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冷笑了一下，“很得意吧。你為卡爾皇帝奠定了外侵基礎，卡爾皇帝把疆域開拓到前所未有的地域。當然，你現在的時間軸上還看不到這一天，因為卡爾皇帝被留在我們的宇宙裏。”

萊茵的目光閃動，片刻後嘴角揚起懷疑的笑意，“真的嗎？可卡爾就在我伴侶的肚子裏，為什麽沒有殺了我的伴侶永訣後患？”

它站在那裏沈默了。面對文明程度還不完全發達、卻已野心十足的近鄰，它知道有些事他們註定無法理解也不會相信。比如，這裏的克萊德裏希並不想傷害鏡像宇宙裏的自己。又比如，它們身處在雙生宇宙，如同生活在蹺蹺板的兩邊。平衡共生是雙方生存的前提，失衡最終會導致雙雙毀滅。

看著沈默中的它，萊茵的目光中殺心已起，微微擡手示意了一下。下一刻，十來個手持武器的士兵蜂擁而上，把降維後成為物理形態的的它牢牢擒住。

就在萊茵下令就地格殺的前一刻，艦上忽然出現了劇烈的晃動，伴隨著低悶的爆炸聲。聲音從指揮艦的能源層傳來。通訊兵接到能源層的匯報，慌忙轉頭向萊茵。

“陛下，有未知意識生命體潛入能源層，用自身的物理反應引起能源爆炸。請求緊急停止艦上能源使用，以阻止爆炸鏈的反應。”

萊茵的臉色變了變，他確實忘記了，這些意識生命體自身能發生物理反應，也必然能輕易引起能源爆炸。他還沒來得及下命令，被擒住的它忽然察覺到了什麽似的，臉色比萊茵還難看。

“阻止它，快阻止它！這樣引發爆炸，它也會死的！”

它過激的反應，讓萊茵仿佛明白了能源層裏的不速之客是誰。他看著眼前拼命掙紮的它，向空氣裏大喊著“就算我們還沒相遇，我早在時間軸上見過你，求你不要死”的話。萊茵的心忽然觸動了一下，因為它話裏的那份絕望似曾相識，那是他在過去幾年裏一直身處的情感。一絲共情的感覺湧上他的心，那本是只有面對同類才會發生的心理反應。

在這一刻，一個改變未來的因終於發生了。伴隨它的發生，兩個宇宙裏的時間軸都開始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關閉艦上一切能源設備，阻止能源鏈反應。抓住那個闖入的意識生命體，活著帶到這兒來！”萊茵的命令口吻一如既往的冰冷。

艦上隨即關閉了絕大多數設備，只開啟緊急通訊和臨時照明。萊茵坐在指揮椅上，手放在座椅扶手上不住敲打。除了克萊德裏希之外，他還從沒對另一個生命的生死如此重視過。他甚至不太敢看正對面的那個它。因為從它的身上，仿佛能隱隱看到他自己的影子。

片刻後，指揮室的燈光和通信重新恢覆。有士兵走進指揮室，手上還拿著一個玻璃容器。容器裏是很小一部分、還閃著電光的灰色氣流。看到它，被士兵押解的它立刻拼命掙紮想要去找它。

“它還活著嗎？”萊茵冰冷的口吻再次響起。

“陛下，它的身上殘留有能量，應該還活著。”士兵匯報道。

萊茵繼而轉頭向它，“不論未來如何，今天我們來做個公平交易。把我的伴侶還給我，你就能帶它走。”

它看著萊茵，“你還不明白，你的伴侶已經回歸了。因為你創造了那個因。”

萊茵向通訊兵示意了一下。通訊兵立刻聯系克洛諾斯空間站，片刻後轉頭向萊茵點點頭。萊茵向士兵揮了一下手，士兵繼而松開它。它抱過那個玻璃容器，很小心地打開。氣流隨即飄出容器，附在它的身邊。它跟著也恢覆成正常的維度狀態，和它一起消失在指揮室內。

這時通訊兵再次傳來通訊。母艦艦隊已全部行駛出傳送門，在毗鄰宇宙的科林星附近集結，艦載聲波武器和物理光炮全部準備就緒。通訊兵看著萊茵，等待他的命令。

“通知各艦，停止戰鬥準備，啟動回航。”

克萊德裏希做完了一個小時的運動，像平時一樣走回指揮官休息室。接下來又是兩個小時的展望時間。上一次想到哪裏了？哦，對了，是卡爾六歲的生日，萊茵應該早就想好生日禮物了吧。他或許會送他一臺機甲，又或者是一艘飛艇？他還記得萊茵曾經說過，要把象征恒星的聖納塔號留給將來的王位繼承人。

克萊德裏希想到這兒不禁笑了笑。雖然萊茵任性得像個長不大的孩子，但他一定會很愛卡爾。他從魯道夫皇帝那裏沒有得到的，他曾經遺憾失落的，一定不會讓那些發生在愛子身上。因為......

忽然，周圍的空間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克萊德裏希感到一陣不可抗的重力，把他重重壓倒在地板上。耳邊一下子變得喧鬧不堪，鳥叫聲、風聲、樹葉聲、各種雜音刺激著他脆弱的神經。身上沈重得像掛了巨大的沙袋，讓他的每一處骨頭節都在疼，腹內久違的漲溢疼痛更加讓人難以忍受。

一瞬間，他好像被扔進了地獄一樣。

克萊德裏希躺在地上蜷起身體，閉上雙眼用雙手緊緊捂住耳朵。他似乎能聽到自己的心跳，那不太規則的跳動節奏牽動著他的全身，對他的身體造成重負，讓他感到不能控制身體的絕望。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只能在突至的痛苦中艱難地呼吸，內心只剩下一個念頭。

這一生，他再也見不到萊茵了。

三天後的深夜，萊茵堡

當克萊德裏希再次醒來時，口鼻上戴著呼吸面罩。他動了動身體，感覺身上的不適減輕了許多，只有腹部的疼痛依舊不減。

“克萊德？”耳邊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

他緩緩轉過頭，看到坐在床邊看著他的萊茵。雖然房間黑暗，但他依舊可以借星光看到他臉上的驚喜，還有眼中閃動的淚光。下一刻克萊德裏希明白了什麽，他依舊在展望未來的時間裏。但是這一次，他的大腦為什麽會自動重來，他的身體為什麽會跟著反應？難道他的頭腦已經開始不受控制？

“克萊德，你聽得到我說話嗎？”萊茵俯下身體湊近他的臉，說話聲音很輕。醫生囑咐過，他的各種神經反應都脆弱得像新生兒一樣，尤其不能聽到高聲的噪音。

撲鼻而來的Alpha信息素味道，讓克萊德裏希又一次困惑了，他的大腦看來真得要暴走了。但這麽真實的場景，還是讓他鼻子一酸眼淚隨著淌落。他費力地伸手摟住他的脖子，然後感覺自己整個人被他摟進懷裏。

“萊茵，我好想你。”他開口說道，幾乎沒發出什麽聲音。因為長時間身處無聲的狀態，讓他失去了把握音量的能力。

但萊茵還是聽到了。他的嘴唇親昵地蹭著他的臉頰，輕輕吻著他，“我也想你，克萊德。”

隨著眼淚掉落臉頰，克萊德裏希用力把臉貼緊他，費力地摟住他的脖子，哽咽著低聲反覆呢喃，“我不想醒過來，我想留在這裏，我想一直這樣留在他身邊。”

萊茵聽不懂他是在對自己說，還是在對他說。他剛想詢問，下一刻卻被他用盡力氣推開。

“走開！”

萊茵呆在那裏，不解地看著他，“克萊德？”

他費勁地喘著粗氣，一把扯下呼吸面罩，用力想起身卻掙紮不過重力。

“我不能停留在想象裏。萊茵需要我，我必須醒過來。”

萊茵聽著他機械般重覆著相同的話，逐漸明白了正在發生什麽。他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回來了。他趕緊把這個虛弱無力的人抱到懷裏，然後感覺他依舊在不停地掙紮。

“克萊德，你要幹什麽，我帶你去。”萊茵心疼之餘，低聲下氣地哄道。只要能讓他停止掙紮，讓他幹什麽都可以。

“我的時間......時間......我必須去艦上巡視一個小時.......”

“好，我抱你去。”

萊茵拿出黑氅給他披好，然後抱著他走出臥室，離開城堡。他抱著他走在夜幕下的林地裏，那是多少次他一個人孤獨走過的路。小路兩旁積有薄雪，冬天裏樹木上只有禿枝，卻因為他的回歸看上去那麽美好。萊茵低頭看看懷裏的人，他的臉緊貼在他的胸口，眼角濕潤還在一個人喃喃自語著什麽。

萊茵低頭吻了他的臉，“我們馬上到艦上了。你要做什麽，我都陪著你。”

片刻後，萊茵抱著克萊德裏希走上普羅米修斯，再次來到指揮官休息室。休息室裏一切依舊，只有那半只蘋果已經幹縮成化石一樣的腐褐色。

萊茵心裏感慨萬分，再低頭看著他，“克萊德，你想做什麽......”

或許是因為太過虛弱，他懷裏的人已經睡著了，眼角還殘留著淚痕。萊茵停住話語，幾步走到床邊輕手輕腳把他放好，又關上了房間的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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