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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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微藍光透過冰雪照亮了視野。薩菲羅斯微微動彈一下,背部的肋骨斷了幾根,呼吸時能聽到骨頭摩擦的輕微聲響。他知道沒事,肌肉會將斷骨固定在一定範圍內,這點疼痛沒什麽不能忍的。最大的問題是空氣。他不知道自己意識中斷了多長時間,也許兩三分鐘,再久就不可能醒來。但是現在留給他的時間也不多了,很快狹小空間裏的氧氣就會消耗殆盡,窒息會終結他的生命。

試著低頭,幾縷金色的發絲落進視線,這讓他稍稍安定。至少失去意識的時候沒有放開手,他沒有失去他。

他開始有餘力思考自救方案。上方有光源,埋得不深。屏障魔法或許能解決困境,但是他沒有全體化魔石,克勞德不在保護範圍內;火焰不僅會燒穿上面的雪層,也會將身下的積雪融化,引發二次崩塌;以他的力量確實可以試試挖出一條通道,但是氧氣不知道能堅持多久。

更多的思考無益,時間仍在不停流逝。薩菲羅斯繃緊肌肉,牙關緊咬,瞳孔周圍流動著懾人的綠光。一聲悶哼,左手終於扭出了少量活動空間。僅僅是這麽小的動作就令他喘息不已。他歇了大概五六秒,義無反顧地開始向上挖。

這大概是薩菲羅斯迄今為止的人生裏最狼狽、最漫長的十分鐘,到最後連思維都難以為繼,大片大片昏黑的幻覺遮蔽了視線,胸腔火燒火燎的悶痛令人幾欲作嘔。他甚至不知道手是否還在動作,自己活著是否只是一個幻覺。然後某一刻,冰冷的空氣猛地灌進肺部,他劇烈地幹嘔起來。

真是蠢透了。

刨開更多堅硬的雪塊,將自己從雪崩的廢墟裏拔出來,跪在雪洞邊,伸手揪著大衣後領將少年也拽出來。那是傑內西斯的外套。冰霜凍結在他的睫毛、發梢上,眉眼間帶著前所未有的溫順乖巧。胸前的血跡因寒冷保持了鮮紅,刺進了薩菲羅斯的雙眼;脫下大衣蓋在克勞德身上,想了想又整個裹起來,這才站直身子,一腳下去積雪沒過膝蓋。他開始四處走動觀察環境。

他們被雪崩沖到了峽谷的底端,不知道距離臨時營地有多遠。漂浮的冰屑在空氣中細碎地閃爍著,天光從一側懸崖斜斜照進,映亮了另一側陡峭的絕壁。只消一眼,他就明白絕無可能攀到頂上。腳下厚厚的積雪平整地鋪開,填斥了整片谷底,一些凍得冷硬的肢體突兀地戳出雪面,禦寒的厚毛在微風中輕輕晃動,萬籟俱靜。

一條白色的後腿輕微抽搐了一下。

薩菲羅斯冷眼看著它掙紮,從間歇的痙攣到一動不動。他看了一會,忽然擡起手,一發火焰魔法精準命中。巨大的兔子噌的一下跳起,帶著燒得焦黑的毛皮屁滾尿流地逃走了。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這麽做。過往的經歷教會他用憤怒保護自己,用憤怒面對世界,這是唯一安全並且有效的。即便如此,傷害依舊如影隨形。憤怒隨著時間瘋長,忽然在某一瞬間消失殆盡,另一種奇異的情緒填滿了他。當看見那個女孩還有那截刀刃時,薩菲羅斯以為自己會殺了她,他應該這麽做的。但是他沒有。有些東西比覆仇更加重要。

他變得軟弱了嗎?

回到克勞德身邊,隔著手套替他抹掉嘴角的血漬,然後輕輕撫過那些黑色的痕跡。這顯然是因為傑內西斯。他曾經問過克勞德要不要搬到他那邊,他不理解這種明明會被傷害卻依舊要留在安吉爾身邊的想法,但是這些年裏少年掩藏得很好,只是少有的幾次會問他討要魔晄,卻沒有一次這麽嚴重。傑內西斯完成了他的承諾,可這並不是薩菲羅斯想要的結果。

他彎下腰,準備先帶克勞德離開,忽然動作一滯。

一雙金色的眼睛鎖定了他。

吸血鬼沒有動,薩菲羅斯也沒有,只是將克勞德的腦袋按得更緊了些。

傑內西斯曾敗在對方手下,交過手的薩菲羅斯也知道紅衣人有多麽難纏。情況是壓倒性的不利,背部的傷令他難以用力,正宗也在下墜的途中丟失,最重要的是,克勞德還在他懷裏。

他們僵持著,薩菲羅斯不知道對方在猶豫什麽,但是給了他更多算計的機會。峽谷裏沒有任何掩體,他必須先想辦法把克勞德安置好才能毫無顧忌地戰鬥。這需要一點時間,哪怕只有一分鐘——

一道魔法疾射而出,理所當然被吸血鬼避開,但是暴長的冰刺也微微阻礙了他的節奏。抓住他後退的一瞬間,三級冰魔法轟然砸下,白色的冰霜攀上灰巖迅速蔓延,透明冰墻不斷增厚生長。一聲可怕的撞擊,蛛網般的裂紋綻開在薩菲羅斯眼前,他想都沒想補上第二發,第三發……直到碎裂聲來自他的手環,綠色的碎片嵌進雪地,而面前的冰墻已經壯觀地爬上了崖頂。

他轉過身,第一次將後背留給敵人,狼狽地逃竄起來。

幸運的是,薩菲羅斯很快找到一個溶洞,霧氣彌漫,熱泉將積雪融塌一片。他順著雪坡往下滑去,靴子踩進紅色的溪流,又踩過橘色的地衣和小小的雪絨花。石鐘乳滴滴答答往下滴著水,空靈的聲音在溶洞裏回響。留給他的時間很少,他跑得很快,仿佛將一切都遠遠地拋在身後,整個世界只剩下他們兩人,危險帶來了不可思議的寧靜。

直到來到洞穴深處,一汪翠綠的湖泊鋪展在眼前,充滿生命的綠色,微微幽光映亮了一切,奇異又美麗。淡淡的刺痛提醒他正浸泡在低濃度的魔晄裏,他欣然向前,一步一步走進更深處,身後徐徐劃開兩道波紋,銀發散開又聚攏。

“你不過是個怪物……明明只是個怪物……”

他忍不住低頭,嘴唇貼上克勞德冰冷的額頭,輕輕摩挲著。這是軟弱的、是錯誤的,但是他不知道自己是否還有機會這麽做,如果這是最後一次,就稍稍放縱一點吧。

忽遠忽近回蕩的腳步聲提醒著時間已所剩無多,他松開手,讓湖水浸沒了少年的身軀,柔軟的金發在水下浮動。摘下手套,最後一次摸摸他的臉頰,薩菲羅斯毅然轉身離開。

『你還是和以前一樣,這麽年輕,這麽美好。』粗糙的手撫過他的左臉,勾起頰邊燦爛如昔的金發,眷戀地摩挲著。克勞德垂眼,看著對方手臂上凸起的青色血管,松弛的皮膚上散落著點點褐色的老人斑。他又看向那張皺巴巴的臉,眼皮耷拉下垂,虹膜染著渾濁的白色,再也沒有一絲靈動。

她就要死了。

『他們說人死的時候會從下往上,一點一點失去靈魂,現在我感覺不到我的膝蓋了。』幹枯的聲音殘忍地刺進他心裏,她從來舍不得讓他這麽難過,要有多麽痛苦才會忍不住將這些話說出口?『我好害怕……我不想死……』

『沒事的,蒂法。沒事的。』他握住她的手,緊緊貼在臉上,『死亡並不是結束,而是新的開始。還記得愛麗絲說的嗎?生命之流在星球循環往覆,那些我們以前失去的會變成風、變成雨水、變成陽光,每一朵盛開的花都有他們的痕跡,最後重逢在應許之地。』

『可它們不是我,克勞德。不再是。這個世界永遠不會有蒂法了。』

克勞德憂傷地看著她。

『我多麽希望你死在那個時候,如果你被他殺死該多好……克勞德……我們錯了,一開始就錯了,誰都可以拯救世界,但那個人不該是你。你應該死在薩菲羅斯手裏。』大滴大滴的眼淚滾落,蒂法絕望地看著克勞德瑟縮的臉。八十年了,他竟是一點沒變,『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只是普通人,我沒有辦法陪你走下去。如果我們都離開了,你該怎麽辦?』

那些心碎的話語讓血液一點一點凍結,整個世界都黯然失色。

『克勞德,難道你就要這樣永遠活下去嗎?』顫巍巍的雙手搭上他的腰際,淚水濡濕了胸膛,『你要永遠孤獨了嗎?』

『不會的。』他艱難說出口,『我不是一個人。還有丹澤爾、瑪蓮,他們的孩子,孩子的孩子。我會活得很好,每天都認識不一樣的人,世界那麽大,永遠不會令人厭倦。』

『世界那麽大,可是你的世界卻那麽小。』

『沒事,沒事的。如果想念你,我會去找納納奇和文森特,我們會一起喝酒,喝得醉醺醺,然後所有煩惱就會消失不見。還有盧法斯,那條狐貍留下不少安排,一切都會好起來,總有一天我會回到你們身邊。』

『我好害怕……你找不到回家的路……』

『……』

『蒂法?』

『蒂法?』

『……』

他抱緊那具幹枯瘦小的身體,絕望攫緊了他的心,然後一片片撕成碎片。有什麽東西一並死去,再也回不來。他想哀嚎,他想嘶吼,可是嘴唇顫抖,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

不要離開我。

大片氣泡翻攪破裂,窒息的痛苦令他掙紮起來。雙眼猛地睜開,一個翻身踩實了湖底的碎砂破水而出,幹咳幾聲,微涼的空氣喚回意識。岸邊坐著的黑發小男孩晃蕩著雙腿,好奇地朝他扔著小石頭,咚的一聲蕩開一圈圈漣漪。克勞德盯著那些波紋看了一會,它們越過自己,又在更遠的地方匯合,太真實了。

“你醒了?”他歪歪腦袋,湖綠色的眼睛一派懵懂。

克勞德按著額頭,混亂和惡心占據了大腦,他差點試圖跟一個幻覺對話。沒有人會穿這麽少出現在雪原。他甩甩頭,開始從齊胸的深水區往岸邊走,越走越冷。岸邊巖石上掛著一件黑色大衣,他盯著看了一會,不明白為什麽會有這樣的幻覺。寒冷在催促他,不抱希望地伸手一摸,厚實的觸感令他忍不住穿上。

非常暖和……非常安心……他總是覺得冷,這個世界是嚴酷而寒冷的,把所有東西從他手裏一件件奪走,什麽也不剩下。哪怕是假的,這短暫的溫暖也令人心滿意足。

“那件衣服,把你放在這裏的人留給你的。”

“誰?”

條件反射地反問,對方竟然回答了。“銀色頭發的男人,繼承著噬星者的因子。所有人都因他的到來戰栗。”

薩菲羅斯。所以這是薩菲羅斯的外套,輕輕嗅著,帶著血和泥土的味道。發生了什麽?這裏是哪裏?茫然地看著從地面支撐著穹頂的巨型石鐘乳,淡綠色的石英花晶瑩剔透,流水的波紋在上方閃爍。這還是第一次,薩菲羅斯沒有等他醒來,沒有向他解釋一切。

記憶裏最後的畫面是紮克斯驚恐向他跑來……他一定嚇壞了,這次回去也不知道要怎麽解釋……但是無論如何,真是太好了。他沒有失去他,這個事實讓他遭到的一切不幸都變得美好起來。只要活著就是希望,整個世界都因此陽光燦爛。

然後克勞德意識到,薩菲羅斯踐行了對他的承諾。

這讓他的喜悅覆雜起來。

“他在哪?”不抱希望地隨口一問,克勞德脫下靴子和襪子,盡量擰幹一些。但願能減輕可以預見的凍傷。

“星球最後的武器正在與他戰鬥。”聲音來自身後。克勞德猛地轉身,被一張皺巴巴的臉驚得差點摔倒。佝僂著背的白發老嫗用拐杖敲擊地面,清脆的聲響蕩開又歸來。“但這是錯誤的。錯誤的時間,錯誤的方式,錯誤的人選。”

手上動作一頓,驚訝地睜大眼。

文森特。克勞德馬上明白這是怎麽回事,狂暴狀態下chaos會本能地排除異己,他找上了薩菲羅斯。他不懷疑chaos能殺死現在的薩菲羅斯,毫不懷疑,殺死那頭野獸的戰鬥也幾乎將自己葬送。

“這不是……很好嗎?”他聽見自己結結巴巴地說,隔著一層薄霧,朦朦朧朧,“星球的危機解決了。”那些他尚且做不到的、無力阻止的,忽然撥雲見日,豁然開朗。他再也不是孤軍奮戰,再也不用為了未來提心吊膽,再也不必害怕失去任何東西。

要結束了嗎?救贖以這麽突兀的方式到來,沒有一絲預兆,也不給一點準備的機會。

這就是為什麽他覺得無所適從?

“這不是祂的使命。”白袍青年站立在溪流上。忽然間人就多了起來,他們零散地站著,目光冷漠而寂寥,像是一群莊嚴的殉道者,捍衛著朝聖的道路。克勞德不由自主地走向下一個人,再下一個,順著他們的指引越走越快。

“什麽意思?”星球不可能阻止文森特殺死傑諾娃,他以為這理所當然。

“噬星者可以被殺死,卻無法被消滅,生命之流才是它最終的寄主。它將進入循環,感染擴散,將一切吞噬殆盡變作死星,再次航向下一個星球。”

等等。腳步慢下。恐懼漸漸湧上心頭。“我沒聽過這種說法……”

難道他所做的一切都毫無意義?他為之犧牲一切的只是一個謊言?一遍又一遍地戰鬥,不斷地將片翼天使送回生命之流,他忍受了那麽久的孤獨和絕望,最終竟是徒勞無功?他在這個時代好容易找到生存的意義,到頭來只是一場空?

金發的女人牽起他的手,目光柔軟而悲憫,令他想起愛麗絲,無法拒絕地跟著她繼續往前走。穿過崎嶇小道,越過重重迷霧。她的手非常溫暖,仿佛真實存在。“我們的族人曾犧牲軀體化作牢籠,最後卻成了它的幫兇。我們失敗了,時間亦隨之終結。但是你們的時間才剛剛開始,一切尚有希望。”

“我……我不明白。”

“這是你的命運,縱使充滿遺憾,也請不要放棄。”

熱騰騰的霧氣撞上寒風,忽的一下散去,金發的女人、還有其他神秘人隨之無影無蹤。克勞德回頭,只聽見風刮過溶洞悲戚的呼嘯,黯淡的光線下散亂的碎骨若影若現,小小的白花在上面頑強綻放。

一聲碰撞喚回他的註意,殘酷的戰鬥逐漸展露。

千萬年風沙和冰雪雕琢的平整地貌第一次被打破,巖壁變得凹凸不平,火燎和雷擊留下大片焦黑的痕跡,尚未凝結的血液沿著石塊滴滴答答淌下。又一次劇烈的震動,腳下淺紅色的溪流跳起小小的水花。

克勞德循著聲音走去,心跳得很快,卻不是在緊張。他習慣了戰鬥。哪怕知道自己應該為了一些事物而戰,卻依舊沈溺於戰鬥本身,疼痛和鮮血甚至會帶來異樣的滿足,只有那種時候他才能確定自己活著。但是漸漸的,連疼痛也不再有意義,戰鬥的本質褪變成了交換,一道傷口換另一道,一次流血換對方流更多的血,勝利者只是失去的更少。

所以當看見傷痕累累的文森特和薩菲羅斯,看著他們被紅色浸透,渾身上下只有眼睛露著原本的顏色,就像兩只從地獄爬出來的惡鬼,散發著腥臭和毫無保留的惡意——他沒有一點真實感,仿佛一切都變得與他無關。

薩菲羅斯撞上凸起的巖石,那一下足以讓他脊椎錯位,但是他沒有因劇痛緩下動作,咬牙一個匆忙的翻滾錯開插進巖石的利爪,一腳將吸血鬼踹飛出去。這為他爭取到了一點時間,綠光閃耀,卻不是治愈魔法,任何打斷節奏的舉動都是致命的——一道驚雷奔向半空中的身影。命中目標。但只是讓沾血的黑發微微揚起,輕微的震顫過後,吸血鬼腳蹬巖壁,馬上以更加狂暴的姿態撲來。

又一次劇烈地碰撞。克勞德發覺薩菲羅斯在竭力避免正面相抗,後撤側身以卸去大部分力道。這是正確的,但是遠遠不夠,這樣不僅無法造成傷害,還會讓體力消耗殆盡。又一道血口被撕扯出來,鮮血淅瀝瀝灑進溪流化開,和礦物的紅色混成一片。

有那麽一瞬間,克勞德仿佛看見過去的自己,用盡一切辦法想制住這頭野獸。他不能再失去任何人,不能一無所有,他拼了命想要留住最後一個同伴。可是所有的魔石都沒有效果,聲嘶力竭的怒吼也只得到攻擊作為回應。到後來什麽也顧不得,只想著活下去。回過神來時一切已經塵埃落定。

削斷的黑發被風吹散去,頭顱滾了好幾圈停在腳下,露著獠牙的的嘴角若有若無地嘲笑著他——

多麽虛偽的眼淚。

薩菲羅斯一個疏忽,局面頃刻便陷入無可挽回的劣勢。金屬義肢擦過他的脖頸,刺痛之後視野一片昏黑,轉眼便被深深地砸進石堆裏。他感覺到血壓驟然下降,再也不能支持任何思考,生命迅速流走,連疼痛也不再明顯。吸血鬼騎在他身上,左手猛地捅斷肋骨插進胸膛,冷漠無情地捏緊了心臟。

是星球的勝利——

“夠了。”一只小小的手搭在義肢上,遠沒有薩菲羅斯強壯有力,卻奇異地停下了捏碎心臟的動作,“文森特,夠了。”

野獸憤怒地露出獠牙,發出焦躁不安的低吼。

克勞德垂頭看著薩菲羅斯。他從未見過這個人這麽狼狽不堪。記憶裏無論何時,薩菲羅斯都那麽完美無缺,哪怕被擊敗的那些時候,薩菲羅斯也總能以一種莫名的、仿佛自己才是勝利者的愉悅姿態退場。他其實十分畏懼薩菲羅斯的笑容。自卑深深地埋在骨子裏,他沒有辦法不把這種愉悅放在心上,長久以來這一直是他的噩夢,令他如履薄冰,總覺得是自己疏忽了什麽,而某一天必定要為此付出代價。

但是現在,這個人虛弱地躺在這裏,英挺的五官被血汙掩蓋,打了結的長發飄蕩在溪流中。只需要幾分鐘,敞開的胸腔就會令他窒息,失血也會奪走他的生命。只要放著不管,他就會死去,然後一切噩夢終結。

薩菲羅斯也會死亡,這個事實為什麽這麽荒誕可笑?

“他是薩菲羅斯,是露克蕾西婭的孩子,是你一心想要贖罪的露克蕾西婭。你會後悔的,別再做任何讓自己後悔的事,文森特。”

這是錯誤的。無論古代種試圖告訴他什麽,薩菲羅斯都應該死在這裏。沒有比這更好的機會了,一個尚未陷入瘋狂的薩菲羅斯,精神遠遠不夠堅韌的薩菲羅斯,現在殺死他也許就不會再有重組,不會有比他更可怕的敵人出現。

“已經可以了,文森特。回來吧。”

他還是這麽懦弱。這麽多年過去了,一點沒變。當得知文森特要殺死薩菲羅斯時,他竟然可恥地松了口氣。不用做出選擇這件事是如此美好。然後他才意識到,他已經把其他人的未來擺在天平上,和薩菲羅斯的生命相衡量。從那個溫暖的聖誕節開始,他就一直在拖延,一直在動搖,不斷說服自己不能相信薩菲羅斯,以為自己已經時刻保持著警惕。但事實上,他只不過是在放縱自己,沈浸在那個本不可能實現的夢想中。

他明明知道這是薩菲羅斯,可是和他所憧憬、和他所憎恨的那個人截然不同,他從未了解過這樣的薩菲羅斯。他們的相處真是糟透了,處處是脅迫、暴力、互相猜忌,那些薩菲羅斯從未向外人展現的、不為人知的黑暗,完完全全敞露在他面前。

但是這樣的薩菲羅斯……竟變得像一個普通的人類。

直到最後他也沒能理解他。因為他太習慣仰視這個人了,以致不能把那些軟弱的、無能的、卑劣的情感與之聯系。為什麽從來沒有發現?那種憤怒,要把世界燒盡的怒火,和自己年少時的故作冷漠是如此相似,不過是種可悲的掩飾,對世界的抗拒,難道不是因為害怕被世界所拒絕?

“對不起,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不能讓他死……不能是現在……” 他輕輕啜泣著,眼前一片模糊,“他還什麽都沒做,這不公平……”

絕望一點一點漫上心頭。哪怕薩菲羅斯奪走了這麽多,他還是希望他能活下去,卑微地希望他能走上一條不同的道路。薩菲羅斯是安吉爾和傑內西斯的朋友,是無數曾和自己一樣的年輕人的英雄,對於那麽多人而言都無可取代,就真的沒有別的可能了嗎?這個夢想像是罌粟,明明帶著致命的毒性,卻令他著了魔一般瘋狂地想去嘗試。

薩菲羅斯曾詢問士兵的故鄉在哪,詢問母親是怎樣的存在,那是克勞德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見到真正的薩菲羅斯,直到現在他才明白這個殘酷的事實。

而他沒有抓住那個機會。

“我不會讓他死的。”痛苦盈滿了蔚藍的雙眼,淚水一滴滴落下將血跡沖淡,“你說過會幫我的,Vivi,求你。求你。”

『……也許我和露西會擁有幾個孩子,他們會很吵很鬧,犯了錯會躲在我身後不停地喊Vivi求救,探著腦袋觀察他們的媽媽是不是還在發火。』一個醉鬼對另一個說著胡話。也許並沒有醉,他們這種人是不會醉的,可是有些事憋得太久,久得快要爛掉了。『我不明白。我不明白為什麽它們會變成‘如果’。』

『Vivi?五十歲還少女心會不會太老了?』

『再喊一次。』

『喝你的酒去。』

『再喊一次。』他堅持道,『否則我就把你的女裝秀發給盧法斯。』

……媽的那時候你還沒有入隊,怎麽會有照片?而且為什麽是盧法斯?還有裝醉就不能裝得更有水平一點嗎?無數想法瞬間湧入青年的腦海,但是他也喝得有點多,腦子轉不過彎。打了個酒嗝,非常淡定地開口,『Vivi 。』

『嗯。再喊一次。』

『……』

『開玩笑的。』文森特罕見地笑笑,臉色溫柔得要化成水,『這就是我的夢想,今天終於實現了。』

為什麽他會忘記……那場不光彩的戰鬥……

狂暴的chaos無人能敵,哪怕是星球的英雄也無法抗衡。他們戰鬥了無數個日夜,造成的破壞不亞於再臨的薩菲羅斯。他還記得自己的組合劍,那套見證了他無數孤獨歲月的兵器,被蠻力生生砸斷。傷口越來越多,越來越力不從心。在chaos近乎無限精力的追擊下,他終於露出破綻,就要被撕成碎片。

『Vivi……』咳出一口血。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這麽說,也許是失血過多腦子壞了,也許是求生的渴望令他慌不擇言。『Vivi!』

回過神來時,文森特已經撞上了先前被彈飛的斷刀,利刃穿透胸膛,而自己用殘劍狠狠地釘住了他的四肢。可怕的情感席卷而過。他劇烈顫抖著,喘息著,想要馬上逃跑,或者就此死去。只要不去面對那個可怕的時刻。但是還沒有結束,不能這麽逃走……原諒我……請原諒我文森特……必須要阻止你……如果可以我寧願死的是自己……

最後一劍落下,頭顱滾落,搖晃了幾下,紅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註視著他。

『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殺死的不是野獸。

是文森特。

一只手撫過他的眼角,濕漉漉的。吸血鬼似乎也意識到沾著血擦不幹凈,抽出金屬的義肢,摘下右手的手套,用人類的溫度輕輕揩幹凈被自己弄臟的臉蛋。“你會後悔的。”

“文森特?!”

浴血的吸血鬼看起來依舊十分可怕,但是那種充滿敵意的、不近人情的氣勢消失了,在這裏的仿佛一個再普通不過的青年。他點頭,然後搖頭。“很抱歉,我不是你期待的文森特。”

先不管這個。克勞德慌忙拆下薩菲羅斯的手環,上面應該有治愈,甚至是覆活。薩菲羅斯的手已經變得冰冷,他竭力忽略這一點。他沒有辦法使用魔法,至今依舊不能,只能寄希望於文森特。但是文森特再次搖頭。

“他是露克蕾西婭的孩子!”這句話已經接近尖叫了,他從不知道自己可以發出這麽刺耳的聲音,“現在只有你能救他……求你……求求你……”

依舊是令人絕望的搖頭。聲音裏帶著著傷痛的痕跡。“他已經死了。”

“他是薩菲羅斯!”

“他也是人類,你比我更清楚,不是嗎?”奇異的平靜。文森特站起來,然後在薩菲羅斯身邊跪下,溫柔地撫摸著青年的額頭。“這個結局對他而言並不算太壞。能作為人類死去,回到應許之地,比作為怪物活著要幸福得多。露克蕾西婭也會讚同的。”

“他的幸福不是由你來決定的。”無論如何,他不接受這種結局。

一頓,紅眸困惑地望向克勞德。“我以為你是這個世界上最希望他死的人。”

“是的,我是。但不是現在。如果有一天我因為這個決定後悔,那麽由我來親手殺死他,這是我的命運。”

文森特的表情變得十分覆雜,似乎是不讚同,又似乎是惋惜。但是他不再堅持最初的想法,而是掌心朝上,向克勞德伸出手,“手給我。”文森特將手墊在可怖的傷口上,小心地幫助克勞德避開直接接觸,“魔法是一種『知識』而非『力量』,魔石只是『知識』的媒介,記載著失傳的古代種的智慧。如果是你,應該能做到,那是比魔法更加偉大的奇跡。”

“我不明白!不要故弄玄虛!”

“我也不明白。Chaos是生命之流的引導者,並不是生命之流本身,我只知道你能做的,卻不知道該怎麽做。這是你的選擇,只能自己尋求答案。你見過她怎麽做,對嗎?”

愛麗絲。“你究竟……”究竟是誰?

沒有更多時間可以浪費。克勞德閉上眼,試著去傾聽。愛麗絲曾這麽做,因為她是古代種,所以她能聽見萬物之聲。令人驚嘆的力量,可是當他明白她聽見的是什麽,又面臨怎樣的命運時,只覺得深深的悲哀。

這是一個錯誤的決定,他知道。他知道的。但即便如此,他還是希望薩菲羅斯能活下去。請原諒他。

風聲,水流聲,冰雪融化……不,不是這些……植物在生長,昆蟲爬過根莖……他聽見星星在歌唱。輕輕的、空靈的歌聲,安撫著所有因傑諾娃而躁動不安的生命。世界被一片柔和美麗的綠色所包圍,他感覺得到那種脆弱,卻又明白它們有多麽堅忍不拔。

因為這就是生命的本質。

“原來……是這樣嗎……”

綠色的光點從溪流中搖曳著升起,如同夏夜的螢火蟲,點亮了整片昏暗的峽谷。文森特擡頭看了眼奇觀,註意旋即被手下溫暖的脈動所吸引。血液伴隨著綠色的脈絡倒流,重新註入血管,心臟跳動,肋骨再度被肌肉所包圍。一聲壓抑的抽氣,被宣判死刑者恢覆了呼吸。

這種感覺非常奇怪。平心而論,薩菲羅斯與露克蕾西婭並無相似之處,盡管他們之間的關系讓文森特為青年的死亡感到一絲哀傷。但是現在,當薩菲羅斯開始呼吸,生命重回軀體時,他明白自己再也無法放任他死去了。他變得想要感謝克勞德的堅持。

“我希望他可以擁有全新的生命。”克勞德睜開眼,仰望著漫天螢火,“無論最終結果如何,我想要試著……相信他。”

不知道出於什麽心理,看著少年這副老成的模樣,文森特彈了一下他的額頭。這十分破壞氣氛,也完全不符合自己的形象,但是他就是忍不住這麽做。

少年也很納悶,無言地望著他。

“罪是可以被原諒的。”他不由自主地說道,“我原諒你了。”

也許這個時候說“不曾怪罪”更為合適,他不覺得那個人對克勞德有一絲怨懟,但是他覺得……只是覺得……也許克勞德更需要原諒。證據就是這句話讓少年再次濕了眼眶,磕磕巴巴,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饒了他吧……

“我想以你的年紀,恐怕不需要安慰?”

克勞德搖頭,拼命擦著眼淚,越擦越多,最終淚流滿面。文森特只好保持沈默。“對不起……真的對不起……這次一定不會變成那樣……”

少年壓抑地嗚咽了好一會兒,那些不能訴諸於人的、在心裏憋得太久,終於可以傾訴出來。文森特並不討厭這種感覺,他覺得少年心中某些傷痕終於開始愈合,這種變化令人感到寧靜和愉快。他們就這麽無言地待了一陣,直到薩菲羅斯不安地皺眉,似乎要轉醒。

文森特拿起手環,“這個我拿走了。你想好要怎麽解釋了嗎?”

“……你要離開?”

“我想,我正在被通緝。”被寶條追捕,和薩菲羅斯打了照面,留下顯然是愚蠢之極的做法。但是看著克勞德失落的神色,思考片刻,意識到自己的舉動和上次分別並無差別。他又補充道,“如果覺得為難,也可以現在跟我離開。”

“沒事。”克勞德搖頭,“我會告訴他,我來的時候一切就已經結束了。你沒問題嗎?這次不會再被寶條——”

“我是前塔克斯。”

塔克斯這個詞本身就具備異常的說服力。事實上,經過一次失敗的沖動,文森特?瓦倫丁已經有了全新的思路。不過在此之前,他需要離開這個偏僻的鬼地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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