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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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地在震顫。

傑內西斯拉緊韁繩,陸行鳥原地踱了幾步,機敏而靈巧地翹起腦袋四下張望,從他的角度能看清大家夥長長的睫毛,一上一下地撲閃著。雪原呼嘯著風的聲音,粗糙的、空洞的,細辨之下夾雜著輕微的轟鳴。

他翻身下鳥,積雪不淺不深地沒過膝蓋;一陣火光過後,露出下邊蓋著燈芯草的土地,現在已經被燎得漆黑。傑內西斯摘下墨鏡,謹慎地跪下,側耳貼上地面傾聽。很快他便意識到,那是浩蕩如洪水般泛濫在大地上的軍隊。

這鬼地方哪來的軍隊?

傑內西斯安撫地薅了薅鳥脖子處柔軟的絨毛,讓她安靜下來在原地等著,自己挑了棵還留著點枝杈的樹,幾下蹬上樹梢,大堆的雪塊撲簌簌砸下。他差點沒能站穩,肩膀的脫力影響了他的動作,胸腔傳來被火炙烤一樣的刺痛,不過沒有最初那麽難以忍受。他不知道寶條對他做了什麽,可能是一些通用的應急處理,情況不算太壞,盡管也稱不上好。他應付得了,更糟糕的情況都挺過來了,不是嗎?

緩了一會,傑內西斯直起身子眺望遠方——他甚至不需要刻意瞇眼就能看得十分清楚——太震撼了,無論是什麽,龐大的數量足以使它們變得震撼。大片的霧氣和冰晶狂亂地翻卷著騰上天空,在陽光的照耀下閃爍著細碎的光,奔跑的怪物在其中影影綽綽。那不是人類可以對抗的力量,任何妄圖阻止它們的人只會被碾成碎片,那是……星球的意志。

這個想法忽然出現在傑內西斯腦海中,沒有一絲絲預兆,但是他知道事情就是這樣,如此突兀,卻又如此自然。

然後他反應過來,它們正前往他來的方向。但是他不打算往回走,基地有薩菲羅斯,不需要他。而現在,傑內西斯要去確認一件至關重要的事。

睜開眼睛時紮克斯覺得喉嚨和後腦勺都很痛,眼睛幹澀,還有點想吐。很快記憶如潮水般湧來,被吸血鬼按著頭砸向墻壁、傑內西斯如同殉道者般被貫穿在半空——他算是見識到生物研究部的厲害了。還有克勞德,他們最後竟然留他一個人和那種怪物對峙,一想到這裏愧疚幾乎將他溺斃。但是如果他能得救,克勞德應該也沒事,對嗎?

“早上好。”盧法斯合起上電腦,翻腕看了眼手表,“也許是晚上好,紮克斯。水在床頭。”

房間很暗,厚厚的窗簾擋住了窗外的光線,模模糊糊地濾過一點噪音。

“……盧法斯?”紮克斯坐起來,覺得暈得更厲害了,簡直有一千只蒼蠅在腦子裏轟鳴,亂哄哄的又吵又煩。來不及多想為什麽神羅繼承人會紆尊降貴來探望一個普通的列兵,紮克斯迫不及待地問道,“克勞德沒事吧?傑內西斯呢?”

盧法斯沒有馬上回答,他的表情有點奇怪,微妙地揚著眉,冰藍色的雙眼審慎地打量紮克斯。房間裏有暖氣,所以他依舊穿著他得體的西裝,一如既往的從容優雅。“有事。”這句話叫紮克斯心提了起來,“傑內西斯沒什麽,特種兵的體質,你知道的。但是克勞德的右手韌帶連著神經一起斷了,可能以後再也沒辦法抓握——不知道他有沒有跟你說過,他的夢想是成為安吉爾那樣的人。”

“一定有辦法治好的……”紮克斯變得不知所措,幾乎是乞求地看著盧法斯,想得到一個肯定的答案,“這裏是神羅,安吉爾還是他的監護人,他會好起來的……”

“也許吧。”盧法斯不置可否,舉起已經涼得發澀的咖啡輕啜著,“傑內西斯為什麽要這麽做?”他忽然這麽問。縝密的提問技巧,有助於得到不加掩飾的反應,盡管他覺得對付紮克斯可能不需要這麽覆雜,

“他……我不知道。我只是晚上偷偷溜出來,想和傑內西斯談談,然後——他們之間一定有些誤會,最後傑內西斯已經停手了。”他下意識略過了薩菲羅斯的部分,和其他嚴重驚嚇的部分相比幾乎微不足道,況且那樣的情況下,奇怪的宣言似乎發揮了應有的作用——也許只是英雄大人的一次隨機應變,對方總歸是了解傑內西斯的

那麽,傑內西斯真的動手了。盧法斯終於確認這一點。他並不打算相信那個小女孩的話,哪怕他們之間有些聯系,但是接二連三的佐證又是另一回事。這使得盧法斯十分困惑,真的,他也很訝異自己最先感到的竟然不是憤怒,因為這件事實在太不合邏輯。

“我聽說他們關系不太好。”盧法斯狀似隨意地猜測,“傑內西斯和克勞德,他們之間似乎有些矛盾。”他其實並不認為是這個原因,如果這種程度的私人恩怨就能影響一名將軍的判斷,那他真的要對評估系統乃至整個特種兵計劃產生懷疑了。

但是,特種兵計劃真的如寶條宣稱那般安全嗎?克勞德是否從安吉爾身上察覺到了什麽?這和傑內西斯的行動有什麽聯系?

“蒂法。”這個名字打斷了盧法斯的思考,他當然知道蒂法是誰,帶著沾血的耳釘來到他面前,那該死的其實是一個定位器。“那天傑內西斯帶著一個女孩過來,叫我核查她的名字,但是因為克勞德認識她所以沒有繼續。”混亂地按著額頭,紮克斯不確定地繼續說著,“傑內西斯在懷疑什麽……也許和她有關,我們應該找到她……”把一切弄清楚,然後一切就會和原來一樣。

不,不一樣了,他不能假裝什麽都沒發生過。

紮克斯痛苦地閉上雙眼,自我厭惡在心裏泛濫。說實話,他已經做得足夠好,同期的士兵裏幾乎沒有比他更優秀的,在幾千幾萬人中脫穎而出一度令他自豪,這也是為什麽安吉爾最終會選擇他。可是現實無情地擊潰了這個幻覺,他不想拿自己並非特種兵作為借口,事實就是如此,他不夠強大。

下一次會是誰?他還要這樣眼睜睜地看著?他不是為了這種結果來到神羅的。

“盧法斯,”甚至沒有敬稱,慣例的副總裁或者先生之類的,盧法斯似乎也不打算指出這一點,他總是要和他父親不一樣的,“我想,並且我會成為一名特種兵。”

盧法斯不是很懂這種頭腦簡單的家夥,換了個邊翹起腿,雙手交握搭在膝上,“這是向我求情的意思?”

紮克斯搖頭,又點頭。

他和其他所有收拾行囊、背井離鄉來到米德加的年輕人沒有區別,打小時就從酒館裏的閑磕、報紙首頁大篇的版面了解並向往那個陌生又迷人的城市、神羅以及英雄。印著英雄的征兵海報貼在最顯眼的的地方,他看著它們長大,一個男孩子怎麽能不向往英雄?老一輩總是笑著搖頭,“又一個傻小子”,然後踢著他們的屁股把人趕走;這就是他對自己未來的全部理解,簡單粗淺。在軍隊過得還算順利,也沒有通常那種夢想和現實落差下的挫敗感,事實上他只要努力就可以朝著自己希望的方向前進——英雄就是薩菲羅斯、安吉爾、傑內西斯那樣的,也是他終將會成為的。

但是現在心裏淤積著一種奇怪的情緒,快爆炸了,然後那些以前沒想過也不願意去想的問題忽然變得清晰。如果成為英雄不是結果,而只是一種手段、或者附贈品呢?難道他不是應該為了什麽成為英雄嗎?

“如果我是特種兵……”非常自然、直接地脫口而出,“我就能保護克勞德了。”

不僅僅是克勞德,還有一切他在乎的人、他想要捍衛的意志,他需要這樣的力量。

——他必須當上特種兵,無論阻擋在面前的人是誰。

錯愕在盧法斯臉上轉瞬即逝,很好地掩飾過去。他冷靜下來準備繼續打岔前的話題,卻發覺什麽也說不出口,他只是……只是忽然沒了心情,紮克斯的話觸到了盧法斯心中為數不多的柔軟處,戳得有點疼了。

但是這不代表盧法斯會變得友善——恰恰相反,惡意不受控制地溢了出來,“沒那個必要。”

“我知道,不缺那樣的人,他畢竟是你的——”

“他不需要,紮克斯。”語氣變得諷刺,帶著毫不掩飾的憤怒,“克勞德已經從九千米的高度掉下去,再也回不來了。”

盧法斯敲打著膝蓋,耐心地等待紮克斯反應過來;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麽,把原本順利的誘導問話弄得一團糟,這件事本該交給塔克斯的。但是現在他的心裏空空蕩蕩,從看見落地窗巨大的破洞開始心裏就跟著缺了一塊,迫切地在尋找什麽填滿它。也沒有特別難過,他不是那種情感充沛的人,就只是……只是不能接受。

怎麽會這麽莫名其妙呢?好好的一個人,忽然就沒了,明明之前還一起吃了晚餐。

“……什麽?”紮克斯沒聽明白,“什麽意思?”

微妙地翹起嘴角,“字面意思。”

他們沒能談得更多,在這一點上盧法斯是覺得可惜的。方才閣樓下邊一直傳來嘈雜的聲音,現在有人上來確認情況。自昨天的爆炸後塔克斯加強了警備,有些過於小心了。他們對自己的失職感到惶恐,盡管這件事盧法斯要負上責任——他已經無暇顧及那個連累克勞德的小姑娘究竟有什麽打算,也許她自爆了,也許已經跑掉,他一點也不想知道。

“副總裁閣下,我們需要轉移。”來人沒有一點禮貌地推門而入,當然,盧法斯很快就意識到她不需要禮儀,“我想您不會拒絕走上一趟的。”

艾菲居高臨下地俯視盧法斯,目光中滿是輕蔑,她甚至不需要武器。蒂法跟在她身後,怔怔地看著盧法斯,然後又猛然望向紮克斯。

“克勞德是安吉爾的小孩?”

傑內西斯捏緊PHS,捏得金屬結構咯吱作響,在令人牙酸的曳鳴中變形了。飛空艇兩小時的行程他得不間斷地奔波上一整天,忍耐傷痛和刺骨的寒冷,得到了一個真相——他並不想承認的真相——薩菲羅斯在克勞德身上裝了發信器,PHS則是小小地改裝成了定位儀。

他惡狠狠地把廢鐵摔進雪地裏,恨不得放聲咆哮。他寧願自己什麽都不知道。這算什麽?他的朋友竟然——哦對,現在不是了,他管不著薩菲羅斯的事。

可是薩菲羅斯怎麽能這樣?那是薩菲羅斯,是他一直憧憬的——

傑內西斯沈默良久,忽然被燒著般跳下鳥背往巖窟走去,走著走著又放緩了腳步。他聞到了刺鼻的狼糞味,也許馬上要見到的又是一地的骨頭碎肉,令他想起那段充滿恥辱的記憶,心頭顫了一下。強迫自己爬上斜坡,長劍立在身前戒備隨時可能發生的襲擊,最終他踩上幹燥的砂巖地,探頭向昏暗的洞裏看去。

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爍,白色的群狼警惕地註視它,齜牙發出咕嚕咕嚕的威嚇。但是在此起彼伏的白色皮毛間,一顆小小的金毛腦袋露了出來,枕在某只母狼柔軟溫暖的肚皮上。傑內西斯還能看清母狼豐腴的乳房,另外幾頭小家夥團在克勞德身邊,貪婪地吮吸著乳汁。

仿佛為了證明什麽似的,母狼埋頭舔了舔克勞德的臉頰,濕噠噠的口水反射著晶瑩的光。

這跟他想的可不一樣。

克勞德被這陣騷動驚醒,迷迷糊糊睜開眼,擡頭時露出壓出紅痕的半臉,嘴唇上還有一圈耐漬。很好,他看起來過得好極了,至少比自己好得多——傑內西斯覺得自己該憤慨的,但不知道是被薩菲羅斯氣過頭還是因為奇跡的生還驚訝過度,此刻竟保持了冷靜。

“你還活著。為什麽?”

戒備在克勞德眼中蘇醒。感應到危險的頭狼不安地站起來,壓低身子,尾巴夾得緊緊的,眼神兇惡而野蠻。它的一只耳朵只有半截,肩胛骨和腰側有不少地方因為傷疤沒毛,看起來不太漂亮,但絕對夠狠。其餘白狼跟隨它的行動,散開來試圖占據有利位置。

它們的努力是徒勞的,一個簡單的火焰魔法就能把它們全部炸死在封閉的洞窟裏,事實上傑內西斯也不明白自己為何沒馬上這麽做。

“有人幫你。”他怎麽會忽略這麽明顯的事實?克勞德身上的傷痕都消失了,然後身邊守著這些野獸,金眼的野獸,他很難不聯想到那個吸血鬼。“所以,你認識它,你們是一夥的。”而他竟然還傻傻地感到了……愧疚。“這也是薩菲羅斯指使你做的?”

少年試圖站起來,被俯視的壓迫感令人不適,但是很明顯他做不到。傑內西斯終於註意到他無法動彈的腿,記憶裏不曾有這處傷。這就很有趣了,那個高度掉下去,不可能只有腿受傷,顯然是被誰打斷的。但是那只吸血鬼為什麽要這麽做?為了阻止克勞德跟著?

“怎麽不說話?我以為你該辯解的,在你已經無路可逃的時候。”

“你打算聽嗎?”克勞德認真地問。

他們兩個之間達成了一種奇異的和諧,至少此刻,傑內西斯不再感到那些負面情緒,而是把這當成一件單純的任務來做。他實在太疲憊,懶得想更多了。“不打算。很高興你有自知之明。如果是別的時候,我或許還有一些問題想問,也可能給你機會說點遺言,畢竟是慣例。但是很遺憾,現在我趕時間。”

“紮克斯還好嗎?”

“……什麽?”

“你不會傷害紮克斯,對吧?”

傑內西斯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個一直沒什麽表情的克勞德、臭屁又冷漠的小鬼,此刻竟然流露出軟弱的乞求之色。

“他什麽都不知道,我什麽都沒跟他說,我們只見過幾面,他會幫我只是因為他是個傻子,對所有人都很好的那種,就和安吉爾一樣。對不起……我不知道我做錯了什麽……但還是對不起……”他看起來那麽卑微,頭快低到塵埃裏了,上一次和傑內西斯對峙的時候他的眼中還燃著不屈的鬥志,“我會讓你殺死的,再也不耍什麽花樣,但紮克斯是無辜的。”

他太驚訝了。“……是什麽讓你如此傲慢,以為有和我談判的權利?”

“談判?不,傑內西斯,這不是談判,我在警告你。”有那麽一瞬間,那雙稚氣未脫的眼睛流露出駭人的煞氣,五官扭曲猙獰得和守在他身前的頭狼一樣,但是傑內西斯依舊能辨認出色內厲荏之下深深地恐懼,“如果你敢動紮克斯,如果你敢破壞這一切,我——”

“你怎麽?”傑內西斯下意識反問。

克勞德竟然笑了。

他們認識那麽多年,盡管關系並不親密,傑內西斯依舊有許多機會與他相處,但這還是第一次見到克勞德笑。

“我會殺了你,傑內西斯,無論多少次從墳墓裏爬出來。”

傑內西斯並沒有明白這句話的意思,或者說他擅自理解為某種虛張聲勢。他只是有點想笑,雖然很驚訝,但好笑還是占了上風。看起來薩菲羅斯是單方面執著於這個毛頭小子,然後,克勞德似乎更在乎紮克斯?真他媽解氣啊。

“可以。”無論如何,克勞德至少贏得了他的尊敬,在死亡面前沒有那些人慣常的醜態,“我答應你。”

變故發生得實在太突然,以致兩人都沒能反應過來。劍芒閃爍的瞬間頭狼一躍而起,帶著惡臭的獠牙撲向傑內西斯——這本該是被輕易化解的,他理當輕松將這頭野獸的腦袋削成兩半,腦漿煙花般四濺。但是沒有,傑內西斯的動作慢了致命的半拍,獠牙狠狠地撕開他的肩膀,猛地將他帶倒在地上。

可怕的群狼眨眼便將傑內西斯的身影淹沒,此起彼伏地撕咬著鮮活的血肉。

這對傑內西斯而言已經沒什麽感覺了,更為劇烈的痛苦貫穿了他,從裏到外熊熊燃燒著。像是什麽無法逆轉的開關被啟動,先前微微好轉的傷勢驟然爆發,肺部的血液汩汩淌,從口鼻溢出來嗆住了氣道。他覺得自己分裂成了兩半,一半正與炙熱的劇痛搏鬥,另一半則在冷眼旁觀,等待著某種一直虎視眈眈要占據他的東西降臨。

克勞德扶著巖壁站起了來,冷漠地註視著他,仿佛末日審判降臨。

——是這個意思?這就是你的警告?

沒來得及思考更多,傑內西斯的世界迅速墮入一片死寂的黑暗。最後有什麽溫暖的東西覆在了他身上,如此舒適,如此輕柔,讓一切疼痛消失殆盡。

恍如生病時母親的懷抱。

這裏是哪?

傑內西斯困惑地從床上坐起來,他覺得自己從沒睡過這麽硬的床,背都硌得痛了——五臺那時候例外,不過那幹脆就沒有床這種物件。而且講道理,這床未免太過短小,他甚至無法伸直軀體,腿還懸空地搭在床尾上。要是讓他知道是哪個新兵蛋子把他搬上來的,鐵定馬上去打斷那家夥的腿。

他開始觀察自己所在——沒有其他人,所以傑內西斯幾乎是懶洋洋地打量這個房間。乏善可陳,沒有比這個詞更合適的形容,單調得他不想再看第二眼。也正因如此,床尾正對著的那幅印著薩菲羅斯的征兵海報變得格外顯眼。薩菲羅斯,無處不在的薩菲羅斯,是不是每個人都想把他裱起來掛墻上?

翻身下床,釘靴陷進了木地板中,傑內西斯想起上一個待的地方是雪原;而這裏,氣候宜人,甚至有些熱了——他竟然還穿著厚大衣;陽光穿透熹微的霧氣落入房間裏,安靜而祥和。這種感覺非常舒適,也非常懷念,就和故鄉一樣。然後他才後知後覺,胸部的傷口不再疼痛。

不知道出於什麽心理,傑內西斯彎腰朝床底撈了一把,結果真給他撈出一個小鐵盒。裏頭零零散散裝著些破爛玩意兒,仿制的軍牌、剪下來的報紙、彈弓。他嗤笑一聲,把盒子蓋上丟回床底。

這個家庭顯然沒有男主人。傑內西斯想把那雙不大方便行走的釘靴換下來時,只在屋子裏找到了女人和小孩的鞋,完全沒有另一個男人應該存在的痕跡。他開始巡視客廳,沒指望能找到電話之類的通訊設備,但是直到現在還沒個人影就十分奇怪了。他註意到窗外有根電線桿,兩只麻雀正在上頭梳理羽毛;很久以前巴諾拉通電話的時候也是這樣的制式,也許可以順著找到通訊設備。

矮櫃上的百合花散發著淡淡的香氣,傑內西斯不由得走過去,順手掀開一旁倒扣著的相框。

美麗的女人靜靜地朝他微笑。

木門吱呀一聲輕晃著,傑內西斯猛然回頭,恰瞥見一片黑色的衣角閃過。他追上去,但是轉眼便失去了對方的蹤跡,街道空空蕩蕩,看起來還是和方才一樣祥和寧靜,卻叫傑內西斯從骨子裏感到陰冷。如果是個玩笑,未免過分了。

這裏是尼布爾海姆。

徒步走了約五分鐘便抵達電線的終點,並且順利在旅店找到了電話。他其實沒指望能接通,理論上他應該陷入了某種幻覺,可能是未知的魔法——而幻覺本質上是依賴人腦的,如果他能自己腦補出接線員那才真的可怕。事實上,他應該想辦法趕緊脫離這個幻覺,天曉得自己的身體被啃剩多少,唯一不這麽做的理由就是他不知道辦法。

漫長的轉接過後,電話竟然通了。

“天!又有新人了!我是說,我快憋瘋了,求別掛!”欣喜若狂的男聲從對面傳來,隔著半個大陸和一片海洋,明顯地失真了,“你是誰?在哪裏?我們能見面嗎?”

“……這裏是傑內西斯,請幫我接拉紮德。”

“沒有,沒有拉紮德,也沒有海廷加,誰都不在……等等,你是傑內西斯?”對面怪叫一聲,傑內西斯不得不把聽筒拉遠了點, “我兒子一直想要一等兵的簽名……忘記介紹,我是克拉倫斯,克拉倫斯?哈特蘭,都市開發部二科。請問您有薩菲羅斯的簽名照嗎?”

傑內西斯啪的一下掛了電話。

半晌,他覺得自己真是傻透了,重新拿起聽筒撥號,又得再次等待轉線的十幾分鐘。

“餵?餵?您還在吧?太好了……看來信號不太好,您在什麽地方?”

“西大陸。”

“您怎麽會在那裏?”

“我應該在哪裏?”傑內西斯奇怪地反問,想知道會有什麽回應。

“您在那邊執行任務嗎?”

“你問得太多了。”因為這小小的饒舌皺眉,傑內西斯按捺著不快,“現在,回答我的問題,我為什麽不能在西大陸?”

哈特蘭先生沈默了一會,古怪地笑了,笑聲裏充滿快活的氣息。“您一定是剛來的,不過您很快就會明白了。哈,我先去找手指了,我們一會再聊!”

通訊被單方面切斷了。傑內西斯拿著聽筒,茫然地盯著停留在大堂桌子上搔首弄姿的蒼蠅,一時之間有些不明所以。作為一名浪漫主義詩人,所有的文學作品裏,他最不習慣的就是缺乏美感的荒誕派。

傑內西斯的茫然一直持續著。他無所事事地漫步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泥土被霧氣浸濕,沈沈地黏在靴底,每一步都黏糊糊的叫人煩躁。無處可去,尼布爾海姆也沒多大,很快他就逛完了一圈,最後又回到了初始的屋子附近。現在他知道這裏是克勞德的家了,對於進去這件事開始打從心裏抗拒,但是沒辦法,也許這裏有著離開的線索。

站在玄關處,看著拾掇幹凈的客廳,傑內西斯最終還是脫掉靴子踩上地板。

這次他得以更仔細地觀察這間屋子。從安吉爾的三言兩語中了解過的細節重新在記憶中蘇醒,即便如此,他知道的部分也不多。單親家庭,樸素甚至是艱苦的生活條件,這些故事他根本不在乎。回過神的時候,他已經再次站在了薩菲羅斯的海報面前,不自覺地伸手描摹著銀發飄揚的弧度,一點一點,仔仔細細。

不該在這浪費時間的,但是他沒辦法停止。

他甚至能想象一個家境不好的孩子,小心翼翼地收集他所能得到的任何周邊,寶貝似的藏好。他能明白……他明白的……因為自己也曾迷戀著這個英雄。哪怕自己不再是少年,英雄不再是一個遙不可及的背影,他依舊記得……薩菲羅斯是他孩提時代的憧憬,是遠比詩篇誘人的夢想。窗戶忽然哐的一聲關上,傑內西斯一驚,意識到那個家夥的存在不是他的臆想,這裏真的還有另一人的存在。但是光著腳翻出窗戶可不是他的風格,他只是慢悠悠地走到窗邊,探頭向外望去,泥濘的地上印著清晰的腳印——畢竟,對方似乎在刻意留下痕跡。

離開以前,傑內西斯最後一次回頭望了眼海報。

薩菲羅斯還是那麽無可救藥的耀眼。

腳印斷斷續續地通往山上,經過草地時踩出顯眼的小徑,涉過溪流進入森林後折斷不少灌木的枝丫,一直引導傑內西斯往更深處走去。也許是陷阱,也許不是,反正他也沒有更多的選擇。影影幢幢的樹影與光斑越過他的肩膀,落葉腐爛的瘴氣和青草的清香混合成一種微甜的氣味,最終被一絲熟悉的魔晄味取代。

就是這裏,傑內西斯可以確認,有什麽東西在呼喚他,心臟在胸腔裏瘋狂地悸動著,不受控制的開始往裏走。

他確信自己沒來過尼布爾海姆,更不可能走過這裏的魔晄爐,哪怕這些工程在結構上大抵相同,他也不可能這麽順暢地穿行在懸空地吊橋與管道之間,徑直前往一個似乎已經知曉的目的地。仿佛來到了另外一個世界,外面是自然的、富餘生機的,這裏只有冷冰冰的機器,盡管有了轟鳴聲,卻更加了無生氣。愈往核心區前進內心的躁動愈發明顯,後頸一陣發麻,寒毛倒豎,許久不曾有這樣的感覺。

最後傑內西斯停在一扇貼著封條的金屬門前。他走過和安吉爾一樣的路,停駐在一樣的門前,帶著一樣的困惑——然後毫不猶豫的打開了禁忌的房間。熱浪撲面而來,幾乎要將皮膚燙焦。

他毫不意外在這裏見到克勞德。少年還是最後見到的樣子,衣服破破爛爛的帶著血跡,坐在爐艙的中央平臺邊,無所事事地晃蕩雙腳。

“是不是無論如何,我就是拿你沒辦法?”傑內西斯在門口處觀望一番,發現通往中央平臺只有一條不怎麽寬敞的管道,不過對他而言並不困難,困難的是要如何跟眼前的少年對話。他有很多問題想問,謎團一個接一個遠超預料,卻無法開口——說服被害者原諒兇手?這種事傑內西斯可做不來。

他走到克勞德身後,在這個位置,能夠一腳把對方踹下去。

真是無聊透頂的想法。

他在克勞德身邊坐下,屁股底下頓時傳來一陣炙熱,如果這是幻覺,未免太過真實。順著少年的視線看去,腳下魔晄冒著泡翻騰,過於明亮的光芒看久了有些眩暈,他似乎看到魔晄裏湧出幾張猙獰的人臉,無聲地哀嚎著。傑內西斯皺眉,重新把視線轉回克勞德身上。

“它們曾經是生命。”克勞德突兀地開始了一個無關的話題,傑內西斯拿不準這是什麽意思,“生命之流在星球循環往覆,死者匯聚融入,然後終有一天以不同的形式回到我們身邊。有時候我覺得他們從未離開,在風中,在陽光下,在雨露間,每一朵盛開的花都有他們的存在。”

“所以……你是個星球教教徒?”

“但是精煉成魔晄後,他們死了。一點存在過的痕跡都不再留下。知道這一點的時候,我很難過……可能也沒那麽難過,只是想起了尼布爾海姆;他們消失的時候也許像被燒死一樣痛苦,畢竟魔晄那麽燙。”

“哦。”傑內西斯幹巴巴地回應。他忽然發覺他們之間反了過來,通常情況下,克勞德不可能說這麽多話,而自己也不可能如此的言語貧乏。但是他確實不知道該說什麽。

“你不動手嗎?”克勞德擡頭看他。

“如果能讓我離開這個鬼地方,我很樂意。但是顯然這取決於你。”輕哼一聲別開視線,“說到底,盲目的殺戮不過是無能罷了。”

話音剛落,傑內西斯自己先楞住了。不……不是這樣……可是他不明白,自己為何要那麽執著殺死克勞德。一旦意識到這點,先前發生過的一切瘋狂地閃回腦中,掀起驚濤駭浪,一直以來的信念崩塌了。他在做什麽?試圖殺死一個因為他們而失去故鄉的孩子?用一個錯誤去彌補另一個?

不,不對。傑內西斯按住額頭,劇痛猛然炸開。他的想法完全改變了,變得如此生硬突兀,這種轉折絕對不是自然發生的,有誰在纂改他的意志。他掐住克勞德的脖子強硬地拽過來,咬牙切齒地質問,“你究竟對我做了什麽?”

“你在這裏嗎?”克勞德反抓傑內西斯的手,深深地望進他的眼裏。

“別用這種眼神看我!”又是這種眼神,自以為是、高高在上,甚至帶著……憐憫。所有視線中他最厭惡憐憫,仿佛自己有多麽可悲似的,明明想要的事物、想實現的夢想都已盡收囊中,他的人生已經完美無缺。“不要故弄玄虛,以為我真的不敢殺你?”

克勞德漲紅了臉,被懸空舉在沸騰的魔晄上方,拼命掙紮著。簡直可笑至極,難道在幻覺裏還需要呼吸?不是應該輕松支配一切嗎?

“你在……嫉妒……”

“嫉妒誰?你嗎?”可笑至極!

“我以前一直……不明白……但是現在……明白了……”克勞德放開掙紮的手,將性命完全交到傑內西斯手中。他似乎想要觸碰傑內西斯的臉頰,可惜手臂不夠長,半途脫力地垂下,眼中流露出濃厚的悲哀。“傑內西斯,我想見到真正的你[1]。”

『我想見到真正的你。』

無數聲音匯聚,跨越亙久的時間與距離,清越地穿透胸膛,令他從靈魂深處顫栗。

傑內西斯手一松,旋即回過神來揪住克勞德的衣服猛地甩回平臺上。他再也沒餘裕去管克勞德這檔子爛事了,刺耳的尖叫擠在腦子裏,逼得他快要發瘋。真正的他?真正的他是什麽樣的?難道不是一直如此?他早就知道自己足夠卑劣,任性、自我、善妒,還需要他再承認什麽?他還要將自己的傷口撕扯多久,才能得到真正的安寧?

不……不是的……還有別的……

他捂住臉,頹然跪下,緊緊地蜷成一團,絕望滿溢他的心,最終淚流滿面。為什麽會變成如今的模樣……為什麽會有那麽多東西阻擋在他面前……為什麽人總是無法堅持自己選擇的道路?

他多麽希望自己沒有想起來。

“我明明只是想成為……英雄。”

“你就是我。”

克勞德喃喃自語。

那些情感太過鮮明、太過濃烈,頃刻便將他淹沒在痛苦的汪洋中。真實總是令人痛苦的。他分不清哪些屬於傑內西斯、哪些屬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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