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趙延溺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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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星閃爍是C市難得幾有的,可偏偏是在這一天的夜晚。街道華燈喧囂,可她偏偏只聽得見走起路來的颯颯聲響,只感受到撲面而來的刺眼涼風。

邁著機械般的步子進了警局,經過嚴警官的介紹,接到沿江碼頭的運煤船的工作人員的報警,在江中發現一具男屍,查核DNA和指紋後,發現是一位名叫趙延的24歲男性。搜查江岸後找到了一件牛仔外套,裏面有一個摔壞的手機。技術人員維修後,在通訊錄的最近通話中找到了代姣的電話。

原本在聯系餃子之前還聯系了好幾個人,但不是通話中就是已關機。

餃子坐在嚴警官對面,手捧著一杯熱茶。“你們沒有聯系塗嵐嗎?她是趙延的女朋友。”

“聯系了,一聽消息就暈過去了,現在在醫院。”嚴警官拿著筆,繼續問道:“你剛剛說趙延和塗嵐昨天有去找過你?”

餃子盯著自己的手掌說:“嗯,他們去清潭小區門口等我,找我借一萬塊錢,我沒借。”

“他當時有什麽奇怪或異於平常的舉動嗎?”

“不知道,我很久沒見他了,無法區別什麽是異於平常。”

“嚴警官,和趙延的父母聯系上了,他們明天趕最早的動車過來。”一個瘦高的小警察走到嚴警官旁邊,“剛剛聊了幾句,他父母說他兒子在外欠了很多高利貸,他們經常接到要挾電話。”

嚴警官若有所思,擡眼看了看面前臉色慘白的小姑娘。“法醫明早會做死亡原因鑒定,我們過去吧!”

餃子站起身,腿有點軟,手正伸向桌子要支撐點,胳膊被旁邊伸過來的長手抓住。夏名沒說話,也沒松開她,一路跟著嚴警官到了一個陰暗低溫的房間。她站在房間裏沒再往前,人是空洞的狀態,生理直覺告訴她要停下。

夏三濫松開手,繞過她肩膀,把自己手臂搭在她窄小的肩膀上,手掌上下安撫著她腦袋,說:“溺水的人會全身水腫,你做好心理準備。”

餃子擡頭看向他,他的眼神越過嚴警官停留在平躺著一動不動的屍體上。她擡腳向前。

和夏名說的一樣,原本瘦削的方臉變成了腫漲的圓臉,面色蠟白中透著鐵青,額頭和下巴都有淤黑的傷痕。她無法想象昨天還對著他怒氣沖天的人,怎麽今天就了無生氣的躺在這張白色的床上,用無法有表情的臉面對著她。

“是趙延。”她想讓自己的聲音平靜下來,可一發聲才知道原來喑啞到了極點。

餃子安靜坐在空無一人的走廊裏,冷得腳趾尖都在發顫,連喘氣都是小心翼翼,生怕吵到誰。夏名和嚴警官似乎早就相識,留在有趙延屍體的那間屋子裏說了一會話。出來時,夏名蹲在她面前,變戲法似的掏出一顆糖放在她掌心。拍了拍她的頭:“走了,看門大爺要下班了。”

跟在夏名身後,低頭走過一條冷清的長巷,來到一條滿是大排檔的街上。他走到一個擺在外面的空圓桌前,拿起桌上的紙巾把椅子擦了三遍。指了指旁邊的位置:“過來坐。”

她在涼風中打了個噴嚏:“你該不會是為了安慰我要把我灌醉吧?”

“你回去後若是可以不吵不鬧安靜睡覺,我現在就站起來。”

她揉了揉鼻子,坐在他旁邊,對到遠處的老板揚手:“老板!兩箱雪花!”

夏名深表懷疑:“你受得住兩瓶都很無敵。”

餃子昂著腦袋懟回去:“小看人吶!我酒量很好的。”

“你朋友說上次你只喝了半杯梅子酒就爛醉如泥。”

“……”

老板穿著一件寫著什麽雞精字樣的紅色圍兜,賣力地把兩箱沈甸甸的啤酒搬到夏三濫腳邊。餃子伸頭數了一下,24瓶,表情忽然覆雜起來,問:“老板,喝不完能退嗎?”

老板很是爽朗:“沒關系,喝多少算多少。”

餃子漸露笑顏:“謝謝老板,您人真好,再來盤毛豆。”

老板拿著筆在小本子記下,又問道:“只要毛豆?燒烤鹵味不要嗎?”

見夏名一臉嫌棄,餃子尷尬地朝老板搖了搖頭。

撬開兩瓶啤酒,遞給夏三濫一瓶,倒在被杯子裏喝了一口,苦澀難咽的味道讓她整個五官都扭曲了,抖了抖雙肩,舒了一口長氣:“剛剛真被嚇到了。”

夏三濫擦完瓶口,又用茶水涮了塑料杯,等開始喝的時候,餃子已經一杯見底。他不緊不慢,“第一次見死人恐懼是正常,想想自己註定也會有這一天,就很容易看開。”

餃子邊倒酒邊搖頭:“不是第一次了。這次我是歉疚,因為一萬塊我完全借得起。”

“嚴警官說,昨晚趙延和他女朋友大吵了一架出門了,一晚沒回去,和你借不借錢關系不大。”

餃子再度搖頭,沒了往日瘋鬧的神態,整張臉都透著冷靜。“我懷疑我做的以自己為出發點的所有決定,是不是在無形中都傷害了別人。”也許趙延的死和她沒有直接關系,但會不會就是因為她沒有借出那一萬塊錢而使得他因此受罪,最終選擇輕生。這種設想不是沒可能。可真的這樣,她又拿什麽去贖回她的罪過,生命該怎麽彌補?

若是能預見未來,知道自己小小的一個舉動能給他人的生活造成不可磨滅甚至不可彌補的傷害,自認不會有人堅持這麽做。

若是生命和生命的對峙,她也許不會這麽遺憾,可這是生命和一萬塊錢的對峙……

夏三濫凝望著她,毫不反駁的點頭承認。“人一輩子會做出無數個決定,不管你所堅信對的事情有多對,總有人會因這個決定而受一些苦。”

餃子拿杯的手僵硬著,苦笑道:“確實。”一陣風吹過,迎面吹來鄰桌幹鍋牛蛙底下的燃酒精,熏辣得她眼眶發紅。餃子拿起筷子戳著塑料碟裏幹癟的毛豆,毫無食欲,胃裏陣陣翻滾。

夏三濫放下杯子。“人應該給乞討者一個鋼镚,這話對嗎?”餃子木然看他,不知如何回答。

他似乎也沒想聽她回答,繼續說:“好人心善會給,但說不定因此就毀滅了乞討者自己勞作的決心。”

他又問:“補充蛋白質要多吃瘦肉,這話對嗎?”這回顯然不再是問題。“為了營養健康會吃,但也因此更多動物被宰殺。”

餃子聽懂了他的意思,可疙瘩如鯁在喉。“若是因為那一萬塊錢讓他走這條路,那我就真的錯了。”

“死亡原因還沒鑒定,你怎麽知道是因為你。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是駱駝致死的罪魁禍首嗎?”

夏三濫說話雲淡風輕,像是在開導某個因為玩具而跟人鬧別扭的小孩。餃子噗嗤一笑,“你知道你現在像什麽嗎?”夏三濫不以為然地挑眉。

“像蘇格拉底,我是雅典,你是牛虻。一直叮叮叮,卻不給答案。”

“答案只能靠你自己領悟,任何事情出發點不一樣,對錯也就不一樣。”

餃子悶頭一笑,她忽然能想象他給學生上課的狀態了。仰頭幹了一整杯:“不說這個了,等明天的結果吧!說實話的,我和趙延也不熟,能扯上關系的也只是我不太喜歡的那個室友的男朋友。來喝一杯,為他這匆匆忙忙的一生,願他來世要麽勤勤懇懇,要麽家勢顯赫。”

夏三濫出奇配合地擡手和她碰杯,亦是仰頭喝幹。

餃子拿手手機翻出一張照片遞到他面前:“看,我以前是個胖子,後來跳舞跳瘦的,有時候想起來還挺自卑的。”

夏三濫對比了照片和本人,稍有疑惑說:“只是以前胖?”

餃子拿回手機時隨便給了他手背一巴掌。“你眼鏡蛇轉世嗎嘴這麽毒!”好好說話他能爛嘴巴還是咋地!善良不過三秒的男人,簡稱三秒男!

“我以前是個學渣,後來學醫做了醫生,以前班裏那些成績好的學霸現在都找我看病,賺了不少錢!”

餃子吃驚地捂嘴,本以為他生來就躺在金字塔頂端,原來竟然也是靠逆襲。這得是多麽成功的逆襲才能早就現在這麽桀驁不馴卻目中無人的他,默默對自己未來開店有了巨大信心。舉起杯主動碰上他的酒:“為我們距離拉近走一個。”

離開大排檔前,老板黑著臉過來收了二十五塊錢,又默默招呼人把啤酒搬進店裏。

一瓶啤酒讓她暈暈沈沈,走起路來晃晃悠悠,回到家時餃子倒頭就睡在沙發上。夏名從她房間抱下被子扔在她臉上,餃子被壓得喘不過氣,摸到被子又很自覺地攤開縮了進去,沒一會鼾聲陣陣。

“還真好養活。”夏名被她一連串動作逗笑,搖著頭自語。

時間已是淩晨,他明早九點還有手術,拉上窗簾就回屋了。

第二天起床,餃子睜眼就是一塊透明的玻璃,嚇得尖叫了一聲。喘了口氣,挪了挪身子,才發現自己原來睡在茶幾底下。頭痛欲裂,全身僵硬,坐起來時腿都是麻的。

她睡覺總是莫名就橫過來,這習慣一直沒改過來。

按摩著脖子張嘴打哈欠時,大嘴正對著的房門打開。夏三濫穿著灰色睡衣,蓬松著頭發,直直盯著她的眼睛都沒完全睜開:“叫什麽?”

餃子毫無形象地打完一個大大的哈欠,流了兩滴淚。聲音微啞:“醒來看到玻璃,以為自己躺在水晶棺材裏。”

夏三濫一臉無語,瞇著眼轉身進屋,關上了門。

作者有話要說:

十五小劇場

十五:夏醫生上課怎麽樣?

餃子:不明覺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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