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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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GM:blowin′ in the wind - Bob Dylan

“我覺得薩菲羅斯最近有點奇怪。”紮克斯一邊深蹲,一邊跟克勞德聊天,“哦,不是翅膀的事,不過翅膀也很奇怪就是了,兩片還行,三片也太難看了吧!算了,不提這個。”他跳起來,敲敲鋼化玻璃的幕墻,“帶你出去玩,去不去?”

克勞德慢慢擡頭看著他,又沒了動靜。

比起最開始的時候已經有了很大的進步,甚至能對外界刺激做出簡單的反應,不過也僅此而已。紮克斯松了口氣。“行吧,那我先溜了。你別跟薩菲羅斯說我來過啊,他現在就是條瘋狗,誰靠近你都要咬一口。”

破壞劍在空中掄了幾圈掛回背上。向蜷縮在軟墊裏的克勞德擺擺手,紮克斯用盧法斯給他的卡刷開實驗室的門。

那個時候他們隔著玻璃,只消看對方一眼,就有了活下去的力量。

輕微的咚的一聲。紮克斯停了下來。

他背對著玻璃墻,表情一瞬間扭曲了,難以抑制的悲傷湧現。他想要裝作什麽都沒聽見,就此離去,但是緊接著又咚了一聲。紮克斯回頭,克勞德撞在幕墻上,像壁虎一樣緊緊地貼著玻璃,瞪大了眼睛。

紮克斯試探性地往外邁了一步,小臉馬上在玻璃上堆成一坨;他收回腳,克勞德也放松了一點,呆呆地看著他;紮克斯再邁出腳,克勞德又把臉擠得變形……噗。紮克斯沒忍住,一下笑出了聲。他大步走回去,撐腰看他的小陸行鳥,露出一個得意的笑容,“哈!我就知道!那我就不客氣地把你偷走啦!”

如果那能夠算作偷而不是搶的話……紮克斯讓克勞德後退一點,結果發現說話沒用,他搖頭晃腦了一會,又退到大門邊。大劍後拉,劃出一道遒勁有力的弧度——猛地射穿鋼化玻璃嵌進了墻裏!像是沒反應過來,玻璃還維持著完好的狀態,細碎的花紋慢慢裂開。紮克斯伸手進去攪了攪,碎片撲簌簌落下,他走進去拔出破壞劍背回去,打量了一下滿地的碎渣和克勞德光著的雙腳,忽然壞笑了一下把少年抱了起來。

“這是什麽味道……”紮克斯被熏得鼻子都要歪了,接連打了好幾個噴嚏。他掂了掂懷裏的重量,又看看淡綠色的病號服,擰起眉毛,“你這樣穿不行,大屁股蛋子都露出來了,我給你找件換的。”

他們在附近的房間耽擱了一會,找到安吉爾先前準備的換洗衣物,期間沒有一個人找上門。翻翻找找,當看見那件稍大的黑色毛衣背心時,紮克斯知道就是它了。盡管在細節上有些不同,看起來還真挺像一等兵制服的。他一邊扒掉克勞德的病號服給他換上,一邊忿忿不平地抱怨,“高興吧,我都還沒穿上一等兵的制服,竟然就這麽被你搶先了。”

克勞德垂著頭,沒有反應。

紮克斯抿緊嘴唇,忽然伸手,興致盎然地薅了把陸行鳥毛。

不速之客守在走廊盡頭,神色專註,平靜地翻開詩集的下一頁。赤劍倚著墻,卻也在他隨時能夠到並發起攻擊的位置,那可不是什麽友善的征兆。紮克斯不得不把克勞德放下,手向後握住破壞劍的劍柄。

“把他送回去。”目光在字裏行間跳躍,銀色耳墜一閃一閃。

“不送。”紮克斯梗著脖子嗆聲。

“薩菲羅斯會瘋的。”傑內西斯嘆了口氣,“他會宰了你,還有你們。”

“我管他瘋不瘋,克勞德想出去。”

合上詩集,放進外套兜裏,從墻面彈起,傑內西斯拿起劍。“看來我們之間的戰鬥是不可避免了?”

“啊,”紮克斯壓低劍勢,“正想討教。”

敵人一個接著一個,但是紮克斯從未想過丟下他。

傑內西斯沒想到會有這樣一天。

他覺得這個畫面十分熟悉,又格外荒誕。紮克斯擋在克勞德身前,舉劍向著自己,像只炸毛的野狗,齜牙咧嘴試圖保護它的同伴,就和多年以前一樣。一場被意外中斷的戰鬥,跨越他們曾共同經歷的奮鬥和絕望,如命中註定般在此一觸即發。截然不同的是他們翻轉的立場,一個想讓克勞德活下去,另一個卻不盡然。

他們默契地沒有使用魔法,盡量把破壞限制在狹小的範圍,這對傑內西斯而言是個小小的劣勢,單論蠻力他有點拼不過這個楞頭青。然後他驚訝地想,紮克斯什麽時候成長了這麽多,竟然給了他面對安吉爾的錯覺?

直劍對大劍是壓倒性的不利,但是傑內西斯用技巧很好地彌補了這一點,他並不是第一次對戰重武器。每一次碰撞直劍都被彈開,回旋一周卸去沖勁,又更快地迎上莽撞的下一次沖擊。紮克斯接連不斷地追擊,逼得傑內西斯不得不後退,刀光劍影織就密不透風的牢籠,直到某一個遲滯的瞬間——

赤劍以一個極為刁鉆的角度抵在了紮克斯的胸前,令他無法再前進分毫。

“空隙變多了。”傑內西斯點評,“你沒有安吉爾那樣的耐力,破壞劍對你而言是個負擔。”

“你會知道是不是負擔的。”紮克斯一把彈開他的劍,再次發動攻勢。

結實的肌肉在皮膚下滾動,破壞劍的軌跡逐漸失控,每一次奮力的劈砍被彈開後劃出更大的弧度,墻面和地板開始留下淩亂的擦痕。傑內西斯依舊在後退,他不得不後退以避開兇猛的鈍擊;當他註意到自己與窗戶的距離時,馬上明白了紮克斯的小心思,稍一側身擦著破壞劍而過,直劍穩穩地停留在對方喉結處。

然後劍鋒一轉,狠狠地抽打起青年的膝蓋。

“嗷!”紮克斯跳了起來,“你幹什麽……嗷!”

“腳步。腳步混亂不堪,安吉爾沒教你下盤穩定是發力的基礎嗎?”

“用不著你說!”紮克斯惱羞成怒地跳開,一邊打量並未趁勢攻過來的詩人,一邊悄悄平覆已經紊亂的呼吸。

“夠了,結束這場鬧劇,一切還來得及。”傑內西斯偏頭看向克勞德,男孩安安靜靜地靠坐著,對決定他命運的這場戰鬥不聞不問,無知無覺。他感到苦澀在舌根化開,“還是你就那麽想看他去死?”

紮克斯收緊了握劍的手,“總有一些東西比生命更重要。”

“你怎麽就知道對他而言生命不重要?”

“那你在猶豫什麽?”紮克斯反問,“阻止我,打敗我,什麽都好,為什麽不認真戰鬥?”破壞劍在地上劃出刺眼的火花,勇者一往無前奔向魔王,“如果你無法做出決定,就由我來——我的內心毫無猶豫!”

“我操?”

“我操!”

紮克斯一腳飛踢……靴子徑直飛了出去,狠狠地砸在了傑內西斯臉上!片刻的停頓是致命的,因為紮克斯抓住了這個機會,破壞劍沈重地砸中傑內西斯的胸膛,把他拍進了墻裏!

傑內西斯一口老血噴出來,跌坐在地上,半天沒能動彈。

“這他媽……也行……?”

還能吐槽,沒事。紮克斯放心地跳著腳去撿鞋子,然後才氣定神閑地踱回來,在他跟前蹲下,“要幫忙嗎?”

“滾你的吧。”

傑內西斯卻又狼狽地笑起來,牙齒被血染得嚇人。他看著紮克斯抱起克勞德,沒有任何遲疑地走進電梯,光的影子在他們身後合上,數字開始跳躍。他垂頭,輕輕撫摸自己斷裂的肋骨,這樣也算能和薩菲羅斯交代了。

“一路順風。”傑內西斯輕聲說。

當遇見西斯內時,紮克斯油然而生一種不祥的預感……可能是她驚人的記憶給他以危險的印象,也可能只是出於某種野性的直覺,他能感覺到,這次見面意味著某種他並不願意見到的結果。

“你打算就這麽抱著他,在一整個——米德加亂跑?”西斯內嚼著口香糖,吐了個泡,“我以為特種兵都夠蠢的,沒想到你總能刷新下限。”

紮克斯抱緊克勞德,戒備地僵持,摸不準她什麽意思。

西斯內幽幽地嘆了口氣,“先聲明,這只是個人行為。我實在無法忍受看著你蠢下去,打算借你們一輛車。快點滾出我的視線吧。”

一夜之間整個世界都成了敵人,卻有人依舊願意向他們伸出援助之手。

“……這也叫借?”

“這怎麽就不是借了?”

西斯內一拳錘爆了小貨車的前窗,伸手進去把內側的鎖掰開,一屁股坐在了駕駛座上。方向盤下方的鑰匙孔被彈簧刀敲開,仔細比對了啟動檔對應的線路後,她拽出一根紅線一根黑線,割開橡膠外皮,開始嘗試短接。

“你們塔克斯究竟有什麽是不會的?”紮克斯剛把克勞德放在副駕駛座上,系好安全帶,不由得為眼前這一幕咋舌。

“生孩子?”

“……”

“哦,我忘了我還真能生。好吧,這下我是無所不能的了。”隨著又一次短路的火花,發動機發出了令人愉快的轟鳴,“享受您的逃亡之旅吧,特種兵先生。”

紮克斯頂替了她的位置,掃幹凈硌屁股的玻璃渣,掰弄了一下扶手,發覺竟然是手動擋。他擡頭,“手動擋……?”

“怎麽,不行?”

一個男人怎麽能被說不行?盡管紮克斯壓根兒沒開過手動擋,他還是在西斯內的瞠目結舌中一腳踩下油門,發動機狂野地鼓噪起來。他用蠻力把變速齒輪硬是掰到五檔,等待座駕咻的一聲飆起,“廢話,手動可是男人的浪漫!”

然後,小破車熄火了。

“什麽垃圾車?”紮克斯拍了拍方向盤,控訴道。

陰影籠罩在他身上,西斯內提著特種兵的衣領,把他從車裏拽出來,微笑著爆錘他的刺猬頭。“你不會開你裝什麽逼!讓你踩油門!讓你踩油門!踩熄火了吧!讓開讓開讓開……”她重新回到駕駛座,再次給發動機點火,“聽好了,啟動順序是離合剎車一檔,松剎車,離合控制速度,到達15-20公裏時速的時候再踩離合換二檔,後面提速的時候再踩油門。重點在變速的時候要踩?離?合讓發動機空轉,記住了嗎?”

“……”

西斯內翻了個白眼,掏出筆記本撕下一頁,快速寫上註意事項,別到了後視鏡的縫隙裏。

再次打火的過程是枯燥而無聊的,西斯內一遍又一遍重覆地短接,悶熱的汗水掛在了眼睫毛上。她松開火線,擦擦汗,然後一邊啟動一邊問:“你想明白了?”

紮克斯撓撓頭,又整理了一下被揪變形的毛衣,“沒有,不僅沒明白,現在還有點方……”

“現在後悔還來得及。”

“不是擔心這個,我還會怕薩菲羅斯嗎……頂多被他打死。”雖然這也很令人沮喪就是了,“我不知道這麽做是否正確,盡管這已經是我所能想到的最好的辦法。可如果薩菲羅斯沒有停止異變呢?如果失去克勞德只是令他更加瘋狂……?”

“你會因為這種可能停止你正在做的事嗎?”

“當然不會。”紮克斯搖頭,苦笑道,“我沒有辦法看著克勞德為之犧牲的夢想毀於一旦,這比死亡要殘酷的多,我寧願他永遠不會看到這一幕。人都是要做夢的。當一個人不再做夢時,他就已經死啦。”

她真的受不了浪漫主義者,西斯內想,盡是些不切實際的家夥。但是她又無法控制地被他們的理念所吸引,那是一種與塔克斯的教育截然相反的、致命的想法,卻也是是人類前赴後繼、賴以生存至今的風暴中的燈塔。

“人類從出生時開始擁有,也從那一刻起不斷失去。”她在說什麽?她什麽時候有過如此莫名其妙的想法?“正因為會失去,人類才會珍惜自己所擁有的,並且開始理解別人所珍惜的。如果什麽都不曾失去,未免過於完美;而完美,並不是適合人類的詞語。”火花閃爍,發動機再度轟鳴起來,“會好起來的,紮克斯。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紮克斯似乎有些驚訝,又有些釋然。這一次,他老老實實從離合開始,小貨車慢慢驅動。如同孩子搖搖學步,走向未知的人生。

“對了……嗯……”後視鏡裏的西斯內臉頰有些泛紅,她追著車快步走了起來,然後小跑,漸漸落在了後頭。“那個……我之前跟你爸媽說你去嫖娼了……你自己想辦法解釋吧!”

……這要怎麽好起來啊!

花瓣紛紛揚揚被風卷起,一直飛向遙遠的天際。紮克斯伸手抓住了一瓣,想了想,把它別在了小陸行鳥的頭毛上,然後忍不住笑了起來。後視鏡裏,龐大的鋼鐵巨獸正漸漸遠去,送花的女孩們也早就看不清了。

小破卡車在米德加外廣袤無垠的荒漠上快樂地馳騁,陽光毒辣,但是幹燥的風灌進車廂,也就不那麽炎熱了。車載音響吱吱呀呀唱著《Blowin′ in the Wind》,當戰爭持續地將年輕人投入絞肉機中時,這首歌也悄然傳開。

紮克斯隨著吉他聲敲打方向盤,輕輕哼起輕快的旋律。

“一座山要佇立多久,才能變作滄海桑田?

人們究竟要等待多久,才被允許得到自由?

究竟多少次轉身而去,才不再視而不見?

答案隨風而逝,朋友啊,答案隨風而逝……”

盡管前路茫然,但是他們充滿了對未來的希望。

“你有什麽想去的地方嗎?”紮克斯問,“除了尼布爾海姆?”像是怕克勞德誤會,他又補充,“不是不帶你去。不過既然要走那麽遠,不如繞道去其他地方逛逛?”

沒有回答。理所當然。

“不反對就是答應了,哥哥我可是很會玩的,跟著我準沒錯。我早就想帶你出來玩了,沒有安吉爾的嘮叨,沒有傑內西斯的嫌棄,更不會有薩菲羅斯的緊盯不放。就我們兩個,去完成兩個鄉下男孩的冒險,簡直太棒了!”

他覺得自己就是個神經質的話癆……不過他本來就是個話癆,安吉爾總是說他活躍過頭了,如果要成為特種兵,總有一天必須變得穩重才行。但至少眼下,活躍一點也沒什麽不好。他必須認為克勞德能聽得見,而自己說的話會讓他很開心,只有這樣才不會被令人窒息的孤獨追上。

克勞德並不是累贅,恰恰相反,正因為他在這裏,自己才有勇氣堅持走下去。克勞德需要他,這個事實支撐著紮克斯迄今為止所做的一切;他正在保護克勞德,以及他所堅信的一切,這正是英雄的意義所在。

車猛地一顛,他們兩個一跳,頭差點撞上車頂。這緩沖也太爛了,紮克斯在心裏抱怨,空出一只手把克勞德扶正了一點。

“說起來,我還不知道你以後有什麽打算。阻止薩菲羅斯算是成功了,那之後呢?有什麽想做的事嗎?”低矮的山巒起伏不斷,大片沙塵在後方揚起,“我的話,大概在神羅待不下去了,就是不曉得以後會不會被其他人……唉,想想就有點小害怕呢。”盡管也挺興奮的,他這個人,就是皮實。

“我沒有埋怨的意思,這又不是你的錯,就是發發牢騷。你不會連這也要生氣吧?嗨,不提這個。我發現這幾年,除了打架,好像也沒學多少有用的東西,看來以後也只能當個雇傭兵什麽的。如果你還沒想好,不如跟著我混?”

“我們會接很多很多的工作,打響很亮很亮的名氣,掙很多很多的錢;但是錢不多也行,我覺得我們不是能掙大錢的人,那至少工作要有趣。決定了,我們一起開個什麽都做的萬事屋,這樣就不會無聊了……”

說了這麽多,喋喋不休,口幹舌燥。紮克斯舔了舔嘴唇,咬掉一點幹掉的嘴皮,“你會和我一起的,我們是朋友,對吧?”

又一陣顛簸,克勞德點了點頭。

紮克斯打起精神,又快樂地哼起了歌。

車是在荒漠的中央沒油的。

拍拍被太陽烤得發燙的鐵皮,又環顧根本看不到盡頭的平原,紮克斯揚起一邊的眉,覺得整個世界都在跟他作對。他打開皺巴巴的地圖,又看了看裏程表,意識到接下來的路光靠步行得好幾天後,終於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懷疑。

啊,這太陽。啊,這荒漠。啊,這溫度。

這破地方甚至沒有陸行鳥。

他鉆回車裏,放低座椅,把腳搭在方向盤上,自暴自棄地躺了幾分鐘。然後他側頭,“怎麽辦?要不就在這等著吧,說不定能在我們變人幹之前被找到。”

克勞德瞇了瞇眼,漸漸地睜不大開,似乎困得快要撐不住了。

“開玩笑的,開玩笑的啦。”紮克斯猛地坐起來,下了車,從另一邊替克勞德解開安全帶,“偷都已經偷了,現在回去,我不要面子的啊。既然都把你弄出來了,當然要負責到底,說好了去玩就玩個夠!”

他把水壺掛在腰上,拿破壞劍的時候猶豫了一下,想了想,最終把它深深地插進了地裏,回頭再來拿也沒關系,或者神羅也會先他一步回收。他背起克勞德,沿著已經廢棄的公路,慢慢地往前走著。瀝青在陽光下有些發黏,靴跟一搭一搭地撞著腳。更遠的地方,灰色的道路隱隱約約延伸至地平線,在陽光的照耀下,像條閃閃發亮的銀色之河。

他們兩個跋涉在無盡的荒原上,仿佛只要永不停下腳步,就能把命運甩在身後,迎向自由的明天。

螺旋槳的轟鳴震動空氣,紮克斯帶著克勞德躲進了巖石的陰影,仰望神羅塗裝的直升機從他們頭頂掠過。這個世界是如此之大,以致兩個人類只是小得不能再小的黑點,在蒼茫大地上微不足道。

紮克斯歇了會,汗還在不停地流,像自來水一樣,濕透了毛衣。他解開背帶,扒了毛衣,用力擰了一把,酸臭味殺傷力驚人。汗水滴在沙地上,滲出一片深色的淺灘,不一會又蒸發殆盡。紮克斯甩甩衣服等待風幹,不經意間發現胳膊黑了幾個色度,在肩膀處涇渭分明,他忍不住笑出了聲。

紮克斯又用自己汗涔涔的手摸摸克勞德的後頸,一點汗都沒有。

他們很快再度啟程,影子縮成小小的一團,追著腳跟跳著舞,一步又一步。感覺到背著的身體有些下滑,紮克斯把他往上托了托,又慢慢往前走。幹熱的風在耳窩輕吟,金發柔軟地掃過紮克斯的側臉,全身放松,充滿信賴。

“拿你擋太陽是不是有點過分?”紮克斯開玩笑的問,“要不我們晚上再趕路吧?”

“不……”克勞德輕聲說。

紮克斯停了下來,渾身僵硬。

“不要……停下……”

克勞德輕輕搖頭,然後又懶懶地把下巴墊在紮克斯肩上。日頭在上,渾身都被曬得暖烘烘的,一派昏昏欲睡。他抱緊了紮克斯的脖子,充滿眷戀地感受這堅實的後背,發出一聲滿足的喟嘆。

他的人生從這裏開始,也會在這裏結束。

紮克斯又哼起了歌。

沙啞的歌聲在胸膛震動,又飄揚在天空。他哼著歌,快樂的歌聲伴隨著一顆新的星辰冉冉升起,直到上升至那永恒的群星之間,從此幸福與安寧相伴。

“一個人一生究竟要走多少路,才能有所成長?

一只白鴿要飛過多少海洋,才能在沙灘上安睡?

炮火紛飛還要經歷多久,才能迎來永久的安寧?

答案隨風而逝,朋友啊,答案隨風而逝……”

人的一生是一場毫無意義的旅行,要走很多的路,看很多的風景,遇見很多的人,嘗試很多的事……就像一場浮光掠影的夢,夢醒時分一切都會消失無蹤。但是只要一直走,一直一直走下去,也就沒有關系了。

他看到有人在道路的盡頭等他,那是他卑微的自我,是不甘的遺憾,是窮其一生追逐的浪漫而又盛大的夢想。

他向他伸出手,一往無前地奔跑而去,直到世界陷入一片耀眼而柔和的純白。

“薩菲——羅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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