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2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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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勞德?修雷面無表情地註視著鏡子,鏡子裏的克勞德?修雷也面無表情地盯著他。

他眨了眨眼,扶著盥洗池往前靠了點,湊得足夠近時撩起了一絲額發。白皙的皮膚上散落著點點不祥的陰翳,稍一觸碰便傳來尖銳的疼痛,似乎還有誰在他耳際瘋狂大笑,整個世界都震顫起來。他搖晃了一下,差點從椅子上摔下去,但是動作又輕得像貓一樣,外頭的一等兵只當他微微挪動了一下。

臟汙的液體滲了出來,帶著點腥氣,順著鼻翼流淌而下,滴滴答答落到白瓷池子裏。

星痕。

他又被安吉爾碰到了。

昨天安吉爾揮劍的時候戴著露指手套,安撫地揉蹭他的腦袋時指腹直接觸碰到了他的皮膚。頭發遮擋的部分其實無所謂,不會被註意到,但是後來被觸碰到的後頸實在無法掩藏,此時伴隨著疼痛星痕正一點一點腐蝕到深處,不過也已經減緩下來 ,再過幾天就能逆轉。只要能小心點,再小心點,別再被碰到……

他應該拒絕的。像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在感到疼痛的一瞬間拍開安吉爾的手,維持他一貫的生人勿近的態度。可是克勞德絕望地意識到拒絕安吉爾的好意正變得愈發困難,事實上他就是那麽喜歡安吉爾,他依賴他,被觸碰的時候高興得不知如何是好。

安吉爾的手很大,十分有力,能輕而易舉捏碎他的腦袋,但是因為是安吉爾所以恰恰相反,那是一雙正試圖保護他的手。帶著些粗糙的厚繭,非常溫柔,非常溫暖……就和紮克斯一樣。

紮克斯喜歡揉他的腦袋,飛翹的金發被揉亂又壓扁,最後總會彈回原來的樣子,分毫不差,所以紮克斯特別喜歡這樣玩。那時克勞德才十五,已經十八的特種兵比他高上一個頭有餘,伸手一勾然後另一只大手一蓋,一點都不帶商量的。他每次都向紮克斯抱怨別鬧了,但其實他很享受這樣嬉鬧的時刻,他只是不好意思說出來,反正紮克斯會明白的。

如果當時說出來就好了。

如果能坦率地說我很開心就好了。

“可是你知道的,你一直都知道不是嗎?”鏡子裏的男孩困惑地看著他,仿佛不明白這個虛偽的人在懺悔什麽,“歸根究底,你只是希望自己好過罷了。”

“是的,我知道。”克勞德閉上眼,不去看對方質問的臉,“所以這是我應得的。”

沒能說出口的話只會深埋心裏,永遠見不得光,然後一點一點爛掉,因為他想要道歉的人都已經不在了。紮克斯還活在貢加加,愛麗絲剛流落圓盤下,可他們不是克勞德認識的紮克斯與愛麗絲,不再是。無論曾經多麽喜歡、多麽在乎、多麽習慣,錯過的東西永遠也不可能回來,所以遺憾才會是遺憾。這一點,他比誰都要清楚。

他現在必須一直小心翼翼地活著,不能出一點差錯,不會留下哪怕一絲遺憾的可能。

所以即使感到痛楚也沒關系,他可以忍耐。他喜歡安吉爾的手,喜歡安吉爾撫摸他時溫暖如春日裏和煦的風。

克勞德捧了一把水,用力地潑到臉上。

“她究竟是什麽……一等兵……連將軍……”

“安吉爾……遺孀……虐戀情深……”

電梯門在面前合上,也掩去了護士站處的竊竊私語。拜特種兵的身體素質所賜,薩菲羅斯能將模糊的細語聽個大致,只是有些細微的詞匯不明所以。由於斯特萊夫夫人是安吉爾送來的,記錄顯示前些日子傑內西斯也來看了一趟,今天他的拜訪大概會讓話題陷入新一輪高潮。他沒有任何感想,只不過特種兵的頻繁造訪確實能令斯特萊夫女士得到更為細致的照顧,對此安吉爾應該是讚成的。

他打開PHS。

幾封來自拉紮德的任務列表,寶條的例行試驗通知,盧法斯的聚會有邀請,乏善可陳,他匆匆掃了幾眼然後按下刪除,歷史記錄很快就到了底。

他的目光落在了來自安吉爾的已閱郵件上。

叮——

電梯到了。

斯特萊夫夫人被安置在頂層的加護病房,整層就只有她一人。戒備等級很高,因為這幾天有些分子不大安分。據稱都市開發部的執行總監薩裏耶提失蹤了幾天,今早部門辦怖恐公室收到了他的尾指,但是綁匪尚未提出什麽要求。大抵是回不來了,神羅從不向怖恐分子妥協。

安保人員朝薩菲羅斯敬了個禮,讓開門的位置。

“你好呀,年輕的小先生。”枯瘦的女人放下手中織著的一小團毛衣,眨了眨瑰麗的綠眼睛,然後朝來人露出一個明亮的微笑。與薩菲羅斯理解的鄉下女人有些不同,不過確實帶著股淳樸、和善,還有顯而易見的沒主見與怯懦。

然後見到她的那一刻薩菲羅斯就明白過來,醫生說的『像一朵美麗的花正在枯萎』究竟是什麽意思。斯特萊夫女士就要死了,不是因為深度中毒而顯出的魔晄眼,也不是因為病痛折磨而瘦削的臉頰、皺巴巴的皮膚。戰場上用魔石可以覆活瀕臨死亡的士兵,但那是因為他們壽命未盡。女人的『生命』已經枯竭,如同遲暮的老人腐朽的古樹,再也沒有挽救的餘地。所以安吉爾幾乎是收養了克勞德,不出意外會照顧他至獨立。

這不太好,因為將死之人能做出什麽是無法預料的,訊問也就沒有了意義。

馥郁的百合香氣彌散在房間裏,正熱烈綻放的白花被修剪整齊插在水瓶裏,不見一絲殘枝敗葉。房間的采光很好,大片的落地玻璃透進落日的餘暉,將病房染作暖融融的淡橙色,於是女人的笑也被映得溫暖無比。

看上去不討厭,薩菲羅斯這麽想著,拉開椅子落了座,向女士示意,“薩菲羅斯。”

“胡妮絲,胡妮絲?斯特萊夫。”

薩菲羅斯思忖一會兒。來之前他並未想好要說什麽,他甚至根本沒打算坐下,這只是一次心血來潮的拜訪,一陣莫名且錯誤的沖動。不過既然坐定,他也不會浪費機會,畢竟有些在安吉爾那兒沒能繼續的話題也許能在這兒得到答案。

“薩菲羅斯……我可以這樣稱呼你嗎?”胡妮絲打破了沈默,聲音裏有些試探、有些渴望,“你是安吉爾的朋友嗎?”

薩菲羅斯被問了個措手不及,半晌遲疑地點頭道,“是。”

女人笑靨如花,她笑起來的時候眼角褶起深深的痕跡,可是歲月剝奪不去沈寂在她身上的美麗。薩菲羅斯發現胡妮絲很非常愛笑,克勞德與她截然不同,還有對人的稱謂,克勞德至今都拘謹地說著修雷先生。他不明白為什麽如此愛笑的女人會有一個性情寡淡的孩子,雖然他不大理解正常人的世界,但這確實感覺不對。

“那麽小先生,請問你看到我的孩子了嗎?他叫克勞德,頭發翹得和陸行鳥一樣,怎麽弄都不服帖。他不太擅長和別人說話,總不能與其他孩子玩到一塊兒,雖然固執,可是也非常膽小。”胡妮絲拉扯了一下針線,有些急迫,又有些失落,“我已經很長時間沒見過他了,安吉爾說會帶他來見我,可是一次也沒有——我知道不應該要求太多,安吉爾也不會騙我——我真的很擔心,因為那孩子很害怕寂寞。”

不,我覺得他膽子大過頭了,薩菲羅斯默默地想。他尚不明白勇氣並非無所畏懼,而是即使怕到骨子裏,也絕不允許自己後退一步。不過……一次也沒有?是顧慮到女人的身體狀況嗎?

“見過。”薩菲羅斯簡單回應,“他很好。”

別樣的光彩綻放在女人眼裏,她坐直了身子,期期艾艾地問道:“他現在多高了?有好好吃飯嗎?玩得來的朋友有嗎?會不會給安吉爾添了不少麻煩?”

“……”

也許是氣氛不錯,也許是因為接下來薩菲羅斯並沒有什麽安排,也許只是胡妮絲的笑太具有迷惑性——因為很少有人會對薩菲羅斯露出這樣溫暖的表情,於是在短暫的沈默過後,他居然開始回答了,安吉爾大概會嚇上一跳。

“109至115公分之間,因為頭發所以不太準確……”他一邊說一邊一邊註意著女人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指尖每一次不自覺地摩挲,談及孩子的每一個細節都令她歡欣雀躍。這些應該不是偽裝的,她就和看上去一樣的簡單易懂,同時又對自己的孩子充滿愛意,“總的來說,安吉爾並不覺得麻煩,可能還很喜歡。”

『你的母親是個很好的人。』

薩菲羅斯頓了一下,感到了輕微的不自在,他避開胡妮絲的視線,目光落在她手頭的小紅毛衣上。他對男孩了解的不多,再談下去就會變成單方面的傾聽,所以他換了個話題,“我想知道你是怎麽沾上魔晄的。尼布爾海姆確實有魔晄爐,但是你並不在那工作,工人也不會暴露在這麽高的濃度下。”

“魔晄?”胡妮絲看起來困惑極了,“你是說村子外頭那些巨大的鍋爐嗎?我去應聘過,但是他們不需要女人。不需要我這樣的,力氣不夠,也笨手笨腳。”她有些沮喪,神色黯淡下來,“我並不是一個稱職的母親,掙錢太難,能留給克勞德的時間又太少。當我意識到的時候,他已經不怎麽說話,也不太會笑了。”

不是因為魔晄爐,與塔克斯的報告一致。

根據其他方面的調查,胡妮絲帶著身孕出現在尼布爾海姆的時候雙眼就是這樣,那時候魔晄爐還沒建起來。沒有人知道這個單身女人之前經歷了些什麽,她在一個霧霭的清晨出現,虛弱地尋求一個落腳處。鄉下地方,對於單身母親雖有同情,但對『不檢點』的人卻也生不出多少憐憫。

這個細節其實非常奇怪,因為克勞德的雙眼是純粹的藍色,清亮的、剔透的,沒有一點兒雜質。懷孕的婦女會將魔晄帶給孩子,這是已經被證明的事,除非他們不是母子,但這不可能,塔克斯不可能沒做鑒定。

塔克斯們還關註了一些其他細節,比如胡妮絲確實笨手笨腳,曾雇傭她擠牛奶的漢考克先生抱怨『她連順著乳房往下擠都不會,我的小牛們痛得哞哞直叫』,幫忙洗衣服的時候則『連血漬不能用熱水洗都不知道,洗壞了我多少衣服』。看起斯特萊夫女士在來到尼布爾海姆這個偏遠小山村以前不谙世事。

或者說,過著養尊處優的生活。

“那麽——”薩菲羅斯意識到問些塔克斯都調查過的事沒有意義,如果他們問不出來,他就沒有必要繼續。於是他換了個方向,但是沒抱多大希望,因為安吉爾與傑內西斯不可能忽略這點,“魔石呢?那顆召喚魔石你是怎麽得到的?”

胡妮絲臉上困惑更甚,“你在說什麽?”

“這可真是意料之外……”

如果說是偽裝,未免太過高明。心跳沒有變,呼吸頻率也沒有——這不是薩菲羅斯觀察到的,而是一旁維持她生命的儀器平穩如初,而她的反應又是如此迅速自然。只是這太出乎薩菲羅斯意料,他原以為斯特萊夫夫人是某個家族的落魄後裔,帶著傳家的魔石流亡,或者私奔到山溝裏,這應該就是事情的全貌,而不是重重疑團又回到克勞德修雷身上。

也許是說得太久,胡妮絲抿了抿幹渴的雙唇,伸手去夠床頭的杯子。紮著針頭的手上青色的血管凸起,見狀薩菲羅斯自然而然起身替她去取,他不知道自己為何會這麽做,就只是……只是下意識的。

“薩菲羅斯!”

“等等——”

一聲劇烈的怒吼倏忽炸裂,薩菲羅斯想都沒想抄起正宗反身一揮,刀背劃過淡銀的軌跡。有太多怖恐分子或者是覆仇者喜歡從背後襲擊,他已經習慣了,只是他不太想斯特萊夫女士被鮮血驚擾。可是他錯愕地發覺正宗落在了空處,取而代之的是低處什麽東西撲了過來,在看清以前他就反射性地一腳踹了出去。

“住手薩——”

傑內西斯的聲音哽在喉中,他稍慢半步接住撞過來的男孩,後退兩步以卸掉沖勁,即便如此還是險些撞到墻上,胸口一窒肋骨隱隱作痛。可怕的力度令他幾乎停止了思考,薩菲羅斯是剛剛是認真的——

認真得足以擊退訓練有素的士兵,也足以殺死毫無防備的孩子。

克勞德咳嗽著,鮮血從口中、從鼻腔大量湧出,但是他掙紮著要從紅發青年的懷中掙脫,隨即嘔出了更多的血,滴滴答答落到了地上。傑內西斯不敢太用力,他意識到男孩的內臟受傷了,很可能是斷裂的肋骨插進了肺部,或者更糟,猶豫之下竟被對方掙脫開去。克勞德踉蹌了兩步,然後直直地栽倒在地上。

血泊在他臉邊擴散開來,玷汙了軟軟的毫無生氣的金發。男孩顫抖著朝薩菲羅斯的方向伸出手,細嫩的手指在瓷磚上抓出慘烈的血跡,一瞬間藍眼中綻開耀眼的光彩。

媽媽啊——

奪走她一次還不夠嗎,薩菲羅斯?

“不!安吉爾會殺了我的——”傑內西斯近乎崩潰地哀嚎,小心翼翼地撐起克勞德的身體,他快要窒息了。男孩似乎又要反抗,但是已經沒有了掙紮的力氣,漂亮的藍眼睛漸漸黯淡下來,“聽得見嗎?沒有人打算傷害你媽媽,別害怕,集中註意呼吸!血吐出來!”他擡起頭來朝後頭嚇呆了的門衛吼道,“叫醫生!急救!”

“魔石。”薩菲羅斯勉強找回自己的聲音,他知道自己用了多大的力道,他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治愈魔石。”

“他骨頭斷在裏面了,魔石沒用!”反覆的愈合與撕裂只會白白耗費體力,沒受過重傷的薩菲羅斯根本不知道這回事,“覆活帶了嗎……啊我帶了。”傑內西斯已經亂得語無倫次,他不是沒殺過人,可是女人和孩子——他不是安吉爾那種正直到骨子裏的正派人物,但也不曾對無辜弱小出手——太糟糕了,他為什麽沒能抓住克勞德?

匆匆趕來的醫療隊將他們從混亂中拯救出來,一道而來的還有警衛,薩菲羅斯驚訝地發現混在警衛堆中裏的還有西裝革履的伊麗娜。困惑只在嬌小的金發少女臉上維持了一瞬,顯然局面覆雜得連塔克斯都無法保持鎮靜,但是她很快反應過來,朝薩菲羅斯點頭示意後確認了房內的情況,開始向上級匯報情況。

一種奇怪的感覺擊中了薩菲羅斯。他不是覺得愧疚,也沒有擔憂,這一層就有急救設施,以神羅的醫療條件男孩不會死的,甚至不會留下任何後遺癥。但是當他看著克勞德瘦弱的身軀被抱上平車,熙熙攘攘的醫護人員包圍下只能隱約看到無力垂下的手時,卻無法克制地煩躁起來。

『他看著你的時候眼中全是憧憬。』

那不是憧憬,安吉爾,至少憧憬的對象不是我。如果是,他不可能認為我正試圖傷害他的母親,也不可能用那樣的聲音喊出我的名字。那麽多的憎恨,那麽多的絕望,我甚至沒能分辨出是他。

可是心煩意亂之餘,他還感到了莫名的興奮。

細想下去之前,薩菲羅斯意識到了一個更為嚴峻的問題,斯特萊夫夫人——

薩菲羅斯遲疑地轉過身。

他剛剛在斯特萊夫夫人面前,幾乎殺死了她的孩子。

“小先生?”胡妮絲試探性地發出聲音,她的手還搭在床頭鈴上,方才是她召來了醫生,門衛的速度不可能如此之快。她聽上去還算平靜,只是有些恐懼,有些緊張,“那孩子會沒事的,是嗎?”

薩菲羅斯緩緩點頭,細細地註視著對方臉上細微的情緒變化。

“太好了……”胡妮絲舒了口氣,微微一笑,“真的是太好了,他還那麽小,令我想起了克勞德,如果克勞德出了事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活下去。雖然不知道是誰家的孩子,能沒事真是萬幸,你不該這麽傷害他的。”

“……你說什麽?”薩菲羅斯感到血液逐漸冰涼下來,雖然它們從未熾熱,可是也從未如此寒冷。女人溫柔且暖和的笑容竟令他感到一絲畏懼,他以為自己無所畏懼。胡妮絲?斯特萊夫與蓋斯特形容的『母親』不同,與安吉爾和傑內西斯交談中的『母親』不同,她甚至不知道方才那個想從神羅將軍手下救下她的孩子是誰。

『我已經很長時間沒見過他了。』

安吉爾不可能阻止他們見面,他們見過了,但是胡妮絲從來不知道。塔克斯也不可能沒做個人訊問,但是記錄沒有顯示,因為他們發覺這是沒有意義的。魔晄中毒會使人瘋狂,使人失去理智,顯而易見,胡妮絲?斯特萊夫便是如此。

“他叫克勞德,克勞德? 斯特萊夫。”薩菲羅斯不知道自己為何要試圖解釋,但是他迫切地想要證明些什麽,一些他一直以來相信的東西。

“他也是這個名字嗎?和克勞德正好一樣呢。你是說……你以為他是我的克勞德?”仿佛不可置信似的,胡妮絲驚訝地拔高了聲音,“不是的,先生。母親怎麽會認錯自己的孩子呢?哪怕是忘記自己,我也不會忘記克勞德的。他不是克勞德。”

媽媽……

克勞德嗡動著嘴唇,汩汩血流中冒出幾個氣泡,寶石藍的眼睛中虛無一片,傑內西斯幾乎不敢對上那死寂的目光。

然後下一秒瞳孔忽然擴散開來,男孩的呼吸停止了。

冷……非常的冷。

尼布爾海姆坐落於綿延不斷的山脈之中,秋日葉落之前便能凍得人瑟瑟發抖,家裏也很少生火,他們光是活下去便已竭盡全力。他的手總是暖不起來,凍得泛紅,有時會感到疼痛。可是更冷的地方是心裏,媽媽越來越虛弱了,保持清醒的時間也越來越短暫,閃爍著魔晄般青綠的眼睛明亮得叫人害怕,這就是生下他的代價。

他必須離開這裏,必須到鎮上去,再讓媽媽留在尼布爾海姆的話她會死去。

為什麽哪怕重來一次,我還是要失去她呢?

身後的雪地裏留下深深淺淺的腳印,打著轉兒落下的雪花又逐漸將它們掩去,深夜裏積雪泛著明亮的白,與鈷藍的夜幕倒映成荒誕的畫面。沒有人幫他,他們不相信那個單親媽媽要死了,她雖然看上去瘦削,但是沒有任何病狀;他們也救不了她,魔晄中毒不是小地方的赤腳醫生能治的。離開尼布爾海姆要經過森林狼的領地,每年都有幾個男人死在途中。

黑夜裏綠瑩瑩的眼睛閃爍著,它們跟在男孩身後,爪子陷進厚雪中發出沙沙的聲響。森林狼們的肚皮癟著,毛皮黯淡無光,肋骨一根一根貼在皮下。殺人是冒險的,刀與棍棒,它們尚在考量,不如等待這個人類自己倒下。霧氣自它們鼻息中泛起,涎水順著獠牙流下,它們按捺著跟在男孩身後。

克勞德踉蹌了一下。

像是一個信號,胸前長著一撮銀毛的頭狼一躍而起,目標直指男孩裹在厚重圍巾下的脖子。它的前爪觸及男孩肩膀將他撲倒在地,低頭便要咬開圍巾。下一秒它悲慘地嚎叫起來,一把匕首狠狠地紮進了它的脖子,拔出來時一股血柱噴濺出來,灑在雪地上泛著腥臭的味道陷了下去。

忽如其來的變故震懾住了狼群,它們謹慎地圍成一個圈,判斷著情況。

情況糟透了。滾燙的血令克勞德凍僵的手稍稍恢覆了知覺,他活動了一下手指,將自己藏在狼屍之下。他下手很準,直取動脈,但是憑著這麽把小刀要穿透厚重的皮毛已經耗盡了他的全力,不會再有更好的瞄準機會了。他剛好落在了林地的開闊帶,腹背受敵,如果能找到一塊巖壁……

粘稠的血滴在他的臉上,他貪婪地舔舐著,汲取珍貴的熱量。

狼群又蠢蠢欲動。

男孩站了起來,但即使站起來也只是比巨狼稍微高上一點,沒有任何威懾力。圈子正逐漸縮小,鮮血刺激了它們的嗅覺,還有胃口。狼不會吃掉同伴,可是死去的同伴就不再是狼了,嚴酷的冬天教會他們嚴酷的生存法則。克勞德丟下頭狼的屍體,稍稍移動,他身後的狼遲疑地散開一些,身前的狼則嗅了嗅那塊肉的味道,有一部分被吸引過去了,相當一部分。

克勞德外套一脫甩向身後的兩只黑狼,趁著遮蔽視線的瞬間突破重圍朝遠處隱約的山壁輪廓跑去。他知道這是徒勞,森林狼的速度比他快上太多,但總要一試。

左腿一陣劇痛,他失去平衡狠狠栽倒在雪地裏,匕首不知飛到了哪去。然後是肩膀,沒咬中大血管,衣服還是太厚,但是獠牙陷入了他的肌肉中,咕嚕咕嚕撕掉一大片皮肉。惡臭的熱氣噴在耳際,他聽到了自己被咀嚼的聲音。

一並滾出去的鮮紅魔石在雪地裏散發著微弱的光芒。

我不能死……媽媽在等我……愛麗絲……紮克斯……我不想死在這裏……

他掙紮著朝魔石爬去,拖著幾條死死咬住他的狼,竭盡全力,爬行過後留下一道長長的血路。群狼正將他的身體撕碎,他疼得感覺不到哪裏被撕咬,不過也沒那麽疼,他經歷過的遠比這個要多。右手抓住了微燙的魔石,這是不死鳥的魔石,他在尼布爾海姆的水塔中找到,範圍殺傷足以了結這群餓狼。他回憶著每一次戰鬥的感覺,有自己的也有紮克斯的,將魔力灌入赤紅的晶體中,然後引導著召喚獸的降臨。

魔石沒有一絲動靜。

他絕望地閉上雙眼,松開了手,魔石重新落在雪地上,被某只毛茸茸的腳一踩不知道滾去了哪裏。

明明連薩菲羅斯都沒能殺死我,現在卻要死在這了嗎?

明明我已經不再軟弱,為什麽還是什麽都保護不了?

一聲槍響爆鳴在漆黑的森林裏。

然後接二連三,每一枚子彈都精準地穿透了巨狼的頭顱,炸裂的腦漿飛濺在雪地上,散發著騰騰熱氣融化了積雪。餘下的狼群毛發倒立,朝來人的方向低低地嘶吼著,但是下一聲槍響炸開的彈雨將它們的氣勢打得粉碎,轉瞬便嗚咽著四散開去。這種連射技巧克勞德只知道一人展示過,他勉強擡起腦袋,被血浸透的視野裏正飛奔來一個紅色的身影。

“為什麽你會出現在這裏?”瓦倫丁先生的聲音可怕至極,他迅速捧起雪堆在男孩身上,半是為了止血半是為了擦盡血跡看清傷口,顯然他沒有魔石,“你不該這麽莽撞,至少和村裏的男人一道……該死,你需要專業的人來看。”看到外翻的傷口,一向寡言的他居然罵起了臟話。

“沒事。”克勞德呵了口氣,失了血的唇泛起白色,他實在太冷了,“我以為……我沒想到你會回來。”

“為什麽?”文森特解下披風將男孩裹了進去。

克勞德縮進男人的胸膛,沒有回答。

故友的表情看上去好多了,想必是已經見到了露克蕾西亞。多年以前,或是多年以後的某一天,當他們久別重逢時,年長的男人面上嚴肅依舊,可是一直困擾著他的那些沈重的東西忽然就煙消雲散了。克勞德發自內心地為這樣的好友高興,可是想要開口時又變得不自信起來。

一道經歷了那麽多以後,文森特對他而言亦師亦友,即使不開口請求也會得到幫助,可現在他們只是見過幾面的陌生人,那麽,他又什麽理由去請求這頭獨行的地獄犬呢?克勞德確信在有人需要的時候文森特會伸出援手,他知道好友的秉性,雖然看起來冷漠,卻是毋庸置疑的友善和溫柔,文森特值得信賴。可是……可是為什麽就要幫助他呢?為什麽克勞德?斯特萊夫會有這個資格呢?

克勞德深深信賴著文森特,他只是沒辦法相信自己。

“我想去鎮上。”半晌,他輕聲說。

“暴風雪快來了,回尼布爾海姆是最好的選擇。”文森特的聲音隔著胸膛傳來,低沈的、穩重的,“你想去鎮上做什麽?”

“媽媽病了,我想去找醫生。”

“什麽時候的事?”

“……”

“所以你一開始找到我,不是因為露克蕾西亞想見我,而是希望我帶你母親去看醫生?”

“……”

文森特了然。他低頭毫不意外地看見了男孩難堪的表情,對方因受到幫助而感到羞愧。他惆悵地嘆了口氣,加緊了步伐,因為懷裏身體的溫度正逐漸降低,“你唯一的錯誤就是沒早點告訴我,有求於人不是什麽可恥的事,從來不是。”

克勞德咬緊牙關,克制不住地發抖。文森特以為他感到冷,小心挑著沒有被浸濕的地方擁緊了些。風雪裏冰霜凝結在男孩的睫毛上,像極了顫顫巍巍的眼淚。

他們在神羅別墅的舊址設法找到了點應急的東西,總算把克勞德包紮得不那麽淒慘。文森特隨後拎著克勞德回到家中,自己則要離開一趟去找醫生,臨行前他將焰色的召喚魔石重新放到了男孩跟前。

“我不會問你從哪得來的,但是不要交出去,哪怕是特種兵也不行。也別提到我,會惹上很大的麻煩。”黑發男人不厭其煩地強調這一點,將特種兵三個字咬得很重,霧氣散開在空氣裏,“醫生的事我會想辦法,魔石你自己留著,總有一天會用得上。”

克勞德沒有接,他希望文森特能收下不死鳥,總比留在一個不能使用魔石的人手裏要好。

見狀文森特蹲了下來,牽起克勞德沒有受傷的右手,將魔石放在了小小的手心裏。背對著房屋光源的克勞德能看清那雙猩紅之眼裏流露的淡淡暖意,他想起文森特總是十分招小孩子喜歡,然後在他反應過來以前,大手自然而然地就罩到了他的頭上,胡亂地揉了揉。

“等我回來。”他與克勞德碰了碰額頭,旋即轉身隱沒於無盡的風雪中。

暗色的血順著魔石流淌而下。

克勞德忽然明白了一切,跌跌撞撞伸出手要拉住他的衣角——

文森特。他的老師,他的戰友,他的同伴,他的慰藉,他的救贖。他離去的背影就和紮克斯一模一樣。

“文森特!”他向前一步踩到積雪裏,受傷的腿一軟就跪了下來,絕望的嘶喊被淹沒在寒風的哭泣裏,“等等我,文森特!”克勞德虛弱地在在雪裏掙紮了幾下,黏膩的血又滲了出來,大滴大滴的淚水模糊了視線,“別丟下我……求你別再丟下我……文森特……紮克斯……”

他再也沒有回來。

真是個糟糕的夢。

他感覺血都要涼透了,身上不剩一絲溫度。

“你覺得這事能瞞過去嗎?”窸窸窣窣的聲音傳來,有些輕佻,但是和紮克斯那種莽撞與活躍不同,是更為優雅與高傲的語調,可是二者又有某種奇異的相似之處,“塔克斯似乎打算把事情壓下去,內網上連醫療記錄都查不到。”

“瞞不住。”另一人淡淡回應。

細細分辨之下或許還有幾分沮喪,但是克勞德來不及考慮,他在那聲音出現的瞬間緊繃,猛然睜眼朝另一側縮去——他本想幹凈利落地一躍而起,可這不是他身經百戰的身軀,還有著力點太軟——結果撞上病床的護欄,傑內西斯眼疾手快地扶穩了床,“手——小心手!”

克勞德想都沒想就拔掉了針頭,又後退了一點直到背部觸到墻。

薩菲羅斯。

薩菲羅斯交疊雙臂坐在床邊,近乎透明的淡青色雙眼投來一瞥,男孩的呼吸一窒,回憶紛至沓來。愛笑的媽媽,薩菲羅斯俯下身,媽媽倒在血泊裏,渾濁的雙眼再也映不出她孩子的身影。一切最後湮沒在他心中永遠不會熄滅的火海中,那是他永遠揮之不去的噩夢。

哇哦,簡直是一只毛絨絨的炸起來的小雛鳥,尤其是驚恐的眼睛。

薩菲羅斯維持著面無表情的狀態,心裏默默地想著,雖然從不會看氣氛,但他明白適時保持沈默總是沒錯的。

“別嚇他,薩菲羅斯。”傑內西斯的話叫薩菲羅斯無趣地轉過頭,紅發青年攤開雙手示意沒有武器,不過他不覺得這種戰場上的手勢此時有用,“別害怕,沒人會傷害你……或者要我給你念上一段loveless嗎?”

“別過來!”克勞德的尖叫破了音,整個人簡直貼到墻上去了。傑內西斯沒戴手套,上頭沾了血,留著會被安吉爾發現。但是他誤以為這孩子真的有這麽討厭loveless,於是露出了震驚且受傷的表情。

“loveless也救不了我們了,大詩人。”

“你閉嘴。”傑內西斯忿忿地坐了回去,沮喪地嘆了口氣,“我們需要安吉爾。”這種情況下一個安吉爾能頂上十個傑內西斯,不以薩菲羅斯衡量則因為這人徹徹底底是個負數。

“值得慶幸,你還有些自知之明。”可怕至極的聲音從後頭傳來,傑內西斯僵硬地轉頭看見安吉爾推門而入,這才明白方才薩菲羅斯的『瞞不住』是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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