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菲羅斯有點擔心地看著對面的金發釘子頭。這個孩子的臉色不太正常，而將軍閣下也並不想在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內面對腳下的嘔吐物。空氣裏已經充滿了野菜的味道——這破玩意兒上一趟肯定去了金碟的賽鳥場。

他們乘坐的飛艇不是神羅最大最快的一架，它的引擎發出咯咯的聲響，機艙內也隨處可見銹跡，本來的功用是運貨而不是載人，不過還勉強得塞下他們一行人和幾箱引擎。

他們用一大筆錢堵住駕駛員的嘴，讓他在飛往西大陸的同時對額外的貨物保持沈默。這樣的確可以在不引起任何註意前迅速達到目的地，但相對就必須犧牲一點舒適性：他們緊緊地圍成一個圈，包裝箱權當椅 子。小克勞德在他對面，一臉痛苦地蹲在地上，紮克斯在一邊輕輕拍著他的背，安吉爾的奇美拉則在另一旁蜷著打盹。傑內西斯坐在他身旁稍高的箱子上，這點高度優勢讓他的腿能夠舒展開。文森特則占據了稍遠處一個陰暗的角落——距離足夠進行必要的對話， 遠離不必要的閑談。

他們不得不將康賽爾留給紮克斯的女友照顧。鑒於她一直處於 Turks的監視之下，這一步的風險不小，但

帶著一名昏迷不醒的特種兵橫穿大陸也不是什麽有效的治療方法。現在他們只能相信曾了。

飛機受到氣流影響出現了短暫的顛簸，金發的孩子發出痛苦的嗚咽。

“撐住，釘子頭！藥起效了嗎？”紮克斯俯下身想要看清他已經皺成一團的臉，“哇哦，你的情況真的不太好。如果沒法照顧好自己，你之前是怎麽一路帶著康賽爾到米德加的？”

“我別無選擇。”孩子咕噥著擠出答案。

紮克斯笑起來，不合時宜的明亮和溫暖：“我想也 是。難怪我們說要直接去尼布爾海姆的時候你滿臉不情願！你本來可以和康賽爾還有愛麗絲留在那裏

的。”

回應他的只有固執的搖頭。

橫豎無事可做，薩菲羅斯決定來解決一下自己的疑 惑：“我一直都想知道事情的細節，尤其是關於它的部分。”他朝著睡著的奇美拉偏了偏頭。

“我也一直在等詳細說明。”傑內西斯同樣表達了興趣。

紮克斯撓了撓後頸：“沒錯，我們確實沒能好好解 釋，是吧？”一等兵瞥了一眼還是滿臉痛苦的孩子， “別擔心釘子頭，你只管註意不要吐出來，我來

說。”他安慰道。

“釘子頭？”傑內西斯挑起眉，顯然這個外號的來由讓他憋了很久。

“小名！你看看他的腦袋，不然就太容易弄錯了。”

“回到正題，紮克斯。”薩菲羅斯打斷他。

“好的！我那個時候正打算去看愛麗絲……”

薩菲羅斯面無表情的看著著紮克斯一邊覆述那個孩子的故事，一邊時不時地讓幾乎和克勞德一模一樣的孩子點頭以及發表簡短的評論。隨著事情的展開，走向也愈發難以置信，等到這個太過活潑的特等兵結束了他冗長的報告，他只覺得心中的疑團增加了不少。

考慮了一下，他首先問男孩：

“斯特萊夫，你幾歲了？”他不太願意直呼這個孩子的名字，因為這是留給他對手的稱呼，但是也不願意叫紮克斯起的小名。

他努力挺直了身體：“十，十四歲了，長官！”

“你不是軍隊裏的人，不用稱他長官。”紮克斯糾正道。

金發的孩子一臉迷惑地看向一等兵：“但是我該怎麽稱呼他呢？”直呼薩菲羅斯的名字對他來說實在難以想象。

而薩菲羅斯則還沒有從一名十四歲的少年獨自一人從西大陸來到米德加的事實中緩過來，尤其還拖著一名昏迷的特種兵，躲開了神羅無處不在的視線。難怪紮克斯會為他的暈車而震驚不已。

他不由得認定，斯特萊夫家族的傳統就是給人們帶來驚訝。

“但有一處不對勁。”傑內西斯突然說道。

“哪裏？”紮克斯轉向孩子，問道，“釘子頭，難道我忘了什麽嗎？”

“不是你忘記了什麽，”傑內西斯糾正他，“而是他在尼布爾海姆的家族。”

“哦，也是，克勞德說他在尼布爾海姆長大，但是釘子頭卻直到五臺戰爭之後才見到他，”紮克斯點頭， “我不知道是怎麽回事，難道他說謊了？”

“重點不在這裏，”傑內西斯有點煩躁，“我指的是他剛剛出現的時候的情況。”

“你是說，媽媽對他開槍的事？”孩子擡頭。

傑內西斯幹脆地點了點頭：“難道沒人覺得奇怪嗎？ 而且他們都以斯特萊夫為姓。”

“這是媽媽的姓。”孩子補充道。

“你說你叔叔告訴你父親的家族中有些爭議，但是如果你們的姓是一樣的，他不應該是你母親的兄弟

嗎？”

薩菲羅斯皺起眉，這確實是個再明顯不過的破綻。 “但是我也不認為他說謊了，他對這個名字的反應不像是後天訓練出來的。”

“我覺得你說的對，”紮克斯說道，“釘子頭，你怎麽想？”

“他……他其實從沒親口告訴過我他的名字，”孩子低頭看著自己腳尖，“是芬雷先生後來說的。”

傑內西斯輕笑了一聲：“確實是我們的克勞德的作風。”

薩菲羅斯讚同道：“甚至對家族成員都諱莫如深。當然，前提是他們真的是一家人。”這些錯位的細節讓他困惑非常。

“但是那還能是什麽呢？他們這麽相像，幾乎長得一模一樣！”紮克斯提出了反對意見。

“真的嗎？”傑內西斯歪了歪頭。

薩菲羅斯仔細端詳了眼前的孩子，認同了傑內西斯。雖然他們外貌上甚至就親緣關系來說也相近得幾乎異常，但是他根本不會弄錯兩人。眼睛和年紀的區別並不是重點——眼前的克勞德毫不掩飾他的神情，就算此刻蹲伏著努力不要吐出來，眼睛也在閃閃發光，臉上也帶著柔和的笑容。雖然有一點羞怯——大概是自尊心太強——但他急切地想要和人交流，而且正如紮克斯證明的，只要向他展露一絲善意和支持，他就毫無保留地交付信任。但是他們的克勞德則是完全相反的另一極，甚至在他展露極其罕見的笑意的時候，那雙眼睛裏仍然充滿了防衛，姿態總是僵硬著，仿佛肩上的重量遠不止那把已經非常顯眼的巨劍。

但他們倆都同樣固執和堅持，大條得和北大空洞有的一拼。或許那也是家族特征。

“但我們也只能在找到克勞德之後再一探究竟。”薩菲羅斯總結道。他預感距離解開克勞德·斯特萊夫身

上的謎團只有一步之遙，但是最後的碎片卻一直躲閃著，“不過，我們還需要討論另外一點。”

紮克斯露出了茫然的神情：“是什麽？”

傑內西斯翻了個白眼：“他指那只奇美拉。”

“你說當你發現康賽爾下士的時候，它就在一旁坐 著，然後一路跟著你從尼布爾海姆到米德加？”薩菲羅斯問道。

孩子撐著膝蓋擡起頭，輕輕點了一下，看他現在的樣子是得不到進一步的說明了。

“我很好奇這只東西是怎麽來的？”傑內西斯自言自語道。

“它與巴諾拉的實驗倉庫裏被屠殺的實驗樣本非常類似，”薩菲羅斯提出了假設，“看起來是某種變形。不過我也沒料到野獸也會因此擁有神智，甚至可以馴化。”這不合理——如果真的能做到，那倉庫裏的樣本根本沒有必要被關在籠子裏。但是這只奇美拉卻異常溫馴。

“除了霍蘭德我想不出第二個制造了那些怪物的人 選，但是那時候它們全都被殺死了。這只能存活在 此，肯定是在霍蘭德之後出現的，這意味安吉爾親手

制造了它。大概這就是不同了。”傑內西斯接著他的話補完了這一假設。

安吉爾派出這只生物一路保護這個孩子和康賽爾的說法看起來合情合理，但是薩菲羅斯仍然有疑問：“但如果他那時在尼布爾海姆，知道發生了什麽，為什麽不出手幫忙？還要拐彎抹角地通過一只奇美拉？”他註意到傑內西斯擔憂的神情，“你知道原因。”

紅發人撫上肩膀——這是他最近緊張時的動作——他不知道還有多久才能毫不避諱地說出這個傷口：“是劣化。疼痛和折磨在任何時候都可能出現，讓你變成廢人。你變得虛弱，不再信任自己的身體能自如行 動，開始恐懼最為細微的傷口。”

傑內西斯描繪出的場景只讓人覺得冷氣森森，而薩菲羅斯立刻明白了全部。他們的老朋友選擇了最為穩妥的方法，采取了他確信能夠達成目的的手段，在他眼裏，一個覆制品更加值得信賴。

安吉爾總是他們之中最為小心謹慎的。

“或者也可能是他需要待在尼布爾海姆，找到克勞 德，”紮克斯說道，這讓薩菲羅斯掃了他一眼，前者立刻擺出一副抗議的模樣，“我說錯了嗎？”

“可是尼布爾海姆並不是個很大的地方，”傑內西斯冷哼了一聲，“根據之前的報告，那裏比巴諾拉還要

小。就從你收到破壞劍起到現在的時間，足夠他把整個地方搜過好幾遍了。”

這時文森特的聲音第一次在他們登機後響起，紮克斯和克勞德差點跳了起來——兩個人都已經忘記還有第五個人的存在：“尼布爾海姆村確實很小，但是如果你不知道正確的地點和進入方式，就幾乎不可能找到寶條的實驗室。入口很隱蔽，還有精心設計的機

關。”

傑內西斯挑了挑眉：“我們了不起的教授確實是個瘋子。”

就算他們的猜測只有一半是正確的，寶條也是個不折不扣的狂人。文森特·瓦倫丁一件就足夠讓 Turks違反規定了。每個人都知道寶條深得總裁歡心，但是當Turks積極行動起來揪出他所有的尾巴的時候又會是什麽情況呢？“我們運氣不錯，有一名向導。”

這句話落下後是一段死寂的無言，薩菲羅斯看著文森特，不解於對方的遲疑：“我說錯了什麽嗎？”

好一會後，文森特才輕聲回答：“那裏有很多最好永遠都不被知曉的秘密，你不需要知道的事情。”小小的貨艙裏頓時變得非常安靜，甚至小克勞德都憋住了氣，生怕引起一點註意，“但是你必須選擇自己的道路，我無法為你做出選擇。”

薩菲羅斯挑起眉：“選擇？”

文森特沒有解釋：“克勞德不相信你，”他轉而說道，“但是，我相信露克蕾西婭的兒子。”

晦澀如謎，在薩菲羅斯聽來猶如某種不詳的預兆。又是露克蕾西婭，他想追問更多，但是卻無法當著其他人的面繼續。這到底意味著什麽？他需要知道這些， 但是心底卻又有著抗拒。

他所熟知和信任的一切在安吉爾和克勞德消失之後開始緩慢分崩離析。霍蘭德被殺、劣化、人體實驗，公司一直試圖裝作他們最優秀的特種兵不曾存在，他一直以來的搜尋，認識到安吉爾日漸惡化的情況，也清楚 Turks和拉紮德分毫未減的監視。他一步步確認一直為之效力的公司是一切的元兇，而後發現躺在貧民窟小旅店中昏迷的二等兵，那是在公告中本該死去的二等兵。這是無可辯駁的證據。

手指放松又收緊，文森特說出寶條參與其中的那一刻起，他就清楚的明白自己的夢境不再是單純的夢境 了。那不是他自己的手緊扣在教授的脖子上，他也不再滿足於那個幻象。這麽長的時間裏，克勞德——少數他承認是朋友的人——一直被科學部囚禁著，令安吉爾無望地等待死亡來臨。

黑暗的情感在內心滋生，濃稠晦暗，熊熊怒火，他有記憶以來一直為之工作的神羅竟然會如此徹底地背叛他。

不，這不僅僅是憤怒，這是憎恨。

他對自身存在的基礎和對這個世界的認知一寸寸化為粉齏，轉而迸發出對業已模糊不清的幼年時期種種扭曲而不詳的猜測。如果傑諾娃不是他的母親，而他真正的母親是個未曾謀面也未曾聽聞的名為露克蕾西婭的女人，那麽……

傑諾娃又到底是誰？

飛艇終於在村外停了下來，傑內西斯率先從後艙走了出來，撣了撣他紅色皮衣，然後拿起了最初之劍。沈甸甸的分量甫一入手就讓他不禁扯了扯嘴角。這種見鬼的重劍到底有什麽好的，就算是把能分開的劍也不行。

薩菲羅斯神情莫測地站在入口旁，紮克斯則忙著幫助一臉青灰色的小克勞德從艙上下來，傑內西斯想了 想，向將軍閣下身旁走去。他們整整花了兩天半跨越了大陸來到了尼布爾海姆。根據小克勞德的說法，用時已經創了記錄。

但真正站在這裏時，這裏他只覺得平淡無奇，最初聽說了尼布爾海姆後，他在腦中描繪的是處於山區的巴諾拉，但是現下的情景和他的設想完全不同。

巴諾拉是安寧之所，而尼布爾海姆則閉塞荒蕪。為了躲避呼嘯過山尖的淩冽寒風，家家戶戶門窗緊閉。就算有人偷偷掀起了窗簾，但是卻沒人來打招呼。高聳陡峭的山崖投下長而深重的陰影，籠罩著大半的村 子。就連為數不多的野草都枯萎著伏貼在縫隙中，勉強從深色巖石的裂口中探出一點點綠意。

如同一座鬼鎮，只是居民們還尚未離開。

薩菲羅斯還是一動未動。“有什麽問題嗎？”傑內西斯懶懶的問道。難道他改主意了？神羅大名鼎鼎的將軍閣下在一路中都沈浸在莫名的思緒中，而文森特之前謎題般的警告更加深了他的擔憂。

他當然不是在擔心薩菲羅斯——可如果他變得和安吉爾一樣無法捉摸，到時候受苦的就是他們自己了。

“這裏……我覺得很熟悉，”他最終輕聲道，“但是我從沒有來過這裏的記憶。”

“既然文森特提起了露克蕾西婭，而且寶條在這裏有秘密實驗室，說不定這裏真的是你出生的地方，”傑內西斯說道，“雖然我也覺得你肯定不會記得。”

薩菲羅斯考慮了一會，綠色的眼睛若有所思地掃過每一幢建築。

“……我沒有感到任何東西。”

冷淡地說完，薩菲羅斯朝著旅店走去：“我們必須盡快行動，要不了多久他們就會註意到。”

傑內西斯回頭瞟了一眼他們這支亂七八糟隊伍的其他成員。小克勞德看起來終於稍微像樣了一點，但是紮克斯還像只老母雞一樣護著他，仿佛那個小鬼隨時都會倒下去。他們的司機鎖好貨艙，徑直朝著一幢房子走去。奇美拉則一躍飛上天空，在村莊上空盤旋幾圈之後就不見蹤影。

文森特從他身後出現：“盯緊薩菲羅斯。”聲音很輕。

紅發人冷哼一聲：“我以為你‘很信任’他。”

“沒錯，但是謹慎總是必要的。”

傑內西斯看了他一眼：“那麽我該註意的到底是什麽呢？你介意指出這一點嗎，文森特·瓦倫丁？”

前 Turks 一陣風似的走了過去，沒有回答。

真是神秘。

等到他們全都進入旅店時，薩菲羅斯已經安排好了房間。傑內西斯把克勞德的東西放在一角，紮克斯在門旁做著深蹲，而小克勞德則不知所措地站在他旁邊。

“好了，我們現在要去實驗室了，對吧？”紮克斯問道，“但是……釘子頭，你應該去告訴媽媽你回來 了。她肯定一直都很擔心。”

孩子的眼裏是不服輸的神色：“可我也想幫忙找叔叔。”

“這會很危險。”這是紮克斯在拐彎抹角地說“你會礙事”，傑內西斯想道。

“但是——”

紮克斯看了他一眼，動了動嘴，用只有特種兵才能捕捉到的聲音：“你來說。”

傑內西斯迷惑問道：“什麽？”他完全不知道怎麽和小鬼相處，神羅不讓他訓練新兵當然事出有因。

“你做就對了。”

傑內西斯聳了聳肩，他可沒興趣耗下去。“我們要去神羅的私有產地——平民不允許進入。回家，裝作一

切正常。”他頓了頓，“這是命令。我們很快就會帶著你叔叔一起回來。”

孩子囁囁著，卻沒有一句抗議。他迅速點了點頭。

看起來很簡單。“不要再浪費時間，我可不希望任何好奇的當地人在我們出發之前聚集起來。”他又吩咐了這個孩子，“不要和任何人說我們離開了，如果晚上還沒回來，就寫封信，說明情況，然後給那只奇美拉。”

孩子再一次重重點頭，很快地跑了出去。等到門關上，他挑了挑眉，看向紮克斯：“怎麽回事？”

黑發的特種兵只是咧嘴笑著，仿佛這是個只有他自己才能懂得玩笑，然後向外走去：“沒什麽，看起來比我預計的還要有效。”

“我覺得你多了個小粉絲。”薩菲羅斯追加。

傑內西斯把劉海拂開——通常他只在公共場合的儀式致意中這麽做：“說明這個孩子充分了解什麽是領 袖。”

“不過，你確定這沒問題——？”剛走到外面，紮克斯就忍不住問道。

“考慮到他目前為止做的事，我肯定沒問題。而且還有那只奇美拉。”傑內西斯並不是很在意。他擡頭在天空中搜尋痕跡，安吉爾在這裏嗎？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見到他的朋友了，他的劣化怎麽樣了？

他只能祈禱他們還有時間，還來得及救下安吉爾，還有克勞德。

薩菲羅斯朝著北邊走去，他們運氣不錯，那些吵吵鬧鬧的旁觀者還沒有出現。他觀察到送他們來的家夥正與一個看起來像是村長的人談話——那個男人臉上掛著的自以為是的表情讓傑內西斯想起了他痛恨的父 親。那個人還沒有膽子插手“神羅的機密事務。”希望這個說法能讓村子裏的人敬而遠之。只要不幹涉插手，他們可以任意猜測。

他們離開了主要的居住區，朝著陡坡的另一邊走去。薩菲羅斯看起來對周圍完全沒有興趣，只是一心一意在趕路上。傑內西斯瞇起眼，而文森特，他們名義上的向導，則吊在隊伍的後方，一言不發。“你知道往哪邊走嗎？”

他向遠處眺去：“他在這裏。”

他片刻之後才領會到這句話的含意，紮克斯一直說的第六感。傑內西斯不知道自己該為克勞德最終所在的確定而震驚好，還是該對薩菲羅斯能自己卻不能做出判斷一事而煩躁。

最後他決定嘲弄一句：“可是某個人卻覺得我帶上他的劍和魔石只是無用功。”

薩菲羅斯挑了挑眉：“你本來確實可以把他們留在米德加。”

“如果我被俘，我肯定會想要先拿回劍。”他反擊道。

“這麽說也沒錯，”薩菲羅斯皺起眉，“不過有什麽不一樣了。感覺更強烈，我從來沒有這麽清楚地意識到聯結的存在。”

“大概因為你知道怎麽去感受。”紮克斯聲音輕松隨意，但是眼神卻明亮而集中，一副隨時可以行動的架勢。

“我打賭克勞德一定會很震驚的，”傑內西斯懶洋洋地說道，“難道你從沒意識到這就是為什麽就算你在找他也永遠找不到他的原因？”

沒有回答，此刻眼前出現的公館扼殺了所有的對話， 這場景只讓他覺得毛骨悚然。

尼布爾海姆村荒蕪閉塞，而這座公館則更加陰森可 怖。它坐落於銹蝕斑斑的鐵門後，三面環繞著布滿嶙峋石塊的懸崖，野草在其中瘋長，令傑內西斯不由自

主地找尋起石像鬼的蹤跡。這座公館除了墻面上些許已經斑駁的裝飾之外，其餘不過是一片毫無生氣的暗灰色。老舊的建築如同蟄伏的怪獸，死氣沈沈的窗戶便是它的眼睛，沈重的前門是那黝黑大口。

薩菲羅斯幹脆利落地把鎖一劈為二，大門轟然倒下， 入口本身沒有任何安全措施——當一切寶物和秘密都藏匿於底層，這裏就是無意義的掩護而已。

內室看起來比外面好不了多少，到處都落滿了塵土蛛網，空氣裏彌漫著舊紙和黴菌的味道，之下是經久不散的嗆人香水味。前廳巨大空曠，後面是一扇扇小 門，一道寬闊長梯引向二樓，上方是細長高聳的窗， 沒有任何光能夠穿透其上的汙穢。

扶手，織物，可見範圍內的家具都老舊不堪，散發著舊日金錢的破敗氣息。可能曾是某戶富庶人家所有， 然後被神羅強征，經年的濫用又不加修繕後便成了如今的模樣。這座建築的風格昭示著它的年代在現任總裁之前。

薩菲羅斯停下了腳步，眼睛掃過四周。

“那麽現在怎麽辦，偉大的領袖閣下。”傑內西斯問道。

“往下，”薩菲羅斯皺著眉，“這裏給我種熟悉的感覺，但是我不確定到底是……”

幸好這時文森特走上前來，無言地帶著隊伍向上走 去。紮克斯只覺得渾身發冷，決定殿後。“這個地方真的讓我覺得不舒服。”

傑內西斯手指撫過扶手。然後他擡起手，端詳上面沾染的灰塵。“這裏顯然被廢棄了很久，但是最近有人使用過。”他不快地掃視過木梁上仿佛銹蝕的痕跡， 那應該是血跡。

他們穿過幾扇門，最終來到一個小房間。文森特直接向書架走去，拿起一本書，按下了隱藏的按鈕，房間角落的石墻發出陣響，微微顫顫地挪開了，後方是一條向下的通道。

“哇哦……還真是厲害。”紮克斯楞楞地說道。

傑內西斯用力扇了他的後腦勺：“趕緊跟上紮克

斯·菲爾。你要讚嘆敵方的基地之後有的是時間。”

他們依次走下了潮濕陰暗的走道，進入了近乎地牢一樣的地方。以巖石和泥土造就，金屬和木質的大門嵌於其中，把空間分割成不規則的形狀。頭頂上的石柱尖端有水珠滴下，在他們腳邊積起小水潭。陰冷的腥臭滲入他們太過敏銳的感官，傑內西斯幾乎可以在舌尖嘗到這個味道。利爪攀住巖石的聲響在黑暗中回 蕩，而頂燈昏黃的燈光只能照亮一小片區域。

“我沒有看到守衛。”紮克斯輕聲道。

“警戒後方，他們有可能從那裏包圍。”傑內西斯毫不留情地指出。他握緊了刺劍的劍柄，任何風吹草動就會出手。這裏的詭譎的氣氛讓他繃緊了神經，難道寶條就這麽自信沒人能夠發現自己？還是說他們已經人手不足了？

薩菲羅斯和文森特首先穿過這條地下走道，停在了另一側的門前，後方出現一間辦公室，裏面滿是高及天花板的書架，放著各類書籍和雜志刊物，還有一張鋪滿了文件的桌子。這裏相對熟悉的陳設和明顯的使用痕跡令剛剛穿過古舊公館與黑暗長廊的他們有一瞬間的眩暈。

“實驗室在後面，”文森特的聲音幾乎聽不清，他從鮮紅的鬥篷下拿出槍：“保持警戒。”接著找到隱藏的機關，只見一個書架移動了位置，露出了後方的另一道門。

傑內西斯可以聽到門後的聲響，但是他沒有時間仔細分辨，薩菲羅斯已經踢開門，大步走了進去。

這是間實驗室，和文森特說的一樣，但是卻不像任何其他實驗室一樣。他只覺得渾身發冷。其中的擺設和霍蘭德的沒什麽不同，擺著一張金屬的實驗臺。但是上面卻血跡斑斑，還混雜著發亮的魔晄。一旁的鐵銬

足夠讓一頭巴哈姆特都動彈不得。那是為了特種兵準備的鐵銬。

兩名神羅的小兵站在角落裏，看見沖進來的薩菲羅斯後臉上茫然中夾雜著驚惶。一名研究者則驚訝地失手摔落了一整疊報告。

寶條則不過是對他們不請自來的到訪皺起眉：“真是令人驚訝，薩菲羅斯將軍閣下。”他的眼睛掃過傑內西斯，“哦，還有霍蘭德的失敗作。是來參觀我最得意的作品嗎？”他自己先咧嘴笑了起來。

傑內西斯一瞬間因為這侮辱而怒火中燒，但是他的註意力馬上就被靠墻的諸多圓柱水槽吸引了過去。其中一對中有一臺不見了，只剩下臺基和導管，但是另一臺中則灌滿了明亮的綠色魔晄。

“什——”紮克斯倒吸一口涼氣。

在其中漂浮的是失蹤的一等兵，克勞德·斯特萊夫。

現實在一瞬間刺入，這就是在康賽爾身上發生的事。

傑內西斯想也沒想，直接沖上前去，刺劍上的咒語令鋒刃毫無阻礙地劃開玻璃。柱體在半秒之後碎裂，向外炸開，魔晄奔流而出，湧過了他們的鞋子，距離最近的人身上沾滿了綠色液體。

他在克勞德摔落之前接住了他，金發人不停地咳著， 大口吸氣，又不斷吐出一灘一灘的魔晄。好一會兒之後，他藍色的眼睛才睜開，睫毛上還沾著不計其數的綠色結晶：“紮克斯？”他的聲音模糊不清。

傑內西斯只覺得自己的眉毛都要打結了：“完全不 是。我希望你不要把我和安吉爾那只過於興奮的幼犬搞混了。”

對方努力睜大了眼睛，但是看起來還不能完全聚焦： “傑內西斯。但是——”他的表情轉為迷惑，有氣無力地搖搖頭，在看見薩菲羅斯的一瞬幾乎又差點跌下去：“薩菲羅斯。”

被喊到名字的男人同樣皺起眉，和傑內西斯一樣，對於他們此刻見到的克勞德的狀態非常不悅：“克勞 德，你受傷了嗎？”

金發人看起來完全沒有聽見問話：“你不該在這裏。”聲音嘶啞，眼睛大張。

“你不用擔心這個，”薩菲羅斯說道，“現在我根本不關心神羅到底想要什麽。”

克勞德只是搖了搖頭，看起來有些絕望，更多卻無法分辨：“紮克斯？”他又問了一次。

“我就在這裏，克勞德。”紮克斯回應道，他扶起了他的另一邊，然後和傑內西斯一起擡起他癱軟的身 體。但同時他的右手也沒有放開破壞劍，隨時準備 著。守衛們還沒有任何動作。

“真是有趣的反應，”寶條自言自語道，“真是時間線上的顯著偏離，不是嗎？”

“教授，”薩菲羅斯聽起來仿佛在辨認靴子底下怪物的殘留物一般，“你願意解釋一下嗎？”

寶條如同完全沒有感受到威脅一般自在：“願意解釋一下？我可不知道你們有誰能夠真正理解我此刻已經完成的偉業。哦不對，薩菲羅斯，或許你可以。”他深色的眼睛中閃著狂亂而迷戀的光，“我不得不承 認，我真的沒有料到你會來這裏，不過剛好這也是個機會。沒錯，是個機會……一個完全不同的方法來完成計劃。為什麽我之前就沒有想到呢……一次重組！

（reunion）”

克勞德輕輕動了動，發出含糊不清的幾個音節。他幾乎無法保持清醒——整個人不停地向下滑去，眼睛半閉著，但是卻努力地想要說些什麽。

“我說的是你的實驗，”薩菲羅斯冷淡地說道，他的話語和往常一樣克制和程式化，但是卻並不如平時一般完美無缺。傑內西斯從未聽過其中的陰冷。“我更好奇你要如何合理解釋監禁我的兩名特種兵。”

“兩名特種兵？簡直是胡言亂語。”寶條扯出假笑， “我可不知道你在指什麽。但是所有這一切都是正當合法的。這裏只有一個樣本，我在找到他的時候已經是叛逃者了。作為科學部部長，我有權看管他，而且總裁閣下也會同意我的行為。”他托了托眼鏡，無趣地看著其他人，“我命令你們立刻把他交還給我，我可沒時間浪費在你們身上。”他向前一步，靠近克勞德，但是橫在他脖子上正宗冷銳的刀鋒阻止了他更進一步。男人不耐煩地看著薩菲羅斯：“你在幹什麽？ 我下令了！”

傑內西斯露齒而笑：“你恐怕得到了錯誤的情報，教授。克勞德·斯特萊夫從來就不在叛逃名單上。”

“而且我最近完全不想服從神羅的命令。”薩菲羅斯的話語中帶著不詳的意味。

寶條這才表現出了一絲緊張：“還有 Turks——”

“Turks 再也不會站在你那邊了。”第四人的聲音加入。

看起來文森特終於決定出現了，而傑內西斯也很滿意他此刻帶來的絕佳舞臺效果。寶條的臉色瞬間失去了血色，表情劇烈地扭曲了。

“你！”他咆哮起來，“你什麽時候——守衛！”

士兵們立刻行動起來，但是傑內西斯狠狠瞪了他們一眼，命令道：“住手！”

他們立刻松開了手中的武器。寶條是研究者，而特種兵是武裝。就這些士兵所理解，傑內西斯和薩菲羅斯的命令在除總裁的一切之上。

“你的實驗是時候結束了，教授。”薩菲羅斯冷酷地宣布。

“不，”寶條喃喃低語，“在最重要的關頭……我最出色的傑作！”他的手在顫抖，眼睛狂亂的睜大，然後從白袍中掏出了一把手槍：“你不能幹涉我！”

“他拿著槍！”紮克斯大喊。

傑內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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