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三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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擺在薩菲羅斯面前的是兩個選擇。

其一是生物研究部的新成員,文森特?瓦倫丁。他回歸神羅的目的很明確——至少是神羅認為的明確——向寶條的覆仇。你很難想象一個正常的、理智的公司會通過這個決定,但是這裏是神羅,於是它就這麽理所當然地發生了。而神羅允許這次回歸,則是出於兩個方面的考慮:警告近年來肆意妄為的寶條;以及瓦倫丁所代表的極為誘人的價值——一具不會衰老、也不會死亡的軀體。

這對於那些早已步入中年,日覆一日惶恐地走向死亡的管理層而言,是無法拒絕的。

薩菲羅斯與瓦倫丁有很多賬尚未清算,關於那場戰鬥,關於克勞德,更關於對方接管的霍蘭德的職位。這意味著傑內西斯與安吉爾正在被神羅邊緣化,也許是因為某些暧昧不明的舉動,也許是因為他們頻發的失誤與受傷——他們作為神羅資產的價值降低了。即便如此,依舊沒有人試圖向他解釋什麽,這令薩菲羅斯感到擔憂,也感到無可否認的……憤怒。

這一次,他不會輕敵,與瓦倫丁戰鬥並證明自己的渴望日益滋長;同時,薩菲羅斯也非常期待,克勞德回來時得知這場沖突時的表情。震驚?憎恨?亦或是恐懼?光是想象,異常的興奮便幾乎令他顫栗。

但是神羅並不期待他與瓦倫丁的戰鬥,至少不是現在。

其二則是——

薩菲羅斯抱著雙臂,慵懶地將靴子翹在桌上,平靜地註視電腦。

那是一幅地圖,米德加的平面圖,精細的結構以淡綠色的線條淩亂地交織在一塊,覆雜得令人頭暈目眩。紅點標出的軌跡從學校到公寓再到神羅大廈,匯合成密密的蛛網;然後是一些散落的星點,毫無規律可言,遍及整個米德加。顯而易見,這是一幅衛星定位,用的是他裝在克勞德身上的發信器。這種高頻短波發信器無疑耗電驚人,但是頻繁更換也不是什麽困難的事,畢竟每一次“死亡”都是機會。在這件事上,他不僅沒有分毫愧疚,甚至樂此不疲。

衛星也有一些局限,比如難以突破遮蔽物,如果是圓盤之下的地區一般不會被定位到。但是唯有一處,在第五區,那裏的結構近來有些損毀,暴露出他的小朋友的一點小秘密。

薩菲羅斯註視著地圖右上角密集的紅點,它們突兀而刺眼地停留在視網膜上,也輕輕地撓在他心裏。這非常有趣,甚至短暫地令他忘記了瓦倫丁的事。

“薩菲羅斯。”安吉爾推門而入。這對於他而言是極為罕見的——沒有敲門。但是他也沒有辦法敲門。兩大摞書砸在辦公桌上,他迫不及待地打開第一本,翻到已經折了褶子的頁面。“你品味比我好,幫我看看哪件漂亮。”

薩菲羅斯不動聲色地放下腿,關掉界面,目光落在時裝雜志上,一時之間沈默起來。

“不行嗎?其實我也覺得老氣了點。你再看看這件,還有這件。顏色會不會太張揚了?我不確定——”

“安吉爾。”審視了一下雜志的高度,薩菲羅斯冷靜地打斷可以預見的滔滔不絕,“你是不是忽略掉了什麽很重要的事?”

“什麽?”

“比如說,不要那麽快就逃避現實。”

“哦,我怎麽逃避現實了?”

“我以為,在買小裙子以前,是不是該問一下本人的意見?你現在這樣,一昧地說服自己接受,只是看起來解決了問題。”盡管看兩個傻瓜陷入困窘確實非常有趣,他甚至樂於添上一些無傷大雅的小麻煩,但是眼下薩菲羅斯並不想管這件事,“也許他需要的並不是女裝,而是別的東西。”

“……你是不是知道了什麽?”安吉爾狐疑地瞇眼,“說起來,這幾天他待在你那裏,什麽都沒說?”

薩菲羅斯合上雜志,審視青年。聽起來很像安吉爾某種程度上起了疑心,不過薩菲羅斯知道,這不是試探,如果安吉爾發現了什麽一定會直接說出來,尤其當事情非關自身時。但是接下來的部分,確實應當慎重些。

“我認為,他需要關註——不是來自你的,已經足夠了——你為什麽不試著……”一些畫面飛快閃過,難以想象,時至今日依舊清晰如昔。薩菲羅斯放緩了聲音,“找個女友?”

一個小小的失誤。這個建議不應該由他提起。由不近人情的薩菲羅斯提起,這會讓對話變得像借口。

所幸安吉爾並沒有註意到微妙的不和諧,但是另一方面,他抱著雙臂,瞪著眼,明顯生氣了。“我簡直不敢相信,這話是你說出來的。薩菲羅斯,我知道你很喜歡克勞德,但是我在乎他不比你少。你有沒有想過,抱著這樣的目的,對女性是多麽的不尊重?”

薩菲羅斯定定地看著他。看了很久。安吉爾坦然對視。最後薩菲羅斯率先撇開了視線。他永遠無法說服這個神奇的老古董,也不想說服。安吉爾就這樣,在這裏突兀地存在著,卻也沒什麽不好。

“只是一個建議,”聳肩,不打算在這種問題上有所爭論,“難道沒有克勞德,你就不找對象了?”

“會有的。如果合適的話。”這個話題讓安吉爾有些不自在,“畢竟總有一些事更重要。”

“永遠有更重要的事,你開心就好。”

“說得好像你有——”對象似的。差點就嗤之以鼻——及時停止破壞穩重形象的安吉爾咳了咳,“究竟是怎麽扯到這個話題的?”

“我怎麽知道。總之,你們兩個一起去找醫生,去找別的什麽人談談,談完以後再做決定。”

他馬上意識到自己一定說錯了什麽,因為安吉爾露出了勢在必得的笑容。微笑變成了冷笑,如同掠食者咬住了獵物的咽喉。安吉爾極為惱火、卻又異常溫和地說道:“是的,是應該談談,為此我已經申請了調休。請問尊敬的薩菲羅斯閣下,克勞德被您調去了哪呢?”

哦。薩菲羅斯忽然明白了。沒有小裙子,也不是尋求建議,這是一場興師問罪。盡管安吉爾並不是睚眥必報的家夥,但是眼下顯然,如果他不好過,自己也別想好過。

薩菲羅斯認命地抽出一本《FUDGE》。

紅茶的熱氣逐漸散去,時間在玩忽職守中靜靜流逝。安吉爾坐在沙發上看他的雜志,偶爾的會瞥來幾眼,對上薩菲羅斯探尋的視線後,只是聳肩,默不作聲地又垂下頭顱,幾次往覆。

這就十分耐人尋味了。

薩菲羅斯輕啜已經涼得發澀的茶水,思索著這番反常的舉動。雖然看起來挺像那麽回事,但是說到底,安吉爾不是那種喜歡遷怒的家夥,也不可能在別人工作時如此失禮地打攪,這背後一定有其他原因。

“你見過瓦倫丁了?”沈默裏炸開一道驚雷。看著青年震驚的臉,薩菲羅斯長長地嘆了口氣,“你不適合隱藏秘密。完全不行。”

這就說得通了,這件事本來就不值得那麽憤怒,氣勢洶洶不過是另一種意義上的偽裝,色內厲荏下深藏忐忑不安。安吉爾來到這裏,就是為了阻止他們正面沖突的。想通這一點,薩菲羅斯搖搖頭,翻開了下一頁。

“所以……”安吉爾猶疑不定地問道,“你還在這裏……?”這讓預計有一番爭執、並且已經準備好暴力阻撓的他異常不解。

薩菲羅斯無所謂地搖頭。看來,接下來幾天既沒有瓦倫丁,也不能對那些小秘密一探究竟了。但是他知道,安吉爾值得他暫時放棄一些事情,所以他會等待。

“反正挑選合自己口味的衣服,也算一件不錯的差事。”

他們都以不同的方式保持著年輕。文森特想。

自己失去了人類的軀體,寶條則擁有著無盡的欲望。

作為新晉研究員的文森特占據著近門的座位,陰鷙的科學家坐在會議桌的另一端,隔得很遠,百無聊賴地看著各組組長匯報工作。很多年前他們也曾坐在同一桌,那個位置曾屬於他的父親,而他們之間並沒有任何交集。如今他們再次齊聚一堂,在如此相似的場景下,他們兩人看起來沒有分毫變化,一切卻因此變得荒謬起來。

思緒有些飄離。如今這裏再也沒有露西的痕跡,一絲也沒有。他知道寶條抹掉了所有的存在,但是他不相信以露克蕾西婭的才智,會什麽也沒有留下。如果公館被清理幹凈,那麽這裏就是唯一的線索。

寶條對於這名不速之客的存在並沒有表現出不適,恰恰相反,他甚至有些無精打采,仿佛正在心裏埋怨為什麽要把寶貴的時間浪費在這群蠢貨身上。“你可以停下了,瑞利(Rayleigh)。”圓片眼鏡閃爍著亮光,下撇的嘴角令其他人緊繃起來,“帶著你的報告,滾回去全部重做。”

“可、可是博士……”青年畏畏縮縮結巴著,“我不明白……乙酰化確實被證明和魔晄耐受性相關……這個課題是有意義的……能夠提高他們的生存率……”

“但同樣會降低魔晄的影響,生產出來的只會是一堆廢物。”寶條漫不經心地用筆頭敲敲桌子,“你還算有點天賦,別走了岔路。”

“但是……”

“但是這裏從來不缺少有天賦的人,不是麽?”

年輕人臉色慘白,漸漸顫栗起來。他意識到自己剛剛做了什麽,試圖忤逆寶條的想法,這是無論如何都不被允許的。他既不敢站著,也不敢坐下,不知所措地 所幸寶條並未對他投以更多的註意,目光若有若無地略過低著頭唯唯諾諾的眾人,最後視線與文森特對上。

這句話是說給文森特聽的。

神羅從未缺少頂尖的研究人員,格利摩爾、蓋斯特、伊芙娜……露克蕾西婭,如今卻只剩下寶條。所有阻擋在他之前的人都消失了,因為意外,因為必然。成功者從來就不是最優秀的人,而是活到最後的那個;可惜大部分人都不明白這個道理。

他看著文森特的雙眼,久久不曾移開。末了,諷刺地勾起嘴角。

“散會。”

文森特留在了會議室。他既不需要整理與會文件,也尚未接手霍蘭德留下的爛攤子,只是靜靜地等待寶條收拾好筆記。一直以來,困惑從未遠離。他明白並且接受露克蕾西婭無法選擇他,但是他不能理解,為何那個人會是寶條。他沒問,她也沒說。他們太驕傲、太固執,以致錯過了太多,沒有任何存在值得浪費他們最後的時間。但是現在,他只身一人,也許將與永恒的孤獨相伴。

現在文森特有足夠的時間了。

“如果我是你,就不會做出這種蠢事。”推了推眼鏡架,率先打破沈默的人是寶條,“但是你已經做了,盡管我不知道你是怎麽做到的。但是,直到你從神羅消失以前,為了避免你給我的研究帶來一些不必要的、毫無意義的麻煩,我不得不浪費寶貴的時間向你申明——雖然這應該這毫無用處:你的職責範圍是G計劃,權限已經對你的ID卡開放,除此之外沒有任何權利。請不要——千萬不要試圖幹擾我的項目,除非你想重新躺進77.36K的液氮棺材,而對此我沒時間也沒興趣。”

興趣。這個詞令文森特有些介意。寶條找到什麽更有趣的事嗎?無論如何,不是個好跡象。只是他無法確定,這會不會又是一番虛與委蛇的詭論。

『露克蕾西婭?』科學家擦掉鼻血,齜牙咧嘴地抽著氣,面對威脅性命的手槍卻古怪地笑了,『你為她來?你來做什麽呢,為什麽不去找薩菲羅斯?畢竟那個賤人最後的願望可是親手毀掉我最引以為傲的作品,你該滿足她的。』

『被雌激素支配的、愚蠢的女人,我就知道會這樣,女人永遠不值得信任,太軟弱、太情緒化。一想到我和這種軟弱的生物是同類,這個世界都變得可悲無比。』

『告訴你一件好事吧。在你獲得Chaos的力量的時候……因無知而幸福的時候……』嫉妒與惡意毫無保留地傾瀉而出,『感到光榮吧。薩菲羅斯,世界的奇跡正在你身邊誕生,我剖開了她的子宮,把他從死亡的威脅中拯救。對此你卻一無所知……哈哈……』

不,他必須保持理智。Chaos如其名,只會帶來混亂與災厄,如果他當時能保持理智,或許寶條就不會活著站在這裏。他也可以選擇在這裏完成當年沒做到的事,但是文森特最終沒有這麽做,他不相信寶條會沒有一點準備,這條狡猾的毒蛇已經吃過虧,不會再次毫無防備地出現在他面前。

“你在害怕。”文森特忽然說道,“神羅知道我們的恩怨,卻默許我留在這裏,你正在被他們拋棄。”

“履歷清白的我,和劣跡斑斑的你?”

“人類只會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如果需要的話。”

“無法否認。”寶條竟點頭讚許,話鋒一轉,“那你為什麽在這裏,不去把一切告訴薩菲羅斯——你為什麽試圖掩蓋真相?”究竟是誰在害怕?寶條咧開嘴角,無聲地嘲諷。

瞳孔倏忽縮緊,震驚旋即被強悍的自制力壓下。文森特不明白,寶條究竟是如何做到如此敏銳,對細節和人心的洞察遠超想象。對方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狠準地刺進他心裏最柔軟的部分。

在那些遙遠的、支離破碎而又光怪陸離的夢境裏,他曾瞥見未來的一角。他想相信薩菲羅斯,可是他不能。

這個事實是如此地……令人疲憊

“難道……”文森特有些傷感,仿佛那些在沈睡中流逝的歲月忽然降臨在身上,而他正背負著那份沈重踽踽獨行,“難道就沒有什麽是值得你敬畏的?”

“敬畏?不,從來就不存在什麽敬畏,這不過是恐懼的借口罷了。人類的歷史就是征服的歷史,我們征服了劍齒虎和猛獁象,征服了尼安德特人,征服了洪水與大冰河,征服了陸地、海洋還有天空,而如今星球的本質也即將在我的手中被掌控——沒有什麽比征服敵人更令人振奮。而如今你竟然試圖和我談敬畏?”寶條越說越快,激昂慷慨地揮舞這雙手。談及這些時,似乎一直以來的謹慎小心都消失了,他甚至沒意識到自己說了那麽多。“文明簡直是人類社會的贅生物,讓那群蠢貨傲慢地憐憫其他生命。別開玩笑了,生存就是鬥爭,生命之間只存在掠奪與被掠奪,如果不進化,唯有走向滅亡。”

“進化?”

“生命存在的意義就是進化。”

“你認為……那是進化?”文森特難以置信地問道,他似乎終於了解了真實的寶條,又似乎什麽都不明白了。

“怎麽?難道因為與眾不同的外觀,就要膚淺地否定他們?”輕蔑地駁斥,那個矮小的、佝僂的寶條博士傲然仰視文森特,“你研究過蟑螂嗎?多麽可鄙、醜陋的生物。可是他們的觸須上遍布微米級別的纖毛,當你在十米外揮手,它就能聞風而逃。哪怕再醜陋不堪,人類也無法制造與之媲美的傳感器。這就是進化的極致。將最強的特性匯集在同一個生命身上,還有比這更美妙的事嗎?”

“他們還能被稱之為人類嗎?”

“你和三葉蟲有任何相似之處嗎?”寶條嗤之以鼻,“如果不是為了讓公司滿意,我根本不會考慮人類的形態。太笨拙、太脆弱了,簡直毫無意義。”

“進化是適應環境,是尋找與星球共同生存的道路——”

“進化是支配!我們為什麽要適應環境?為什麽要被星球所支配?你從來就沒有想過這些問題嗎?所謂的適應,不就是因為弱小得無法支配星球嗎?文森特?瓦倫丁,你自以為代表星球的意志而來,可是這只證明了一件事——”

“星球在畏懼我。”

“我是正確的。”

也許,這就是寶條的魔力。

文森特知道這是錯誤的,可是他不由自主地開始思考寶條的理念,甚至短暫地幻想著那樣的世界。這會是露西追隨他的理由嗎,如此瘋狂,卻又如此純粹,仿佛這就是全部的真理,而跟著寶條就能讓一切妄想成為現實。

如果不是他已經失去了成為人類的資格……如果他不曾如此懷念身為人類的自己……

“你不明白,人類的存在本身就是意義所在。”文森特搖頭,“而你否定了人類。並且從一開始,你已經否定了自己。”

寶條極為失望地看著他,激情過後只餘一堆乏味的灰燼,口幹舌燥更是提醒他做了什麽多餘的事。人類的劣根性。他憤憤不平起來,不滿於自己竟然被這種低劣的沖動所控制。然後,似乎又想起什麽有趣的事,又或許只是單純地想掩蓋這種失態。

“你知道麽?” 他越過文森特,步履輕快,一身輕松。“七年前我曾經偽造過一份體檢報告。”

有時候盧法斯覺得那個男人真的很蠢……或許也不能說蠢,只是過往的經歷總是證明了他的正確,於是理所當然地剛愎自用起來。但是值得慶幸的是,這種自大也正是盧法斯的機會。

神羅其實不是一個公司——準確來說,不只是一個公司。根據反壟斷法案——是的,米德加真的有法律——它被拆成了好幾個子公司,分別由不同的法人代表。武器開發部實際上叫芬梅卡尼卡(Finmanica),是吞並了宇宙開發部後重組的;治安維持部其實是雇傭兵公司——為米德加提供雇傭兵以保護城市安全的那種,至於侵略戰爭,不存在的,那是對五臺防禦戰爭。事實上,神羅應該被稱為財閥。巴利諾控制了銀行,然後確保自己在各個公司的股份占據足夠的比例,接下來就只需要放權了。

這個體系有一個很明顯的問題,那就是實際管理者與神羅之間的聯系是否足夠緊密。

正常情況下,管理者都應該姓神羅,血緣是比較穩妥的控制方式。但是巴利諾偏不,也許是對自己的手段非常自信,也許是認為眾多私生子將來會爭奪家產、毀掉他窮其一生建立的帝國,總之現在可笑的局面是,所有的實權者沒一個是姓神羅的。

拉紮德是另一回事。

總之為了維護這種看似松散的統治,巴利諾建立了一套高壓政策。資本控制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非常擅長制造恐懼和懷疑。各個部門間毫無信任可言,彼此懷疑猜忌舉報,鶴唳風聲,惶惶不可終日。重申一遍,這種降低效率的政策實在是愚蠢透頂,卻真的行之有效——如果沒有盧法斯的話。

殺死庫伊特,殺死韋德……所有的背叛者唯有一死。問題在於,在神羅沒有誰是幹凈的,如果那些貪汙的小證據、背地裏的小動作都被他所掌控,他們可能選擇向巴利諾坦白嗎?

即便如此,還是有幾個硬茬子沒啃下。

斯卡雷特和巴利諾有一些旖旎的關系,這是顯而易見的事,本打算以此為突破口的。他能允諾給她更好的,無論是資金審批、安全許可、抑或是……更加年輕鮮活的肉體。

盧法斯面無表情地對著鏡子,狠狠地擦掉脖頸處的口紅,熱烈的玫瑰香氣久久縈繞不散。

“怎麽了?”斯卡雷特打了個哈欠,懶懶地走進浴室,“讓讓,女士洗漱的時間到了。”

金發散散垂下,勾在白皙的鎖骨處,癢癢地搔著。她的眼角有些細紋,她的嘴唇不再紅潤,可是當她和她酒紅色的裙擺肆意地侵入時,空氣卻燥熱起來。見盧法斯沒打算讓開,她非常坦然地除下肩帶,長裙落地,赤裸的雙足踩在瓷磚上,坦然走進圓形浴池。盧法斯轉身,看見她腹部那道已經淡去的傷疤,他曾親吻那裏。

“這個啊,”斯卡雷特輕輕撫摸那裏,“嗯,我十六歲的時候做了子宮切除手術。”

“?!”

“因為那個東西毫無意義,甚至會帶來麻煩。不過卵巢留了下來,畢竟雌激素還是有價值的。”她優雅地坐下,懶洋洋地伏在水池邊,透著股近乎糜爛的嫵媚,“人類是很有趣的,明明是同樣的物種,卻有著接連不斷的鬥爭,這就是武器存在的意義,也是它恒久的魅力。”她擡眼,眉梢眼角盡是艷麗風情,“而其中最古老的,就是男人和女人的紛爭。男人征服了女人,女人征服了男人,千百年來從未分出勝負。”

“為什麽普通的男女關系被你說出來會變得這麽奇怪?”盧法斯皺眉。

“你不是來尋求幫助的嗎?你不是來利用我的嗎?”

“可以的話,我更願意稱之為合作。”

斯卡雷特向他招手,盧法斯猶豫了一會,在水池邊坐下,細密的水霧很快凝上了西裝。

“我第一次交配是在十二歲,我的父親強暴了我。”她低低地笑著,“上過我的男人比你的床伴要多得多。比你好看,比你強壯,比你有技巧,應有盡有。只要我願意,整個米德加都是我的後宮。小朋友,過度自信可不是什麽好事。”

盧法斯已經過了“那就用行動來證明吧”的中二期,雖然微妙地不快,但還是冷靜地思考這番話背後的意思。盡管斯卡雷特明確拒絕了支持他,甚至騎乘在他身上時傲慢地俯下身,輕咬著耳朵說出『你不行』,但是現在,這種隱隱示好態度,又值得玩味了。

她想要的絕不是同情,可那是什麽?

“我就是武器。”衣領被猛地一扯,猝不及防之下一只手撐進了水裏,“槍炮、激光、毒氣,還有我自己,這就是我和那些蠢女人不一樣的地方。我用我自己,得到了想要的一切,神羅知道我值得這一切。”妖艷的笑容在唇角綻開,斯卡雷特慢慢地、驕傲地親吻了他的嘴唇,“如果你想從我這裏得到什麽,就必須給我更好的。”

……可惡的老女人。

生平第一次,盧法斯丟臉地在女性面前落荒而逃。

斯卡雷特帶來的挫敗是一種,利夫則是另一種。

顯然如果神羅有勤勞員工獎的話,它會毫無疑問地頒給都市開發部。資源調配、建築規劃全落在這個部門頭上,這在以破壞和重建為主題的米德加,是非常可怕的。當盧法斯推開辦公室的門、看見頹廢得仿佛縱欲過度的利夫時,還以為自己走錯了房間。

他退出去看了一下門牌,又重新走進辦公室。

“昨天發生了一場小規模的襲擊,善後工作剛剛完成。”利夫抹了把臉,拿起馬克杯抿了一口。冰塊碰撞,濃縮咖啡,這種可怕的組合令盧法斯咋舌。他看著利夫深陷的眼眶,以及淺淺的青色胡茬,不由得同情地問,“你多久沒睡了?我想我還是改天再——”

“38小時,還可以。你能先坐一會嗎?”

利夫不好意思地讓盧法斯在一旁等待著,著手收拾淩亂的文件,順帶不動聲色地將辦公桌上的玩偶撈進抽屜裏。盧法斯假裝沒有看見,畢竟這種小愛好和其他人的怪癖想必,已經稱得上無傷大雅了。他觀察房間的裝飾,非常簡約而穩重的灰黑色風格,卻缺少了一種個人的痕跡……一如本人。

利夫?崔斯特,即使在塔克斯的協助下,盧法斯也沒能掌握到這個人哪怕是一丁點兒把柄。他的履歷幹幹凈凈,清清白白,拿著兩百萬的年薪(以主管能拿到的灰色收入而言,簡直可悲到了某種境地),幹著價值幾十億的擦屁股的活,年休僅三日還毫無怨言。如果他不是個聖人,一定是可怕至極的魔鬼。

盧法斯比較傾向後者。

他也沒有親人,沒有可以被用作威脅的人質。唯一有幹聯的是定期資助給孤兒院捐獻的一筆資金,但是如果想要用這點做什麽手腳……盧法斯還沒有那麽天真地相信,能做到主管這一步的人會因為一群孤兒束手束腳。

沒有汙點,就只能制造汙點。但是目前這一步進行得相當失敗。想必利夫以前也被其他人整過,在管理、尤其是資金方面異常謹慎,即使買通了會計,假賬也馬上被翻出來重做了。

這也是為什麽盧法斯迫切地想要得到這些人的支持。越是接觸,越是明白他們的價值所在。支撐起神羅這樣一個畸形的龐然大物,每一個環節都必不可少。

“難以想象,”他發自內心地讚嘆,“在這種高壓的環境下,你們竟然能夠不出一點差錯。

“有些人是不能犯錯的。”利夫溫和地笑笑,“咖啡,或者那邊箱子裏有蘇打水,可以嗎?”

“為什麽不呢?人都會犯錯的,重要的是從錯誤中汲取教訓,不是麽?”

利夫在沙發的另一邊坐下,有些松懈地靠在彈性十足皮藝沙發上。辦公室的另一邊有個小房間,標配的床和被褥,可以想象如果不是盧法斯的造訪,利夫早就倒過去一睡不醒了。即便如此,都市開發部的主管依舊保持著驚人的理智與邏輯。

順著他的視線,利夫看了眼房間,“噢,其實我是建築系畢業的,對我們來說幾天不睡很正常,我的最高紀錄84小時,不過到後面已經渾渾噩噩。那會想著死都要畢業,奇跡就這麽發生了。”

“壓榨員工不是長久之計,如果是我,一定會好好考慮福利待遇。”盧法斯謹慎地試探。

“如果可以的話,請務必向總裁進言,他一直十分看中你的。”回答滴水不漏,“回到剛剛那個話題。即使其他人可以犯錯,我們卻絕對不能。圖紙上的每一條線,每一個精確到小數點後的數字,不能有一絲一毫的偏差,因為錯誤的代價是生命。這對我而言,太沈重了。”

沈重?在這裏,在神羅?

這種說法讓盧法斯很難接話,“這就是你轉管理職位的原因?”

利夫搖頭。“不是。逃避解決不了任何問題。不過有時候,確實會感到有些惶恐。”他看向落地窗。從這裏可以看到灰黑色的鋼鐵都市遠遠地鋪開直至天際,汽車、行人像螞蟻一樣緩緩地移動著,仿佛某種精致的微縮模型。“我在這裏坐久了,有時候會覺得米德加變得不真實,連帶的‘人’也變成了某種抽象的概念。早上拿到統計結果的時候,死亡人數和損失金額並列在一起,我想著要讓它們都減少到最小,但是那個瞬間,我的腦中確實只有數字。”

“你因此感到恐懼?”

“這是應該恐懼的事。”利夫認真地說,“並且,恐懼又令我感到慶幸。我有時候會去下面,看看那些真實的人,男人,女人,老人,小孩,這有利於保持這種恐懼。”

“這真是……”盧法斯露出難以言喻的表情,“奇特的愛好。”

“可能對你來說有點難以理解。但我是從底層上來的,在這件事上,總要有點堅持。你就當作是無聊的牢騷吧,畢竟現在腦子也有點不清醒。”

“那如果,我能讓你不再恐懼呢?”

氣氛一時之間陷入僵硬的沈默。利夫不斷地轉移話題,就是在避免這種單刀直入的情況,說實話他根本不想牽扯進這種權力更疊的事情中,他只想好好地、認真地完成自己的工作。其實即使盧法斯這麽問了,他也沒有回答的必要。但是他看著盧法斯尚且年輕的臉,那種野心以及渴望,不知怎的,不由自主地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你不能。”

“為什麽?”盧法斯挑眉。

“你和你父親真的……一模一樣。”利夫知道這句話的後果,他對神羅的家事也有些了解,那在米德加不是什麽驚天秘密,“你可以向我承諾仁慈,但那並不是因為你想這麽做,你只是想與總裁不一樣,仁慈不過是一種手段。你竭力想擺脫的,只是讓你們不斷接近。”

“這有什麽所謂嗎?”盧法斯擰開蘇打水,瓶子有些難開,用力過猛水一下飈了出來,滴滴答答落在地毯上。他趕忙拿遠,然後接過利夫遞來的抽紙。“偽裝的仁慈,如果能踐行到底,不就是真實了嗎?”

“沒有區別。可是,你打從心底裏並不認同我的觀點,這種偽裝不會長久的。”

“為什麽事情還沒有發生你就急著否定這種可能?”

“你只是想得到神羅。我不是說這是一件壞事。其實總有一天,神羅會是你的,早一些和晚一些的差別而已。”利夫嘆了口氣,他曾想過這種可能,甚至心動過,但是現實總是無情地澆熄它們。而讓自己保持著初心,已經竭盡全力。“你說你會改變神羅,那麽告訴我,你打算怎麽改變它?”

“……”

“連你都不知道的答案,要如何讓我相信?”確認這個事實,似乎讓利夫變得格外沮喪。真是奇怪,明明一開始否定一切的就是他,可是看起來他並不想要這種結果。

盧法斯確實給不出答案。他只知道自己已經失去了這一票,並且對此,他無能為力。

挫敗深深地擊中了他。

“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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