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九章 : 神與人(上)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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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種本能的、生理上的厭惡。

薩菲羅斯停下腳步,回望地下研究所,裏頭發生了一些他沒有預見的變化。克勞德?他還能做什麽?抱著戲謔的心態,薩菲羅斯不緊不慢往回走。地下特種兵審慎地註視他,不明白將軍為何去而覆返;這也意味著,薩菲羅斯所感覺到的變化並未被察覺。有趣。

他回到實驗室裏,愛麗絲任躺在那,散落的長發讓她看起來更像個美麗的人偶。不打算投以更多視線,薩菲羅斯凝視著地上的拖痕,快步跟上,一直走到實驗室的盡頭。他竟沒註意到這裏還有扇門。當他想要走進去時,半透明的虛擬投影阻擋在他身前。

露克蕾西婭。

薩菲羅斯撞碎他,就像孩童碾死一只螞蟻,甚至不能帶來一絲波瀾。露克蕾西婭怔怔地站著,忽然又閃現到他跟前,光粒再次四散飄零,再閃現……她急切地想說點什麽,但是瞧見薩菲羅斯不耐煩的漠視時,又不知怎麽開口。

“薩菲羅斯……”

“傑諾娃比你更像個母親。”薩菲羅斯不想聽她那些無聊的把戲。他不擅長建立關系,但是他知道怎樣最快地破壞它們。“她給了我生存的力量,你呢?除了子宮還提供了什麽?”

“我……”聲音變了,夾雜著無助的嗚咽,“我……我很抱歉……”她後退了一些,慢慢透明了,“可是我想讓你知道……我愛你。”

“愛?”

這個詞讓薩菲羅斯停下腳步。

現在他擁有了母親,也許還是兩個。這個事實為何如此令人發笑?在他需要母親的時候,他渴望的是保護,是安撫,是拯救,是希望;當他成長得足以保護自己時,他只剩下好奇與探尋,對那曾讓他有一瞬顫栗的情緒。但是現在,如她所言,他擁有它了,為人所愛了……這有什麽意義嗎?

他有點失望,只是有點。他其實快忘了有這回事。

“我不知道你是否有什麽誤解,女士。”他不相信言語,也不相信行動。他什麽都不信。“不過你可以帶著你廉價的愛滾了。”

小小的勝利並未讓薩菲羅斯感到快慰。他站了一會,確定那個礙事的東西已經消失,這裏重新屬於他之後,這才再次邁開步伐。當他步入密室,看清裏頭的景象時,一種難以言喻的顫栗順著脊椎爬上後頸,將他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太惡心了。

他在實驗室裏曾面對無數怪物,當然,現在想來,自己也並沒有好到哪裏去;但是他知道它們只是核酸與蛋白質,撇開外觀不談,本質上與一切生物並無差別。但是眼前的這個——該如何稱呼?肉瘤?——如果只是肉瘤,還算不上什麽;但是它上面扭曲地生長著稀疏的毛發、零散的牙齒,畸形的骨骼與內臟間或突出表面。那看起來就像……就像一個人被粗暴地拆開,然後胡亂地拼湊在一起,惡心得近乎沖擊。

薩菲羅斯靠近它,發現銀發之間夾雜著小撮的金色。他後退了一步,四下張望,實驗室裏空蕩蕩的,沒有一絲生命的跡象。所以,就是這個了,他接受了現實。無言地輕輕觸碰蠕動的肉球,黏滑的,溫暖的,濕潤的;薩菲羅斯莫名笑起來。

他知道發生了什麽,並且因此感到異樣的滿足。

“這是你所希望的,對嗎?變成和我一樣的怪物,如此惡心,如此醜陋……再合適不過,不是嗎?”

變故突生。

黑色的霧氣旋渦般籠罩了整個實驗室,濃稠得幾乎滴出墨汁來。薩菲羅斯後退了一些,不知道出於什麽心理,他沒有馬上進行攻擊或者驅散這詭異的霧氣;他只是靜靜地旁觀,甚至有點期待克勞德從陰影中再臨,咆哮著向他覆仇。

強烈的厭惡感在心頭翻攪,無法控制的不安慢慢化開。

不安,他?

肉瘤如同心跳一樣搏動著,撲通、撲通。直到某一刻,血液破體而出,肆意而狂亂地伸展開!晶瑩潔白的骨骼咯咯生長著,速度之快以致能聽到不斷破碎與再生的交響;肌肉和血管飛速附著其上,鋥亮的黑羽搖曳著冒出,最終密密地交織成漆黑的羽翼。

外層的包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化成一灘惡臭的膿水,赤裸的雙足踩在上面,卻不沾一絲汙穢。像是黑暗時代繪在聖堂的壁畫,被羽翼所包裹,潔白瑩潤的肉體若隱若現,美麗的銀發散發著淡淡輝芒,半闔的眼中神性流轉。肌肉輕輕顫動緊繃,如同神明第一次以肉體行走於人世,當祂開始呼吸時,連呼吸都那麽的神聖不可侵犯。

一切都在悄無聲息的靜謐中發生,薩菲羅斯無法發出聲音,他的心沈了下去,仿佛破開了一個口,有什麽東西永遠地從那裏流走。他不知道那是什麽感覺,前所未有,無法形容,就只是……只是難以忍受。

沈睡的神祇睜開雙眼,嘴角微翹,與薩菲羅斯對上視線。

眾神恩寵,光輝榮耀。

他是另一個薩菲羅斯。

“這可真是……別開生面。”

片翼天使向薩菲羅斯走來,一步一步,汙穢如紅海之水分開,為他讓開道路。烏黑的角質漸漸淅出,包裹在那具過於陽剛完美的身體上,融合生長成與薩菲羅斯一模一樣的大衣,讓彼此看起來就是另一個自己。薩菲羅斯的心臟劇烈跳動著,因為驟然降臨在身上的壓迫感,不自覺地握緊正宗。

空氣壓縮成極致的一點,時空扭曲地延伸——旋即尖銳地爆開!

劇烈的氣流爆鳴著撞向墻壁,脆弱的鋼鐵像布條般在可怖的尖叫中翻卷,扭曲成綻開的鋼花。薩菲羅斯幾乎感覺不到握著正宗的雙手,巨大的沖擊下撕裂的虎口噴著血,滴滴答答濺落在地上。他們對峙著,破碎的燈光稀稀拉拉灑下,片翼天使審視他年輕的臉,涼薄地彎起嘴角,似有不屑。

這副表情,薩菲羅斯再熟悉不過。

“你是……什麽東西!”

一個交錯分開,薩菲羅斯重新保持防守的勢態。防守。握刀的手仍在顫抖,尚未從沖擊中恢覆,但是更無法平覆的是震撼的內心。他緊盯從容不迫的天使,對方平穩地持著另一把正宗,耀眼的青光灼燒在眼中,似從地獄前來的覆仇的墮天使,要讓整個世界焚燒殆盡。

“你再清楚不過了,不是嗎?”似笑非笑,“另一個我。”

“克勞德呢?”

“他屬於我了。”片翼天使撫上自己的胸口,眼神溫柔而繾綣。他再次看向薩菲羅斯,說不上讚嘆還是諷刺,“我該感謝你的。但是為什麽?我曾無數次嘗試,為什麽最後是你?”——什麽意思?薩菲羅斯扛下又一次劇烈的突擊,整個人倒射出去,穿透了層層幕墻。“為什麽是對一切都一無所知的你?”

至少……對方並沒有看起來那麽游刃有餘……薩菲羅斯啐掉一口血,滿嘴的腥味。他的肺在沖擊中受傷了,但是身體開始習慣過快過激的戰鬥節奏。正宗精確格擋住緊接而來的劈砍,一斜卸力後飛快後撤,拉開二人的距離。

他們已經來到外圍地區,卻沒有任何支援。地下軍團的特種兵們被支配了,如同斷了線的傀儡般站著,詭異地見證這場戰鬥。

交戰對雙方而言都是別扭的,慣用左手的敵人生平僅見;但是適應的速度更快,刀光劍影眨眼之間,背景在餘光中模糊成虛影一片。他們太過熟悉彼此,正宗與正宗碰撞,斜斜錯開時擦出大片刺眼的火花;銀光閃過,兩柄野太刀劃開完美對稱的扇形,旋即以更為刁鉆的角度相撞!

腳下碎石被沖勁震得飛濺。又一次絞在一起的對峙,雙方死死鎖在一起。薩菲羅斯咬牙,“克勞德在哪?”

“我不記得曾像你這麽難堪,像個被搶走糖果的孩子,只會怯懦而無能地哭喊。”

片翼天使借力向後彈去,輕盈地躍上建築物,騰轉挪移升至高處。薩菲羅斯追了過去。“需要我送你點什麽補償嗎?——你最喜歡的絕望?”成噸的石鐘乳轟然砸下,避之不及的地下特種兵被巨石的潮湧碾成了汙泥。浩大聲勢在空曠的洞穴中不斷回響放大,一時之間只餘煙塵與嗡鳴的餘韻。

一線閃耀——!

薩菲羅斯劃破重重煙幕,正宗自下而上猛地挑出,進攻路線不出意料再次被截斷。片翼天使刻意退讓著,游走著,像是戲耍老鼠的貓,只是在等待玩膩了進食的時刻。

“我知道你在想什麽。我比這個世界上的任何人都要了解你。”他自顧自地說,因薩菲羅斯的憤怒而憐憫,又變作尖銳的嘲弄。“所以你簡直讓我惡心。既然決定了舍棄一切,為什麽不更幹脆些?你還在留戀什麽毫無意義的東西?”

“這就是全部了?”架開刺向脖頸的一擊,薩菲羅斯與對方一道疾速墜落,在崩落的碎石間偶爾落腳。“沈溺於虛假的幻象,不敢親自面對我嗎,克勞德!”

“……虛假?”又是一陣輕笑,“你是這麽想的嗎?”

再一次的兵刃相接,天使猛地舒展偌大的羽翼借力,黑羽紛紛揚揚。那片翅膀竟然不是單純的附屬物!薩菲羅斯感受到一股難以抗拒的斥力,一個失誤下騰空了半秒。致命的半秒。刀尖刺進了肩膀,在他能夠回擊之前猛地一甩,重重地嵌進了巖壁中,血雨淅瀝瀝灑了一路。剛要擡手追擊便緊隨其後,銀光繚亂,極速的八刀被壓縮在一瞬,忽的炸開一團蓬松的血霧!

血水順著巖壁慢慢流了下來。

薩菲羅斯狼狽不堪地喘息著,泛著泡沫的血哽沫在喉頭。他在那狂暴的攻勢中勉強避開要害,卻不可避免地遭到重挫,到處都灼燒般劇痛著,眼前昏黑一片。但是他擡頭,前所未有的不甘在眼中翻攪。他可以失敗……他失敗過……但那個人不能是自己!

“感受到這痛楚的真實了嗎?”靴子碾上薩菲羅斯正要揮動正宗的手,對方並沒有忘記,同樣長度的武器對雙方而言都是威脅,“不必不甘,能戰勝薩菲羅斯的只有薩菲羅斯本身,於你而言亦是榮耀。”

“你究竟……是誰……?”

“你不知道傑諾娃的擬態能力嗎?這是克勞德最為信賴的存在,是絕望中唯一的救贖,所他選擇了薩菲羅斯。”惡趣味的微笑,當薩菲羅斯難以置信地睜大雙眼時,他又忽然聳肩,“開玩笑的,我就是我。那是一個非常久遠的故事……不過我沒有向你說明的義務。”

“你只需要懷抱這樣一個事實死去:克勞德是我的人偶,當他註視你時,不過是註視我的影子。我可以操縱他,刺痛他,撕碎他……我可以對他做任何我想做的事——但是那牧羊人的權柄不屬於你,從不。”

正宗抵上薩菲羅斯的脖頸,一點一點沒入——

“你殺了她?”驚訝地轉頭,刀尖亦隨之離開,“不得不說做的不錯,值得稱讚。但是沒有補刀卻是個壞習慣。”

片翼天使丟下薩菲羅斯,仿佛認為那是個不值一提的小人物,或者一個瀕死的古代種遠比薩菲羅斯更具威脅。他凝視碎石中靜靜綻放的死亡之花,彎下腰,無限愛憐地撫觸碰冰冷的臉頰。正宗被緩緩插入她的胸膛,再一次地,重疊在最初的傷口上。

蒼茫的霧氣四溢著散開,冰霜凝結在她柔美的眉宇,直到被一片銀白所覆蓋。片翼天使松開正宗,讓它停留在古代種的胸膛。

然後,他仿佛忘記了薩菲羅斯的存在,揚起了羽翼。

“你要做什麽——”薩菲羅斯從巖壁跌落,沈重地砸進地面。他很快站起來,正宗撐著他的身體,搖搖欲墜,傷口卻正快速地恢覆。

“你聽不見嗎?”片翼天使向上方伸出手,能量凝聚在掌心,綻出耀眼的光芒,隨後世界融化成純白的一片。當漆黑重回視野,偌大的空洞透下清亮的天光,片翼天使站在其中,宛如聖潔的天神。“群星在呼喚。這顆星球只是無數星辰中渺小的沙粒,微不足道,毫無意義。唯有在宇宙靜謐的黑暗中,才有永恒的存在。”像是想起什麽有趣的事,他的輕輕笑著,“我要以星球為舟,航向永恒的黑暗。那會是只屬於我們的、沒有終點的旅程,從此再也不會分開。”

“克勞德會如何?”

微翹的嘴角慢慢壓下。

片翼天使再次凝視薩菲羅斯的臉。那是一張滿是血汙、狼狽不堪的臉,比自己稍微年輕,在他看來甚至有些幼稚。心生厭惡。但是這樣的薩菲羅斯征服了克勞德,他的克勞德,令他絕望,令他破碎。為什麽會是他?

“知道你為何失敗嗎?”他傲慢地揚起眉梢,“我是薩菲羅斯,是神性之流出,而你只是人。你痛苦,你憤怒,你憎恨,你的眼中甚至流露著迷惘,你像個人類一樣軟弱無能;這就是為什麽你永遠只能仰望我,看著我奪走一切。”

“克勞德會如何!”

“那取決於你,薩菲羅斯。”一陣振翅,天使升向明亮的天空,聲音回蕩在空曠的洞穴裏,“舍棄更多,然後親自來見證吧。”

而薩菲羅斯,留在了地獄。

當安吉爾抵達戰場時,被眼前的這一幕深深地震撼了:薩菲羅斯懸在米德加的頂點,伸展著黑色的片翼,風暴應他召喚而生,不詳的漆黑急遽籠罩了龐大的城市,一直延伸向遙遠的天際。當他打算進一步行動時,忽然感受到一股難以言喻的壓力,逼迫得他幾乎動彈不得。當他回頭,發現特種兵們詭異地站在原地,狹細的瞳孔敬畏地凝視上空。

“薩菲羅斯!”他咬牙擠出幾個音節,膝蓋幾乎打著顫兒要跪下。內臟在擠壓中扭曲,大腦中無數聲音在竊竊私語,攪得他幾欲作嘔。“你做了什麽,薩菲羅斯!”

“那不是我。”

冷淡的聲音像一盆冰水,醍醐灌頂,透徹心扉。安吉爾打了個冷顫,發現薩菲羅斯站在他的身邊,沒有奇怪的翅膀,但是渾身破破爛爛,美麗的銀發被血浸透打著結,黯淡不已。有那麽一瞬間,安吉爾覺得薩菲羅斯看起來好像和平時不大一樣,說不上來,就是更陌生了。但是比起上面那個,也是多大的問題……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自從薩菲羅斯出現在這裏,一直壓迫在安吉爾肩頭的壓力減輕了許多。

“他是什麽東西?能讓你弄成這個樣子?”安吉爾問。

薩菲羅斯沈默不語。

“他為什麽和你長得一模一樣?”安吉爾又問。

“所以,”安吉爾近乎絕望地問他,自打和吉莉安對峙過後的痛苦洶湧而出,再也沒有辦法強作鎮定,“他是和我們一樣的實驗品……對嗎?”就像懇求薩菲羅斯給他一個否定的答案,但是,神羅的英雄、冠冕上的珍珠,只是無動於衷地看著他,既不肯定也不否定。“你們都知道了?只有我被蒙在鼓裏……?”

這比事實本身更叫他難以接受。

“我們也會變成那樣嗎?他,還有他們——”安吉爾指著那些一動不動的傀儡。就在幾分鐘之前,他們還是活生生的人,是下屬,是同伴,是朋友。“很快就會變成一樣的怪物?”

薩菲羅斯搖頭。

搖頭又是什麽意思?把話說清楚有那麽難嗎?安吉爾簡直要崩潰了,他什麽都不想思考,也不想做任何事,再想下去會瘋的。他只想馬上從這裏逃走,無論逃去哪,只要不再面對任何他所熟悉的一切。

但是他低頭,看見城市正因方才的沖擊陷入火海之中。那火可真大啊,亮金色與濃煙滾作一團翻湧著,他仿佛聽見無數慘烈的哀嚎,怨恨的靈魂正徘徊在米德加的天空。他要對眼前正在發生的一切熟視無睹嗎?當克勞德回到家,發現一切不覆存在後,又會是什麽表情?

“你還站在這裏做什麽,英雄?”安吉爾慘然一笑,率先沖了上去。

“安吉爾,他是——!”制止的聲音被遙遙甩在身後。

直劍輕易刺進了片翼天使的胸膛,二人重重地墜落在神羅大廈的頂端,沖擊砸出巨大的凹陷。順利得出乎意料,安吉爾想,也許方才薩菲羅斯已經消耗了這東西太多的體力。這樣自己就不能戰死在這裏了,真是遺憾。

他松開握劍的手,撐起身體,楞住了。

然後肉眼可見的、劇烈地顫抖起來。

金發的孩子難以置信地看著他,抓著安吉爾的衣領,拼命地抓著。他張開口,似乎想說些什麽,但是大片大片的鮮血湧了出來,綠色的雙眼滿溢痛苦。安吉爾不知所措地想拔劍,又驚覺不能這麽做,只能惶然地、恐懼地試圖捂住流血的傷口,試圖阻止生命在手下流逝。

“為什麽……安吉爾……為什麽……”

眼淚刺痛了安吉爾。他讓他哭泣了?他親手把他給……?

神啊——薩菲羅斯的意思是——是——

他是克勞德。

後背一陣巨大的拉力。回過神來時安吉爾已經被薩菲羅斯拽離大廈,落在旁邊的建築上。他要回去,被薩菲羅斯死死地摁在地上,青筋暴起、目眥欲裂。“放開!薩菲羅斯!你早知道了是嗎!!!”

“你看清楚!”薩菲羅斯狠狠地把他的頭嗑在地上,然後慢慢松開。

鮮血流進眼睛,視野赤紅一片。安吉爾哼哧哼哧掙紮著,薩菲羅斯鎖得太緊,沒給他一點掙脫的機會。但是漸漸地,他不動了。因為克勞德抓著直劍,那柄釘在地裏的直劍,輕松至極地從胸膛拔出。血一下噴得很高,但是很快地,傷口幾乎是馬上愈合了,只留下士兵制服上狹細的破口。

“他不是……他不是……”簡直欣喜若狂,欣喜中卻是無法掩飾的恐懼,“薩菲羅斯,他不是克勞德,只是個怪物對嗎?告訴我他不是?”

“……”

“薩菲羅斯!”

薩菲羅斯避開視線。安吉爾一下笑出了聲,異常荒誕地,他也不知道為什麽。也許因為生平僅見,英雄薩菲羅斯退縮了,這可真是稀奇。然後他笑不出來了,都不曉得是憤怒還是痛苦,所有情緒亂糟糟擰成一團,無從分辨。

“安吉爾,”克勞德在朝他們微笑,直劍被一陣青色的火焰灼燒;火光褪去,變成了一柄古怪的大劍。他炫耀般朝他揮舞大劍,像個等待表揚的孩子,“我能夠拎起破壞劍了。”他又小心翼翼地瞧他,生怕做錯了什麽的樣子,“你會為我驕傲的,對嗎?”

“我——”安吉爾的視線模糊一片,“我——”那些關於戰爭的胡思亂想,一次又一次讓良心飽受折磨的自我詰問,忽然就變成了現實。他知道他們這種人沒有善終的,總有一天會有報應降臨,而他應當欣然接受。但不是這樣的。不能以這種方式。在他不知道的時候……他的孩子怎麽了……變成了什麽……?

帶他進入軍隊,北境之地冰釋前嫌的擁抱,在米德加建立了新家,告別母親時的承諾……還有一切尚未開始的最初,被那雙充滿希望的眼睛所凝視。所有的的所有,到頭來竟然都是錯誤嗎?

“是我努力得不夠嗎?”克勞德騰空而起,安吉爾茫然地註視他,一動不動。

“別發呆!”

正宗抗下巨劍沖擊的劈砍,隔著薩菲羅斯,克勞德純真的笑容變得愉悅而扭曲,“你想看更多嗎,安吉爾?”

第二柄劍從大劍中分離出來,無聲地、迅猛地刺向薩菲羅斯的胸膛;正宗以不可思議的角度傾斜,架住了這致命的偷襲。但這只是虛晃一招。細劍脫手的瞬間,第三把副刀彈了出來,半空接住,然後行雲流水般劃向暴露出來的脖頸——

破壞劍豎亙在刀刃與薩菲羅斯之間,牢牢地護住了脆弱的要害。薩菲羅斯趁勢將克勞德甩出去,戒備地看著他翻了個圈,重新在空中穩住身形,居高臨下地俯視他們。

破壞劍沈甸甸地垂著。以前有這麽重嗎?幾乎要拿不住了。

“你承諾過會永遠在我身邊的。”克勞德柔聲蠱惑道,漆黑的羽翼在他背後扇動,“只要我需要……你就會一直……一直……”他向安吉爾伸出手,飽含期待。他祈盼的眼神是那麽柔軟美好,就像多年以前男孩擦幹眼淚向他敞開心扉。“如果你失去了生存的意義,就為我而活;不再思考那些令人痛苦的事,和我在一起,直到永遠。”

安吉爾瑟縮了一下。“現在停止還來得及,克勞德。回到我身邊。”

一絲類似傷痛的痕跡閃過,轉瞬即逝,“在這顆罪惡的星球和我之間,你選擇了星球?”

『你覺得在傑內西斯和你之間,我一定會選擇傑內西斯,是嗎?』

“我總是要選擇正義的。”

『你會選擇正義的那個。』

“正義就是放棄我嗎?”

『不要放棄我,求你了。』

“克勞德。”安吉爾舉起劍。握劍的手很穩,已經下定了決心;與之截然相反的是男人的表情,堅毅的面龐被絕望所覆蓋,在殺死克勞德以前,他自己一定已經先死了。“原諒我……請原諒我……我沒有辦法……”

『我只是……沒辦法讓你做出選擇。』

“……你還真是個無趣的男人。”

片翼將他包繞,再度舒展時,只剩薩菲羅斯的模樣。如果不能動搖安吉爾,那副不成熟的姿態是沒有意義的。這多少讓安吉爾松了口氣,心裏的刺痛卻沒有減少半分。蓋亞啊,他仍奢望著只是一場噩夢;當他醒來,一切如舊。

“薩菲羅斯,幫我。”他不想管其他事了。母親的欺騙、神羅的背叛、同伴的異狀,還有對自己被顛覆的人生的憤怒與絕望,統統不再重要。唯有一件事,他必須做到,不允許任何失敗的可能。“我不知道你在動搖什麽,但是現在,我要把克勞德奪回來。”

片翼天使嘲弄地瞇起雙眼,隨意地揮動大劍,十字裂紋綻開在神羅大廈頂端。一陣巨響,建築如瀑布般轟然傾瀉,裹挾雷霆萬鈞之勢朝他們撲來!渺小的身影頃刻被奔騰的洪流淹沒,卻又勢不可擋地逆流而上,迎向恐怖與絕望的象征。

破壞劍與正宗同時被分開的兩把劍架住了,對方嘴角咧開一個危險的弧度,忽然收攏羽翼,徑直向下墜去。他們一並墜落,在引力的牽引下越來越快,呼嘯的風撕裂身體,天空被拉扯成虛晃的殘影,極速地消失在視野中。

兵刃交接不絕於耳,令人眼花繚亂的光弧閃爍不斷。太快、太快,眼睛甚至跟不上身體反射的動作,連呼吸的餘裕都被剝奪。安吉爾咬緊牙關,喉嚨發緊,看起來竟像是勉力招架而非主動進攻。對方在他和薩菲羅斯的夾擊下,一長一短武器的變奏切換中,竟沒有一絲破綻,甚至游刃有餘。

克勞德,克勞德。安吉爾只想著這個,驟然爆發出了狂驟的力量。

重重地一擊,瞬間破壞了三人之間的平衡。正宗趁勢卡進了大劍的機關中,一並鎖緊敵人的左手;而安吉爾彈開對方右手的直劍,猛地劈砍而下——

綠色的眼睛註視著他。邪惡的,殘酷的,瘋狂的。

真奇怪啊。明明不是克勞德的樣子,明明沒有哪怕一點相似之處,可安吉爾還是在那雙眼睛深處,尋找到了他的蹤跡。

破壞劍斜斜斬落,漆黑的羽翼在四濺的熱血中脫離了身體,三人以幾乎穿透圓盤的力道、重重地砸進地面。沒有生物能在這樣的沖擊中完好無損,但是最後,站起來的是失去了翅膀的天使。直劍刺進了安吉爾的胸膛,深色的血跡慢慢泅開;當墮天使拔出劍,安吉爾踉蹌一步,跪倒在他腳邊,無望地擡頭凝視他,好似要在最後把這張臉、這雙眼睛印刻在腦海中,懷揣著它死去。

“我給過你機會的,安吉爾。”那個人溫柔地對他說,然後掐緊他的咽喉,“但是現在,把我的細胞還給我吧。”

安吉爾的眼眶濕潤了。

原來是這樣啊。

無論變成什麽模樣,是正義還是邪惡,是人類還是怪物;在安吉爾眼裏,克勞德永遠是……他捧在掌心的小男孩。

“這就是人類。”扔下不再動彈的特種兵,銀發的惡魔再次註視薩菲羅斯,“低劣,沖動,軟弱,沈溺於不切實際的妄想,並且永遠在犯同樣的錯誤。這就是你無法舍棄的部分,也是你們即將消失的原因。”

風湧進會議室,投票的紙張呼的一下飛卷出去,在遍布風暴的天空中紛紛揚揚。

他們從混亂中漸漸找回鎮靜,盡管彼此對視時依舊驚疑不定。整側的外墻消失不見了,神羅大廈像是被斜斜地切了一刀,以他們這層為間隔,之上的部分徹底墜入深淵。但是他們的狀況並不安全,承重墻的破壞導致地板向一側傾斜,桌椅正慢慢滑向邊緣,而混凝土因拉扯暴露出了裏頭的鋼筋。地上有些血跡,所幸沒有人重傷。

“發、發生了什麽!”海廷加尖叫起來,“怖恐襲擊!這是怖恐襲擊!薩菲羅斯幹什麽去了!”尖銳的豬叫令所有人都感到煩躁,但是問題本身卻值得關註。

“噓——”寶條陰柔地制止他,“薩菲羅斯?他不就在那嗎?”若無其事地挪到大廈邊緣,險些掉下去,不過他根本不在乎這點危險。九十層,從這個高度往下什麽也看不見,但寶條的視線仿佛穿透了層層迷霧,狂熱地楔在了地表的戰鬥中。“他在戰鬥,然後進化。”

“救援呢?”不去理會那個瘋子,總裁面色難看地趴在地上;以他的體型,趴著遠比站著安全。“調直升機過來!”

“風太大了,直升機無法懸停。”拉紮德試著用無線電聯系安保和後勤,只有嘈雜的電流聲;特種兵的專用頻道也毫無回應。他又看向扭曲變形的門。出於安全考慮,這幾層的設計不可能讓普通人突破,更不必提在場的人都解除了武裝。

羅德嘗試了幾次,最終唯一有戰鬥能力的他宣告放棄。“或許我們可以嘗試一下跳到下一層去。”這個建議是有點惡意的,鑒於在場諸位都不是什麽運動健將,“運氣好的話能有一半人活下來。”

“利夫,叫工程隊來。”不去管塔克斯的明朝暗諷,總裁沈聲令道,“消防車、吊塔……無論有什麽,統統調過來!”

利夫正試著幫斯卡雷特站起來,後者在忽如其來的意外中崴了腳,正忿忿地蹬掉高跟鞋。驟聞此言,他下意識解釋道:“神羅大廈太高,沒有能抵達這個高度的雲梯或者吊塔。並且他們現在應該已經焦頭爛額,需要幫助的市民太多了。”

“你的意思是——我的性命沒有那些豬玀重要?”

“不……我的意思是……他們數量很多……”

“螻蟻也有很多,你會因此不踩他們嗎?”巴利諾反問,極盡諷刺,“我不曉得你竟如此多愁善感,在這種時候還拎不清主次!”

“他們不是螻蟻,是人。先生。”

“而人和人生來就是不平等的,一些人永遠比其他人重要!”

利夫一楞。巴利諾從不這麽跟他說話,哪怕這些事彼此心知肚明,但至少在明面上相安無事。總裁是個聰明人,比普通人要聰明太多的那種,他知道如何使用人才,並且在合適的時候容忍一些“異端”。是什麽讓他撕破了臉皮,如此不顧一切?利夫重新審視自己的上司,一個大腹便便、耽於享樂、聲色犬馬的中年男人,有些油膩,但總的來說還是值得敬畏的。不……不對……他在恐懼……?

神羅,恐懼?

面對死亡的威脅時,他也會像普通人一樣感到恐懼嗎?比常人更甚,因為他擁有的太多,失去便顯得格外可怕。他與他所蔑視的人類並無差別。這個事實是如此深刻地震撼了利夫,以致一直令他痛苦的人權問題似乎都不重要了。

神羅也不過是個人類,自以為是神明的人類。這個全新的認知改變了利夫的視角,他開始以一種截然不同的目光看待一切,這些年他所做的一切。

“你還楞著幹什麽?搞清楚你究竟為誰工作?”

一直以來,他都犯著一個小小的錯誤。

“我犯了一個錯誤。”利夫幾乎感覺到自己聲音裏的顫抖,他真的這麽說了?“一個低級的拼寫錯誤。”為什麽他曾對此視而不見?“我選擇的是盧法斯,而非棄權。”

神羅像是沒聽懂,看著利夫的目光竟有些呆楞。“你說什麽?”

“現在是三比三了。”

“你想清楚了。我一直很看重你。”

“我要求重新投票。”

盧法斯吃驚地擡頭。利夫小心翼翼地走到他身邊,沒有看他,但是輕聲說道:“你很幼稚,幼稚得近乎可笑,我一定是瘋了。但是盧法斯,如果,只是如果,也許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但是萬一你成功了——請你一定要記住現在的感覺。你的恐懼,你的喜悅,你站在這裏的目的,一個小鬼對母親幼稚的、天真的眷戀。這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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