼前的少年顧清漪與他口中的顧藍衣有八分相似,顧藍衣年紀更長,成熟穩重,也不曾特意修飾容貌,那麽就是這個顧清漪用妝容改變了樣貌,用了一種極為巧妙的妝容和厲害的內斂之術,掩蓋他自己的獨特的氣質,化作了顧藍衣的模樣,一直充當著她們的顧先生,替她們出謀劃策,排憂解難,幫助她們更快的來到這個玉涼。

這些日子以來,顧先生與她們朝夕相處,她的記憶還沒有褪色,所以她可以肯定顧藍衣的外貌卻與姜贏並沒有任何相似之處,但這個少年顧清漪卻與姜贏有著六分相似,這是何故?

月色清幽,無人出聲,水流在潺潺流動,突然少年動了起來,妘姬驚得只覺得渾身汗毛都要豎起來了,但那少年只是微微側身朝著另一個方向笑道:“小老鼠還要躲多久?”

妘姬一楞,但風將少年的聲音傳來,躲在暗處華陽素二人皆是渾身一顫,這個人分明是在說她們,這種距離,她們還屏氣凝神特地掩去了氣息,即便這樣,他也能察覺到嗎?

華陽素看著身旁的華陽藤咬牙蹙眉,似乎就要沖出去,華陽素心中一凜,即刻做出決斷,她的弓法遠不如華陽藤,於是她按住華陽藤的手,對女子搖搖頭,華陽藤看著她的唇語,無奈地點了點頭。

隨即華陽素從陰影處走了出來,月色照亮她的衣裙,她提著長弓從樹後走向前,女子快步往前走到妘姬身旁,妘姬見到華陽素先是詫異,但卻不由地放下心來,而身體疲憊的倦意在放下心來的一瞬摧垮了她,她幾乎要倒下。

“妘夫人,沒事吧?”華陽素一只手扶著妘姬,摟著軟綿綿的女子,她護著妘姬擋在少年的面前,華陽素一眨不眨地直視少年漆黑的眼睛,他雖然在笑,可身上毫不掩飾的氣勢,幾乎凝聚成了形,讓人渾身膽寒,這樣的壓迫感,即便是久經沙場的軍士也會心慌,何況是花為肚腸雪做肌的妘姬。

“不只是你,”少年看著滿眼戒備的華陽素,卻歪頭笑道:“看來是要我來請了……”

話音剛落,遠處的華陽藤心中一怔,她的眼睛一瞬睜大,有狂風在耳旁呼嘯,怎麽會有這樣快的速度?那少年的動作比她在上山看到的野貓還要快!人怎麽會有如此靈巧的動作?

她心中的驚嘆還未完,卻只見一柄玉骨白扇橫在她的頸肩的一寸處,如果這是一把刀,那她只怕兇多吉少,少年輕笑一聲從她的身旁轉過身來,華陽藤情知無法轉圜,只得放下手中的長弓,秀氣的眉頭蹙起,問道:“顧先生呢?”

少年笑道:“我叫顧清漪,”

與顧清漪近距離相視,少年飄逸的青絲甚至隨風而起刮在她的臉頰上,明月灑在二人的身上,月色柔和,但華陽藤根本沒有聽進去他的話,只覺得手上是汗涔涔的,她的背後已經流出汗來,但她還是冷靜道:“你不是顧先生,你是誰?”這個人究竟是敵還是友?

顧清漪見她如此,不由輕輕笑道:“真奇怪,我不是一直在幫助你們嗎,為什麽你們一個個卻這麽提防我呢?而那個你們覺得好人的顧先生,在他心裏,你們這些人連螻蟻都不如,如果不是為了那個人的請求,他說不定早就把你們給殺了。”

“裝神弄鬼,不像個好人,鬼鬼祟祟的,還怪人懷疑,”華陽藤直視著他的眼睛,雖然身體上是難以抑制的懼意,但她卻毫不認輸,還狠狠的瞪了少年一眼,冷笑一聲:“要殺我們,那他也得有這個本事才行!”

少年卻收回扇子,笑道:“死鴨子嘴硬!”

華陽素已經餵了妘姬吃了一顆安神的藥丸,她扶著妘姬往華陽藤身旁走過來,華陽藤見了妘姬的模樣,心中有一股無名的怒火,她跺腳狠狠的踩在草地上,高聲問道:“你究竟想要怎麽樣?”

顧清漪笑道:“你不是說喜歡我的麽?為什麽現在又不耐煩了起來?”

華陽藤聽了,想起這一路因為她對“顧先生”的好感與日俱增,況且她自幼在軍營裏,在一群男人堆裏長大,素來是直來直往,所以這些天她幾乎毫不掩飾自己的喜愛之意,誰料居然是兩個人,她越想越惱,隨即一腳踢在他的腿上,她的動作太快,以至於顧清漪都楞住了竟任由她踢到了。

華陽藤懊惱,“我上午喜歡,下午就不喜歡了,你這人怎麽這麽自大?”隨即她縱身往後一跳,連連退後數步,擡手,凝神,張弓,冰冷的劍矢直指顧清漪,妘姬沒有做聲,這一路來,可以信任的人只有幾個,其他的人,都不能信任,這個少年,詭異無比,不能輕信。

顧清漪見了卻搖扇笑起來:“我勸你們不要多事,我們井水不犯河水,我既然接受了你們顧先生的命令,自然會盡力幫助你們,不會輕易離開,更不會傷害你們。”

“真的?”華陽藤拉弓的手一下也沒抖動,她凝神繼續問道:“顧先生,呸,既然如此,那個顧藍衣跑哪去了?”

“藤藤你身手好,腦子卻不行,”顧清漪收起折扇,負手於身後,笑道,“他做他的事,你們做你們的,何必多問,況且現在你們還是自求多福吧,你們連自己的事情都解決不了呢,使臣又其實這麽好當的。”

“你這人嘴怎麽這麽壞!”華陽藤聽了,不知該怎麽堵回去,只覺得氣不過,又見少年朝妘姬微微屈身行了個晚輩禮就轉身搖扇離開了,她不由嚷道:“你這小子,話還沒說清楚呢,怎麽就跑了!”說著就要追上去。

華陽素卻橫她面前攔住她,搖搖頭道:“他說的對,我們受了他的恩,沒理由再去刨根問底,況且我們有王命在身,不可橫生枝節!”

“你素姐姐說的對,這本就是意外所獲,況且他是誰和我們一點關系也沒有,夜深了,我們回去吧,”妘姬拉著華陽藤的手道。讓她們動腦子想是嗎,妘姬三人往回走去,華陽素與妘姬一邊思索,隨即對視一眼,顧藍衣,顧清漪,青、藍,青出於藍而勝於藍,莫不是父子?那這顧清漪又是王後的什麽人,這顧藍衣現在又在何方。

高山之上,矮草、樹葉上都凝著晶瑩剔透的露珠,寒霧打濕了黑色的旗幟,漫山遍野的白霧,濃重的濕氣讓人感到極大的不適,連戰馬都露出疲憊之態。

華陽湫在火堆旁擦幹凈杯子,一旁的小兵將剛燒好的滾燙的熱水倒入這杯中,熱氣白霧在一瞬升騰,迷了他的眼,他深吸一口氣,恭恭敬敬的端著茶水來到一匹高大的馬旁,上面坐著他的父親華陽毅,華陽湫端著茶笑道:“父親請用。”

華陽毅看著兒子被風刮的通紅的臉頰,他不由想到了麋姬,又想起了華陽藤,“湫兒,這一路你也辛苦了,”華陽毅縱身下馬接過茶水,拍拍他的肩膀,正要喝,卻突然想起一件事不由問道:“給王姬用過了沒有?”

“啊,這……我給忘了。”華陽湫撓撓頭,華陽毅也不願責備他,但仍舊沈下聲音說:“就是因為你這樣冒冒失失,我才不願意讓你去小夏國,更不願意讓你一個人駐守北疆!”

華陽湫聽了只覺得委屈,他不由脫口而出:“藤姬比我更魯莽!”

“你怎麽能這樣說你妹妹,她的年紀比你小,”華陽毅笑道,華陽湫見他如此,知道父親也沒有生氣,不由不滿的嘟囔一句:“一個下賤的夷人,父親為何要這樣責備!”

華陽毅耳力甚好,他聽了立刻冷聲呵斥道:“她是夷人,也將是君上的妃子,你怎敢這樣說話!”

華陽湫聽了不再則聲,華陽毅知道他心中仍是不滿,不由一腳踢了他的腿上,道:“還楞著做什麽,你母親怎麽教導你的,莫不說她是個公主,她是個女子,遠離故土,現在是孤苦伶仃、形單影只的,你難道不該多照顧她?還不去將東西給公主送去!”

“是!”軍人的本能讓華陽湫立直,他想起母親素日的教誨,也不再別扭,接過命令提著熱水,又調了碗熱騰騰的奶水朝軍隊的中心走去。

一旁的使女正在忙碌,見他來,那為首的使女,趕忙上前行禮,見他還端了東西來,趕忙接過,又對他再三感謝,臉上露出感激的笑容,倒弄得華陽湫有些不好意思起來,那使女卻吹了吹遞與那端坐在馬上的女子。

山路崎嶇,地形險峻,最初送嫁的馬車也早早就被拋棄了,但這個公主卻沒有訴過苦,確切來說,這一路她是一句話都沒有說過,應該是因為語言不通的緣故。

但六公主身邊的這位貼身侍候的使女,無論是從模樣來看還是從語言習慣,都與其他幾位隨同的使女都不一樣,這個人的樣貌看起來更像五國之人,而不像夷人,更重要的是她能通姜國的語言,以至於他起初還在懷疑,這些人是真的不會說姜語還是假的不會說。

他跟隨父親駐紮在北疆已經有近十年了,可夷人習俗古怪語言文字更是難懂,到現在他也只是勉強能聽懂一部分而已,可這個公主呢?聽得懂和聽不太懂有差別,聽得懂又和聽得懂卻不會說有區別,畢竟這位公主是個異族,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以前就有夷人的探子裝作不懂語言的緣故而其實是為了前來打探消息,這些夷人不得不防。

這六公主,據他所知,老夏王的孩子太多,但有名有姓的卻只有幾個,比如這位公主與三王子一母同胞,這三王子的母親聽說是從更遙遠的地方而來,容貌淑麗,但卻地位低賤,這兩個孩子又會是怎麽樣的人?華陽湫嘆了口氣,算了,等到了姜國自然有更加心思縝密的老狐貍來跟她們鬥,他操什麽閑心,就是不知道在玉涼的藤姬她們怎麽樣了?

華陽湫沈吟,腳一下也沒有動,他看著馬背上的女子,使女將奶水遞與她,那女子接過,一路上她始終帶著鬥笠,那白色的軟布將女子的臉遮的嚴嚴實實的,即使在吃食的時候也沒有取下來過,這個人將會是大王的妃子,要做那個人的妃子,也不知是禍還是黴,可憐。

入夜,萬物靜籟,長樂宮中是死一般的寂靜。

姜贏猛然驚醒過來,看著床沿旁紗帳後的人,她驚得坐起身,聲音微微有些顫抖,她努力平覆自己猛烈跳動的心問道:“怎麽是你?”顧藍衣,他怎麽來了?

男子掀開紗帳,像是久別的老友一般隨意的坐下,輕聲笑道:“你不歡迎我?”

姜贏看了看四周,一片黑暗與寂靜,她壓低聲音:“藍衣,我知道你厲害,但夜闖王宮,要是被捉住了,我也保不了你,趁還沒被發現,快些走吧!”

顧藍衣卻好似充耳不聞,他溫柔地摸著青色的紗帳,好似在撫摸著女子的發絲,緩緩道:“我看你的書信,你似乎與以前大不相同了,你很樂意待在這?你難道忘了自己以前說過的話嗎?”

姜贏皺眉,按下心中的郁憤,冷聲道:“我不知道你在胡說什麽,況且我早就說過,我不只是我,我要是有什麽事,很多人都要出事。”

“難不成你懷孕了?”顧藍衣突然出聲問道,隨即朝女子的身上摸去,姜贏一把拍開,火氣再也壓不住,憤然道:“你胡說什麽?”

“我就知道,那藥你也不必在吃了,況且即便是懷孕了,我今夜也要帶你離開,”顧藍衣輕笑一聲,“況且那些人的死活,與你有什麽關系?她們若是死了,那些血是因為殺她們的人而流,與你何幹,那些道貌岸然的人的話,難道你還往心裏去了不成,至於贏氏一族,你本就對她們無所虧欠……”

“我不走,”姜贏聽不下去,出聲打斷他自顧自的話,“倒是你,如今入夏了,天亮的早,趁夜你快走吧!”

“現在是我在說話,而不是問你話,”顧藍衣突然冷冷的看著她,手疾如閃電,一把掐住女子雪白的脖頸,隨即捏住她的下巴,姜贏只覺得有冰涼的東西滑入喉嚨,她心中震怒,卻掙脫不開,她鼻翼微煽,心中詫異,這個奇怪的香味是?為何現在四周這般安靜?

姜贏心中突然有種不詳的預感,而顧南衣繼續道:“你既然這麽感恩,我為你做了那麽多事,你不該回報?為了你這次的請求,我盡心盡力,甚至還讓清漪去陪伴她們了,要是他死了,難道我不難過?”

“你會替他難過?說出來,連清漪都不會信吧。”姜贏譏諷的笑道,明明顧藍衣對待那孩子也和路邊隨便撿過來的孩子無差了。

“我不難過,你難道不難過?清漪可是你在這個世上唯一的親人了。”

姜贏握緊拳頭,盯著顧藍衣的後頸,渾身繃直,一邊蓄力,只求乘其不備能一招制服顧藍衣,她一面道:“我不走,況且我從來沒有勉強過你,你素來不是隨心所欲的麽,你會去做,僅僅是因為你樂意罷了,又何必假惺惺?”

顧藍衣放開她笑道:“伶牙俐齒的,罷了,此地不宜久留,我們出去說罷,”說罷,他朝窗外看去。

就是現在!姜贏卯足全力,一掌劈去,嗤啦一聲仿佛空氣被劃破,隨即是一陣安靜,而後想起聲音:“這一招還是我教你的,還有,你變吵了很多。”

一瞬間,姜贏只覺得一股無法控制的倦意湧上心頭,在眼皮闔起的最後一瞬,往昔的記憶混亂而出,湧上心頭,她感到一陣悲哀,她這半生,有無數的人說過愛她,卻從來沒有人真正試圖了解過她,去詢問過她的感受。

翌日,長樂宮一片哭嚎,甄安等一眾只看見大王在泰興殿得知王後半夜失蹤的消息,幾乎從門檻上摔倒,之後消息迅速的鎮壓了下去,而華陽夫人迅速的接管了後宮的所有的事物,對外只聲稱王後有恙,在宮中養病不許任何人去打擾,但長樂宮的宮人都知道,大王在王後的寢宮中呆了一宿,誰也不敢前去打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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