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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第 9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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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年後

話說胡八一王胖子他們從南海歸墟回來之後,為了保住多鈴的性命,便和Shirley楊趕到天津,去尋找曾經盜過湘西瓶山屍丹的陳老爺子,陳瞎子不比常人,形貌特征,言談舉止都不尋常,按照喬二爺提供的消息,稍加打聽,果然沒廢多大力氣,就在沈陽道古玩舊貨市場,找到了剛把古畫倒賣出去的陳瞎子。

陳瞎子見我竟然找到天津,也是吃了一驚,卻對我說道:“那日陶然亭匆匆一別,老夫被一眾如狼似虎的居委會婆娘趕得急了,東躲西藏,好不容易才得脫身,料定今後在陶然亭難以立足了,一露面必被擒住,如今年老氣衰,一旦讓人扭送到衙門裏過了熱堂不是兒戲,於是裝成老幹部,混上火車到了天津,這九河下稍也真是處寶地,樂得在此逍遙,不打算再回法度森嚴的京畿重地了,待到明年春暖花開,還想南下蘇杭上誨,想那江南也是養人的地方,順便發上它幾路歪財,本想找人給你等通個消息,但掐指一算,料定胡楊二個摸金校尉會來相會,果然不出所料,這不柳暗花明又相逢了。”

我見陳瞎子又是故弄玄虛的老毛病不改,俗話說“人長六尺,天難藏”,別說跑到天津來了,就算跑到天上去,我也得想辦法把他摳出來,眼下只好任他誇口,因為有許多緊要的事情向他打聽,就先找了個地方吃晚飯,在餐廳裏,Shirley楊先將最近發生的事情,都對瞎子簡要說了一遍。

陳瞎子聽罷嘿嘿一笑:“要與爾等論起輩分來,老夫和楊小姐那做搬山道人的外公才是同輩,說起來如此有緣,竟是遇著故人之後了,看來也是該著摸金校尉中興,連搬山道人的後代都掛上摸金符了,那搬山掘子甲卻已絕跡失傳,老夫跟搬山道人的頭領鷓鴣哨是老交情,只因他使得好口技,能學世間萬種聲音,才得此綽號,此人渾身是膽,又有通天的搬山手段,想不到後來也流落海外,客死在亞美利加了,真個是……人世休誇手段高,霸王也有絕路時,想起來不禁令人嘆息感懷,那些搬山道人其實根本不是道士,既不修真,又不求仙,只是到處挖掘墓尋珠取丹,為了少生事端,才常做道人裝束,除了盜墓之外,也常做些月黑殺人、風高放火的勾當。”

我卻急著想打聽當年卸嶺力士在湘西盜墓的事跡,陳瞎子正要有心誇耀自家手段,被我問起,恰好是揉到了癢處,面露得意之色,揚眉說道:“今日恰是得閑,人生聚散無常,將來南下,一去千裏,再不來了,也不知還有沒有機會再跟你們說這些陳年舊事,不如就讓老夫從頭道來,好讓你們明了其中情由,將來流傳開來,也教世人知道,天下除了你望字訣的摸金秘術之外,還有吾輩搬山卸嶺的驚天動地之舉。”

當下陳瞎子便把民國早期,搬山卸嶺兩大門派,同入瓶山所遇詭譎怪異之奇事娓娓道來,講出來一段驚天動地,波瀾壯闊的傳奇故事。。。

幾人聽了陳瞎子敘述當年盜墓的往事,只覺得恍如夢幻,似乎我們的上兩代人之間淵源極深。

我忍不住開口道,倒鬥這行當從民國那時候就已經萎縮了,這手藝傳到咱們這,還剩下幾個人?這就叫“貓有貓道,狗有狗道,笨鴿子望邊兒飛”,倒鬥的手藝人平日裏接觸的圈子,自然離不開“風水、盜墓、古董”這些同業人士,自然是要紮堆兒的。不過聽陳老爺子所講的這段事跡,真令我們大開眼界,今天才算明白搬山、卸嶺是如何倒鬥的,和摸金校尉的手段更是截然不同。都說摸金為王,但是看搬山卸嶺的倒鬥手段五花八門,令人耳目新奇,絕不輸給摸金校尉。

Shirley楊卻是始終沈默不語,她臉上神色不斷變幻,半晌,才終於忍不住開口,“陳老爺子,你所講的這一段故事裏,似乎是不是少了一個人?”

平素說話著三不著兩,滿嘴跑火車的陳瞎子聞言卻霎時如遭雷擊,手中的筷子一下跌落在桌子上,“你。。。你說。。。少了誰?”

Shirley楊盯著陳瞎子看了一會兒,“別人或許可能不會記得,但你卻絕不可能會忘。。。”

陳瞎子沒有回答,只是那枯瘦的身子,仿佛在微微顫抖。“她。。。還好嗎?”

“她非常不好。。。自從那卸嶺魁首在雲南下落不明過後,她帶著人不眠不休地在雲南各地尋找,人人都說他死了,但她總是不信。。。”

“她說他還活著,只是沒了眼睛,但找來找去總是找不到人,大家也當她只是太傷心了心裏才有了執念,沒人信她。”

“她心力交瘁,身子虛弱不堪,最後終是病倒了。請醫生來診治,才發現,她已有了身孕,從時間上來算,應該是才成親就懷上的。。。”

“什麽?她,她有了孩子?”陳瞎子呼的一下便站了起來,身子不停輕顫。

我不知道他們倆在打什麽機鋒,但見陳瞎子一把老骨頭如此激動,怕他出什麽事,趕緊把他扶住坐下。

Shirley楊卻不為所動,“她的確有了孩子,可她傷心欲絕,身子又虛弱,吃不下,睡不好,懷相也差,好不容易吃點東西下去,又全都吐了出來,瘦得皮包骨頭,她終日流淚,不和人說話,一天天衰弱下去。。。”

陳瞎子渾身發抖,喃喃自語,“敏敏。。。”

聽到一個七老八十的瞎老頭子嘴裏叫著這樣一個年輕姑娘的名字,本是有些滑稽,但是看著他那淒楚可憐的模樣,我卻是有些笑不出來。

Shirley楊繼續說道,“她的家人萬分擔憂,卻又無計可施,怕她觸景傷情,幹脆將她送去了美國她大哥那裏。。。到了國外,她仍舊走不出來,才不到八個月便突然早產,當時情況兇險萬分,幸得有人相救,將她及時送到醫院,卻是難產,最後是開刀破腹,才將孩子生了下來。。。”

“她,她沒事吧?”陳瞎子的嘴角不斷抽動。

“她產後大出血,幾乎死了,還好有人肯及時獻血給她,救了她一命。。。

“她生下的是一對雙胞胎,都是兒子,因為是早產,在母體中的時候又沒有養得好,每個才不過三斤多。。。”

陳瞎子將頭轉向Shirley楊,聲音有些發顫,“那兩個孩子,都活下來了嗎?”

Shirley楊沈默了一會兒,“都活下來了,最後都健健康康的長大了,兩人都十分聰明,學什麽都學得很快又做得好,運動神經也很發達,且都五感敏銳過人,有一雙夜眼。”

陳瞎子一下子又站了起來,神色激動,“他們,他們長什麽樣子?”

“聽老人們說,這兩個孩子長得很像他們的父親,但五官隱隱約約又有母親的影子,是以更為俊秀。。。”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陳瞎子喃喃自語,表情仿佛又是悲傷,又是歡喜。

“他們母親堅決不許他倆從政,說是不希望他們有太多的野心,只希望他們一生平安。兩兄弟在學業上非常傑出,一個成為了美國著名經濟學家,一個是現任美國卡拉制藥公司首席科學家。。。”

“正該如此。。。”陳瞎子的聲音愈來愈小。

Shirley楊忽然看著陳瞎子問:“你不想知道他們的名字嗎?”

陳瞎子茫然地擡頭,“他們。。。叫什麽?”

Shirley楊定定地看著陳瞎子,眼中似有光芒閃動,“他們。。。都姓陳,一個叫陳夢樓,一個叫陳憶樓,夢想的夢,回憶的憶,陳玉樓的樓。。。”

“夢樓,憶樓,夢想的夢,回憶的憶,陳玉樓的樓。。。”陳瞎子放在桌子上一雙枯瘦的手青筋爆出,不斷地抖動,“她,還好嗎?”

Shirley楊似是有些傷感,“她得了癌癥,已經過世了。她放棄了化療和放療,走得很安詳,沒有受多少罪。”

Shirley楊頓了一下,吸了一口氣,止住了眼中的淚水,“她去世前幾天,手裏一直把玩著一對漂亮極了的鳳血玉鐲,她孩子們本來說讓她戴著下葬的,她卻總是不肯,說這個是要留給兒媳婦們的,兩個孩子,一人一個。。。”

“她臨走的時候,一直反反覆覆地小聲唱著一首誰也沒聽過的小曲。。。”

“什麽小曲?”陳瞎子的聲音哽咽,身子抖得像蕭瑟秋風中的枯葉。

Shirley楊看著陳瞎子,一言不發,隔了好一陣,才忽地柔了嗓子,輕輕地唱了了起來,

“藍藍的白雲天,悠悠水邊柳

玉手揚鞭馬兒走 ,月上柳梢頭

紅紅的美人臉 ,淡淡柳眉愁

飛針走線荷包繡 ,相思在心頭

風兒清 ,水長流 ,哥哥天邊走

自古美女愛英雄,一諾千金到盡頭

風聲緊,雷聲吼 ,妹妹苦爭鬥

自古紅顏多薄命 ,玉碎瓦全登西樓。。。”

陳瞎子頓時只覺一種挖心掏肺的痛從四面八方向他襲來,讓他痛得甚至無法呼吸。

他的臉色青白,嘴唇毫無血色,涕泗滂沱。

那首歌,熟悉而又陌生,陳瞎子一陣恍惚,深埋心底多年的那些曾經無比繾綣旖旎的回憶,忽然像洶湧的潮水般湧來。

——敏敏,那賽璐珞的鐲子,怎配得上你?我當時就想著,你戴這個一定好看。。。

——憑它緬甸寶玉,東海珊瑚,和氏之璧,隋氏之珠,但要這天下所有的,只要你喜歡。。。我都會想辦法捧到你的面前。。。只要我的敏敏喜歡。。。

——現在,你嫁給了我,做了我陳玉樓的女人,今後,自有我站在你前頭,擋在你前邊替你遮風擋雨,這一輩子,便是前頭有刀山火海,但凡有我在,拼上性命,我也要護著你,不讓你傷著一根毫毛!”

——好,都聽敏敏的,我發誓我再不下墓了,要是我再下墓。。。

——敏敏,這是我托人好不容易弄到的,我對你好不好?

——敏敏,我愛你,很愛很愛你。。。你是我的,我一個人的。。。答應我,今生今世都要和我在一起。。。

最後是那嬌柔甜糯的聲音,仿佛猶在耳邊:“好。。。敏敏和樓哥哥。。。一輩子。。。都要在一起。。。”

兩行濁淚從蒼老枯瘦的臉龐上無聲滑落,陳瞎子喃喃地說了句:“敏敏,是我錯了。。。”

他從來也不知道敏敏想要什麽,他以為她想過那萬人中央,眾星捧月,高高在上的日子,卻不知道她一直眷念和向往的,始終是那段寧靜甜蜜和柔軟的時光。

自從成功盜伐了瓶山,財色兼收,他更是只覺天大地大,雄心萬丈,眼睛便看著更遠處更高處,想出人頭地,想有權勢,甚至想要這天下。。。可是雲南一行,他成了廢人,種種圖謀野心,頓時煙消雲散。。。

這天下,這國家,這萬裏錦繡江山,也只不過生活著無數和他不相幹的陌生人,是聚集著這些陌生人喜怒哀樂的地方而已,他何必為了得到這地方,卻失去了自己真正在意的人和事呢?

幾百年,上千年,這錦繡江山依然會屹立在那兒,換另一群人,上演另一出故事,但那個時候,他早就屍骨無存了。

誰能百世擁有?萬裏長城今猶在,不見當年秦始皇。

他的有生之年,只是執著這些無用之物,卻不知道身邊的人其實才勝過這雲巔浮華。

年少輕狂,鮮衣怒馬,那段時光充斥著江湖中的險惡,廝殺,明爭暗鬥和爾虞我詐,但他依然無比懷念,因為那段時光永不再來,還因為那段時光裏有著敏敏這一抹溫柔而美好的亮色。

任他滄海桑田,任他世事變幻,永遠無法忘卻。。。

他伸出枯瘦的手抹去臉上的濁淚。

敏敏,來世,如果能再遇到你,我一定會珍惜,咱們,一輩子,都要在一起。。。

見平時說話滿口跑火車的陳瞎子居然張大嘴巴,聲嘶力竭地哭著,一旁的王胖子和胡八一都有些茫然和不知所措。

好容易一起把陳老爺子送回住處睡下安頓好,幾人也不敢離開,怕這七老八十的老頭子傷心過度,有個什麽意外,只是王胖子和胡八一兩人一肚子問號,便拉著Shirley楊走到屋外院子裏,先點燃了兩支煙抽著,再問,“敏敏是誰啊?”

Shirley楊有些黯然神傷,“是陳老爺子少年時的妻子,末代公主,當年姿容冠絕燕都的京城明珠,敏敏格格。。。”

王胖子有些吃驚,“陳瞎子,這糟老頭子,他解放前不是個綠林盜魁嗎?還能娶上美貌公主?”

Shirley楊苦笑了一下,“這世間的緣分就是這麽奇怪,他們因緣巧合相遇,便愛上了。只是,這結局,並不美好。。。”

胡八一剛抽完一根煙,順手又拿了一根,“你怎麽這麽清楚他們的事?你和這敏敏格格很熟嗎?”

Shirley楊沈默了一下,“非常非常熟。。。因為。。。她便是我外婆。。。

胡八一手中的煙一下便落到了地上。

讀者有話說:

月有盈虧花有開謝,想人生最苦離別。。。陳玉樓只覺黯然神傷,只見身旁的敏敏一雙美目淚珠盈盈,突然間心中激動,不顧有人在旁,伸手將她嬌小的身軀一把摟進懷裏。敏敏“嚶”的一聲,身子微微顫動。陳玉樓深深地凝望著她的眸,“敏敏,路途遙遠,我讓拐子陪你去,你要早點回來。。。”

敏敏將頭靠在他寬廣的胸脯之上,低聲道:“樓哥哥,我不在的時候你也要照顧好自己。答應我,危險的事情一定不要做。。。等我回來。。。”

陳玉樓點了點頭,又吻了吻她的臉頰,她溫軟細滑的臉蛋上沾著淚水,那淚水的滋味,又是甜蜜,又是苦澀。

敏敏終於上了船,對著陳玉樓含淚一笑,舉手作別。縱是陳總把頭心如鐵石,此時也只覺心頭哽噎,呆立在那碼頭之上。

只聽得敏敏所乘船上出發的號子響起,順風揚帆,兩人漸離漸遠。敏敏猶自立在那船頭,怔怔向碼頭上的陳玉樓望著。只見她青絲如緞,肌膚如玉,眼波盈盈,裙裾搖曳,亭亭玉立在那船頭,恰似明珠美玉一般容色照人,晶瑩的淚珠卻不住從腮邊滑落 。

兩人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遠,終於那船變成了一個黑點,黑點也越來越小,直至溶化在江霧中,什麽都沒有了。江面上水天一色,一片茫茫。長風掠帆,猶帶嗚咽之聲。

卻原來當初湘江碼頭一別,竟是兩人永訣。。。人,總是失去了才懂得珍惜。。。不知道多年以後,午夜夢回,已經失明的陳總把頭憶起昔日那一幕,是否會夜不能寐,淚灑青衫,悔恨無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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