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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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這句話像利劍一樣釘在了克勞德心上,比十把正宗還要殘忍,“為什麽是安吉爾?”

然後在男孩回答以前,正宗忽然就穿透了他的胸膛。薩菲羅斯站起來利落地抽出長刀,鮮血熱騰騰地噴湧而出,赤紅的、屬於人類的熱血。克勞德沒有掙紮地栽倒在地,血泊漫延開來,將皚皚白雪融化,然後順著臺階滴滴答答落下。

“為什麽?”薩菲羅斯將血甩落正宗,等待著將死之人最後的坦誠,“你想利用安吉爾做什麽?”

不疼。很溫暖。手指微微動彈一下,似乎又恢覆了知覺。冬天那麽冷,他以為自己身上已經沒有一絲溫度,可血竟然是熱的,像火一樣要將他燙著。

我足夠努力了嗎,愛麗絲?可以休息了嗎?

我死後會抵達約束之地嗎?還能再見到你們嗎?

回應他的只有可怕的寂靜。

一開始就只有他一個人。從出生到死亡,孑然一身,像是個走錯了時代的亡靈,游蕩在大地上無聲地哀嚎。想抓住的、想保護的東西全都從手中流逝,無論如何努力,最終什麽都抓不住。

我想回家。

眼淚溢了出來。

『媽媽,活著總是這麽辛苦嗎?』小小的孩子扁著嘴噙著眼淚,擦破了的臉頰滲出血絲,『如果是,為什麽我們要活著?』

『我很遺憾,是的。』女人蹲了下來,心疼地輕輕觸碰著傷口,『也許有些人可以活得很好,無憂無慮,但那不是屬於我們的生活,這都是媽媽的錯。也許有一天你長大了會恨媽媽也說不定,但是如果會讓你好過點,就這麽做吧。』

『不會的。』拼命地搖頭,『永遠不會。』

『這樣啊……媽媽很高興……真的……』美麗的女人泣不成聲,她揩著眼淚,『克勞德,你認真聽著。雖然現在會很辛苦,但是只要活著就會有改變的機會,也許有一天就能獲得幸福,這就是為什麽我們活著。努力地活下去,求求你,至少為了媽媽活下去……』

但是媽媽。

如果活下去也得不到幸福呢?某些人活著會擁有改變的機會,另一些人的死亦是如此。

如果自己一開始就不存在,紮克斯還會死嗎?沒有累贅、只身一人,紮克斯根本就不會正面對上神羅大軍,也根本不會死在米德加郊外的斷崖上。紮克斯也絕不會放任愛麗絲死去,一切都會變得不一樣。那是一個比他了不起得多的英雄。

只要這麽一想,便覺得死在這裏也沒什麽了。曾經設想過的未來,參軍,見到紮克斯,貧民窟裏買上一朵花,還有更多更多想做的事,它們都不再重要。

可是好不甘心啊。

安吉爾,安吉爾。溫柔的男人向他微笑,寬厚的大手壓塌了幾撮金毛。

我不希望他死。

溢著血的嘴唇一張一合,像條脫水的魚。薩菲羅斯微微皺眉,聽得不大分明,“你說什麽?”

“我想……活下去……”

想為了某個人活下去。

長長地嘆出最後一口氣,他停止了呼吸。

再次醒來的時候,克勞德整個人都是懵逼的。

沒有死,他知道,因為他看見了薩菲羅斯。情況非常詭異,上一秒的記憶停留在強烈得足以將他撕碎的情感中,濃濃的不甘仍哽咽在心頭,下一秒睜眼看見拱頂的天花,壁繪上的天使展開翅膀。白發的男人坐在教堂的長椅上,懶懶地倚著,就著零落的燭火讀著一本巴掌大的書。

“醒了?”薩菲羅斯的視線從書上移開,扭頭望向發出響動的地方,“自己檢查一下有沒有什麽地方沒恢覆,我不希望因為這種事被安吉爾念。”

克勞德猶疑了一下,不明白是什麽狀況,但是戰士的本能促使他依照薩菲羅斯的話去做,況且他也沒有拒絕的權利。身體被過大的衣物包裹著,有點冷,但是比之前好上太多。他花了些時間找到袖子並把手伸出來,發覺這是一件傳教士的外袍。旋即他檢查了自己的胸膛,然後活動了四肢,沒有問題。

覆活。

這不是他第一次被覆活。

一系列動作發生的同時薩菲羅斯也打量著他,確信一切恢覆如初,“血要洗掉……也不是,能解釋過去,這個隨便你。但是那個傷疤,如果必須要魔晄才能消去的話……”安吉爾看到貫穿的刀傷的話,就真的什麽都說不清了。

“我不明白。”克勞德打斷了他的自說自話,“我不明白。”他重覆了一遍,“你想做什麽?”

“你該回家了。”薩菲羅斯聳聳肩,一縷銀發垂下肩頭,“安吉爾在等你。”

克勞德縮在長椅的另一端,一動不動,濕漉漉的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薩菲羅斯,仿佛他會忽然化身一頭裹挾著洪水般殺意的猛獸。

他應該是。

某種奇異的矛盾與協調在男孩心中泛濫開來。平靜的、如此簡單的和他對話的薩菲羅斯,現在就在他的面前,糅合著殘酷與溫和兩種截然相反的特質。他說什麽?『回家』?為什麽他能如此輕易地說出這種話?

“我不打算把時間浪費在無用的口舌上,彼此坦誠一下,別讓安吉爾為難,如何?”薩菲羅斯合上書,施施然起身靠近克勞德,陰影將男孩整個埋沒。他知道如果自己不開口,也許這場對峙會持續到天明,而他並沒有這個耐心,“你的表現和人類一樣,受傷時沒有破綻,也可以被殺死,我看不出有什麽暴露的可能。最重要的是,你對安吉爾確實沒有威脅,所以你可以回去了。”

“不,我不回去。”這是克勞德唯一能即刻做出的反應。他想起自己一開始的目的,最初就是想跟著盧法斯遠離安吉爾,遠離他不知如何是好的困境。

“你沒有選擇。”最大的威脅排除後,薩菲羅斯優先考慮的只有同僚的意願,至於克勞德怎麽想則無足輕重,“如果你還有其他弱點,現在說出來,我不希望日後變成安吉爾的麻煩。”

“我不明白。”困惑掩藏不住,也無須隱瞞,“死亡還不夠嗎?你還想從我這得到什麽?”

“我也不明白。”薩菲羅斯抱著雙手,淡青的雙眼同樣閃過不解。但是與克勞德不同,沒有那麽茫然,也沒有那麽尖銳,純粹的只是探尋,“尋求安吉爾的庇護能讓你活下去,他也樂意這麽做,還有什麽是你不滿的?如果你明白自己的處境,老老實實回答我的問題,解決掉這些以後你就可以盡情做你想做的。或者——”他玩味地停頓了一下,確保接下來的內容足夠深刻,“你更願意我把一切告訴安吉爾?”

一句威脅比一切解釋都來得有用,他已經掌握了對話的技巧。

薩菲羅斯心情愉快地看著克勞德氣得發抖卻說不出話來的樣子,血幹涸在臉上可憐兮兮的,他心頭一動,彎下腰想要揩幹凈。意料之中劇烈的反抗,但是青年的手先一步固定住男孩的後腦勺,另一只手撥開貓撓似的小爪子,拇指微微用力搓了上去。

秘密就這樣意外地暴露了。

金發柔軟的觸感還留在指尖,但是青年的註意完全被男孩臉上忽然出現的淤青吸引了去。他原本以為自己沒控制好力道,新晉的特種兵們偶爾會出現這種狀況,但是他很小的時候就不再失控。手指流連在臉頰上,帶起陣陣戰栗。那不是淤青,點點斑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擴散開來,黑色的液體泅開在長袍上。

腐爛。崩潰。殘次品。

一些詞語迅速閃過,但薩菲羅斯並沒有太過驚訝,畢竟最令人訝異的部分已經過去。他松開了手,觀察著腥臭的液體,只是在思考如何解決這個新問題,“這是什麽?”

如果不能解決……

他發現了他發現了他發現了。

許多可怕的念頭在男孩腦中瘋狂地叫囂,他最大的弱點、最無法抵擋的攻擊被敵人發現了。薩菲羅斯會怎麽利用這一點?毫無疑問會用來對付他,哪怕不是現在,將來也一定會。他不畏懼傷害,他已經品嘗得足夠多,可是他不能連戰鬥的資格都沒有就退出戰場……如果是這樣,活下來有什麽意義?

沒有人能告訴他怎麽做。

沒有人。

“你不能被人碰到?這就是你排斥接觸的原因?”薩菲羅斯做出了合理的推斷,旋即又想起一些麻煩的細節,“不,你不可能避開和安吉爾的接觸……手套,原來如此。”剛剛為了翻書他摘下了手套,這就是原因。安吉爾作為一等兵本身空閑時間就不多,也不會沒事去摘手套,想來確有幾分可能。

他一邊從口袋裏重新摸出皮質手套,一邊打量著似乎十分平靜又似乎只是在走神的陸行鳥幼崽,潰爛的面積正在蔓延,“只是不能碰人,還是其他生物都不行?魔晄對這個也有效?”

沒有回答。

薩菲羅斯也沒指望獲得回應,通常的,被他恐嚇過的人總歸會有些障礙,年紀小的更是如此。他得自己得出答案……在克勞德防範的目光中薩菲羅斯緩緩探出手,如他所料的克勞德擺出防禦的姿態,站在椅子上似乎隨時都能後退,鬥爭又一觸即發——

青年忽然一腳踩住過長的袍子——完全不按套路來——正要後撤的克勞德一下失去重心摔在長椅上。瞅準機會薩菲羅斯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把他的手抖回長袍裏,然後把兩只袖子結結實實地打了個死結,接著袍尾也如法炮制。現在他獲得了一個只有腦袋露出來的克勞德,震驚的神色是薩菲羅斯從未見過的鮮明,這個晚上終於不止自己露出如此白癡的神情了,值得慶賀。

“不建議掙紮。”他居高臨下地睥睨著自己的傑作,嘴角泛著不大明顯的得意,“衣服只有這一件,凍死不提供覆活。”

“你……”克勞德呆得連掙紮都忘記了。不……這不是薩菲羅斯……薩菲羅斯不會做這樣的事。他的意思是薩菲羅斯不會這麽……這麽的活潑?活潑。這個詞太可怕了,只適合紮克斯或者愛麗絲,用在大將軍身上簡直是噩夢。

“嗯?”

“你是……”你以為你是紮克斯嗎?他咽下不合時宜的話,“你是將軍!”

“然後?”薩菲羅斯的動作沒有停下,順勢將克勞德的頭塞進兜帽裏。他不覺得這有什麽問題,雖然他習慣用冰魔法或者減速魔法限制敵人的動作,但也不妨礙他看著士兵將俘虜扒光然後有技巧地綁好。忍者總能把武器藏在意想不到的地方,並且身體也柔軟得能超乎想象地扭曲。

克勞德閉上嘴,他意識到自己正與薩菲羅斯平和地、如同普通人般交談著。薩菲羅斯已經習慣了這種忽如其來的沈默,下一秒一只手環住克勞德的後背,另一只手托著膝彎,在男孩反應過來以前青年輕輕松松將他抱了起來,稍一用力制止了慢上半拍的掙紮。

“冷靜點。這裏離五號爐應該不遠,我把你扔進去泡一泡,然後什麽事都沒發生,我想你應該明白?”他得空出一只手拿正宗,總不能把克勞德戳在刀上帶著,“安吉爾那邊我來說,你記得點頭就夠了。”

聲音不是從頭頂傳來的,而是胸腔,隔著一層布,有力地振動著。

薩菲羅斯抱著他。

這個事實令克勞德覺得心臟要停跳。

“我自己走。”半晌,他慢慢地擠出幾個字。

“光著腳?”薩菲羅斯覺得這種倔強有些好笑,像是小孩子賭氣一樣,但轉念一想這確實是個小孩,他不能要求更多,“開玩笑的。你腿太短了,跟不上我的速度。”松開一只手,很好,沒有多餘的動靜,他們達成了短暫的共識。他拎起正宗,抱著著小小的孩子,如同一個保護者般邁入深邃的夜色中。

他們沒再說上一句話。

可奇異的是,某種和平的征兆籠罩在他們之間,就像冬季清晨的霧氣,冰冷、脆弱地閃爍著。人類就是這麽奇怪的生物,無論承認與否。也許心裏有某些傷痕,可能會愈合,也可能一輩子都流膿生瘡,但是改變的最初總是悄無聲息。

也許是克勞德最終意識到了一件事。

他並不介意薩菲羅斯什麽時候會傷害他,如果一件事註定了要發生,習慣於接受的他反而不會擔心。但是如同薩菲羅斯將他刨了個徹底般,他第一次接觸到了——不是在紮克斯的記憶中——個切切實實地活著的薩菲羅斯,不是仰慕的視角,也不帶仇恨的餘韻,他看見的是一個與神性之名不大相符的……人類。

克勞德只是不知道,這會不會又是一場曇花一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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