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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監視器發出了蜂鳴,一聲,又一聲。

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安吉爾又翻過了一頁——雖然他從數十頁之前看時就已經沒有在認真看了。閱讀是傑內西斯擅長的,不是他。斯特萊夫還在昏迷著,一動不動地躺在臺子上。他希望自己當初能考慮得更周到一點,讓他可以在床上躺著。在這間都是冷氣的屋子裏,金屬臺異常冰冷,只能慶幸金發人現在還沒有意識。

又是一聲蜂鳴。

他現在滿是愧疚,但是也別無選擇。斯特萊夫很強, 差一點就沒法制服,就算是出其不意加上急速魔法, 也幾乎讓他失去先機。即便是特種兵,在那樣一擊之下,也鮮少有人還保有意識,更不要說有足夠的精神力使用魔石了。在近身搏擊上,不得出手四次才打昏對方,這對安吉爾來說簡直就是對他實力的嘲諷。

之後金發人還掙脫了束縛。

安吉爾皺起眉,手指在書頁邊緣游移,紙張在他手下微微皺起。他知道事情會變得糟糕,但他原本以為等

斯特萊夫平靜下來,他們能好好合作。但是他卻沒有料到對方清醒後,眼裏會出現那樣狂亂的畏懼。

看到那樣神情的一瞬間,他知道他們之間再沒有任何圜轉餘地。這不是他以為的對醫生和病院的單純抵 觸,那是源自本能的恐慌。他們對此無能為力。唯一能做的就是使用鎮定劑,強制讓他失去意識。

又是一聲蜂鳴。

但是安吉爾開始懷疑起自己是否真的能得到原諒。他搞砸了。徹底的。天啊,他現在甚至不知道要怎麽安然無恙得讓斯特萊夫離開這裏——對雙方而言這都太困難了。唯一能想到的就是趁著藥性還沒過去,把人送過去,然後早早收拾跑去西大陸,或者是朱諾那邊的反應爐,或者是去外太空。

門口一陣響動,霍蘭德的身影隨之出現。他看見安吉爾,停下手邊的活,眨了眨眼,然後又繼續:“你還在,很好,很好。”

“我昨晚就離開了幾個小時,小睡了一下。還有今天早上離開了一會,處理事情。”他看著霍蘭德在房間裏走來走去,翻弄東西,問道,“發生了什麽嗎?”

對談話心不在焉,博士花了好一會才回答:“嗯? 啊,是的是的,這是前所未有的事情!絕對重

大!!”

他四處張望了一會,然後用粗短的手指,指著安吉爾手邊一只還未開封的註射器,“把那個給我。”

安吉爾照做了。霍蘭德把一管淡藍色的液體灌了進 去。“鎮定劑很快就要失效了。基於之前的發現,之前的假說要調整一下。”他確認了一下位置,將針頭刺入了斯特萊夫的血管。

“這是什麽?”安吉爾問道,“我以為測試已經做完了。”這一切花費的時間已經讓他隱隱不安起來。

“只是麻醉劑,讓他的反射和運動中樞稍微遲緩一點。”霍蘭德扔過來一只簡瓶——標簽上寫的是冷湯。“我這邊還沒安排四號,他也需要進食。”

是的,已經過去了二十四小時。雖然特種兵可以一段時間不吃東西,但是這對他們的健康無益。安吉爾也不想知道霍蘭德要怎麽處理排洩問題。他們已經更換了束縛帶,但是除非一直用藥劑,不然金發人很可能會馬上再次扯開它們。

臺上的那人動了動手指——金發藍眼的惡魔蘇醒了。

監視器上的心率線條開始波動,雖然並沒有像昨天那樣激烈的反應,不過足夠提示他們斯特萊夫的醒來。片刻後,安吉爾看見那一雙發著光的眼睛,眼裏滿是茫然和疲憊。

“早上好,餓了嗎?”他舉起手中的瓶子,不等對方回應,他打開瓶蓋,喝了一口,皺了皺鼻子。神羅特供從來就不必指望口味會好到哪裏去,不過好歹還是新鮮的。“雖然不是什麽美味佳肴,至少能補充點養分。”

斯特萊夫根本沒有理會他,只是專註於自己的手,可他的手指卻只微微動了動。

“對不起,霍蘭德給你打了一點輕度麻醉劑。”如果可以的話,他更傾向於使用魔石,但是見鬼的斯特萊夫根本對那些魔法完全免疫。“讓你再扯開束帶的風險太大了,你會傷到自己的。”還有周圍的人。安吉爾不在乎自己是不是會受傷,但是他不想為任何斯特萊夫跳出去時順帶造成的損失負責。

終於那雙藍色的眼睛看向了他,斯特萊夫卻一言不 發。比起他第一次蘇醒時的狂躁,這一次,老實說, 多少讓安吉爾有些不安。或許只是鎮靜劑還沒有完全褪去。

安吉爾嘆了口氣,站了起來,擡起金發人的下巴: “你肯定餓了,喝了吧。”他把瓶子遞到斯特萊夫幹燥得脫皮了的嘴唇邊——他們也忘記提供水了。謝天謝地,特種兵並沒有反抗,張開嘴,好讓湯能灌下 去。他下咽的時候扯開了嘴角。半瓶下去後,斯特萊夫就閉緊了嘴,再也不肯喝了。

一等兵知道言辭大概沒什麽用,但是他還得試一試。“我真的很抱歉。但是我沒有別的辦法了。不要擔 心,你很快就能離開這裏。到時候,隨你怎麽揍我都無所謂。”

“你在說什麽?我們才不能讓他走!”霍蘭德突然打斷了他。

聽到這個聲音,斯特萊夫猛地掙紮了一下,很顯然沒有意識到科學家也在房間裏。他的心率飛漲,一會後又慢慢平息下來。莫名的自豪感從安吉爾的心裏湧出來。

但是關於霍蘭德的話……“為什麽?你已經得到了樣本,不是嗎?”

興奮地顫抖著,他解釋道:“但是我可不知道會有這樣的結果!我需要更多時間!這是一個了不起的發 現!!難以置信!!”

“你在說什麽?”

“住口,”斯特萊夫的小聲說道——這是他醒來後第一次開口,“別——”

霍蘭德指著被綁在手術臺上的人,說道:“能夠將活性的異體細胞直接轉入完全長成的樣本內,得到提升的同時完全沒有任何排異反應——”

“閉嘴!”這一次更加強烈,聲音中滿是緊張。

“說重點,霍蘭德。”安吉爾催促道。

霍蘭德昂首挺胸,仿佛他要向理事會宣布什麽重大事項,而不是面對一名瀕近死亡的一等兵。“他身上有S 細胞,數量不小。”看著安吉爾毫無反應的模樣, 他只好進一步說明:“他是薩菲羅斯的克隆體。”

安吉爾滿臉懷疑,看向被綁著的金發人。他看起來一點都不像薩菲羅斯,但是能力上……“你是克隆

體?”

“我不是克隆體。我是克勞德·斯特萊夫。”他眼裏的魔晄隨著憤怒一起熠熠發光,“我也不是人偶!” 就算他體內仍然有藥物在起作用,束帶還是發出了吱嘎的聲響。

霍蘭德急急忙忙地開始準備另一針鎮定劑。安吉爾卻什麽都做不了,只能楞楞地看著斯特萊夫。

“我不是覆制品!”金發人重覆了一遍,這一次帶上了絕望,“我從來沒有重組過(Reunion)!我和其他

的不一樣!”他的眼睛睜大,幾乎失去了焦距,他再一次失控了。

霍蘭德將針刺入他的上臂,藍色的眼睛斜向一邊,定在了安吉爾身上。

“你不能告訴他,”斯特萊夫大喊著,手指微微地動彈著,想要向他伸出手,“他不能知道這一點,如果他知道真相……如果他知道……重組……”他的眼睛合上了,話音也模糊起來,“他不能找到她,如

果……”

斯特萊夫再一次陷入昏迷。霍蘭德這次的分量足夠迷暈一只巴哈姆特。

“其他的?”安吉爾自言自語道。難道寶條在克隆薩菲羅斯?

這聽起來完全就是科學部會做的事情。這也是他期待能讓自己活下去的科學部。真是諷刺。他會變成這 樣,本來也就是他們的錯。

霍蘭德抹了抹頭上的冷汗,長嘆了一口氣:“剛才可真危險。”

安吉爾看著那張睡臉,註意到深深的黑眼圈。他們一直想要找出斯特萊夫憎恨薩菲羅斯的原因,但是從未想到會是這樣。知道自己只是克隆體會是什麽感受

呢?難怪他想要殺了薩菲羅斯。沒有比這更好的方  法,來證明自己比原版更優秀了。或許他一直以來追尋的,只是自我認同,而不是他們以為的自我毀滅。

雖然得到了一些答案,但是謎團卻有增無減。

“我們不能把他留在米德加,”霍蘭德繼續說道,在實驗室裏走來走去,“我還沒能確定這個現象的本 質。但是細胞之前有不尋常的共鳴。”

“你是說……?”

“有可能薩菲羅斯將軍閣下回來的時候,能夠有一些共感。有幾種不同的方式。比如說相互交流,可能是某種知覺,或者也可能完全沒有。但是我們不能冒 險。”科學家拔掉了終端插頭,將沈重的硬盤塞進包裏。風扇的聲音弱了下來,只剩下心率儀的平板聲 響。

“等等,等等。薩菲羅斯要兩天後才回來!”安吉爾抗議道:“為什麽我們要那麽久?”

科學家停下了他急匆匆的腳步,警覺地盯著特種兵, 顯然疑惑於為什麽他竟會提出這樣的問題:“你在說什麽?當然我們還不能讓他走!我還需要更多樣本, 驗證我的假說。而且要研究的也不僅是細胞,還有其他可能阻止排異反應的因素。你們特種兵可不是一天就能養成的!”

安吉爾只覺得自己的心沈了下去。他到底同意了什麽?“還要多久?”

“我也不知道。我們先轉移,再來談這個。我有個隱蔽的實驗室——所有需要的儀器那裏都有。”

霍蘭德的眼裏滿是興奮的光。安吉爾對整件事的走向產生了巨大的不安。

但是他別無選擇。擁有S 細胞的斯特萊夫很可能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身後,監視器蜂鳴著。

薩菲羅斯簡直如暴風雨一般穿過走廊——如果暴風雨有腿能走在長廊上的話。手上拿著比普通人身高個還要長的太刀,看起來隨時準備著刺穿哪個不長眼睛的家夥的喉嚨。傳令員躲開他的行進路線,守衛們站立一邊,敬禮姿勢標準得如教科書一般,而幾乎滿員的電梯,在一個不悅的掃視之後,變得空空蕩蕩。

他在破曉時分從朱諾回到米德加,在飛機上度過了整晚,緊接著又參加了所有因為他缺席而沒能如期舉行的會議——大部分都和特種兵沒什麽直接關系,拉紮

德自己就應該能處理好。現在他只想回自己的辦公室去,享受片刻的安靜。大概再找點什麽喝的。

他未能如願。剛到達特種兵所在的樓層,他就看見一名二等兵跑了過來。他在腦子裏過了一遍,圓下巴, 有些尖的聲音,有些瘦削的體型……盧西爾,片刻 後,他的記憶給出了回答,雖然他還是不確定這名特種兵的軍銜。“將軍閣下!歡迎回來!很抱歉打攪 您,但是您知道克勞德在哪,對嗎?”

克勞德這個名字分散了他即將出口的暴言。薩菲羅斯頓了頓,回想片刻:“……不,不知道。”為什麽這個答案讓他這麽困擾呢?“他難道沒有出任務嗎?”

“啊……我以為您一定會……”二等兵沮喪地塌下了肩膀,“抱歉占用您的時間,長官。”

薩菲羅斯點點頭,朝著自己的辦公室慢慢走去,皺起了眉。

“薩菲羅斯!薩菲羅斯將軍閣下!”另外一個聲音在他身後響了起來。

他的手猛地握上了正宗的柄,隨即又聽出,那是安吉爾精力過剩的學生,紮克斯的聲音。

他轉過身,可是手依然按在刀上。

紮克斯一邊瘋狂地揮手——好像這空曠的大廳裏他還能錯過似的——一邊氣喘籲籲地跑了過來:“長官! 你終於回來了。你知道克勞德在哪裏嗎?”

又來?“我不知道,他很可能出任務去了。”薩菲羅斯的怒火在一點點聚集。

紮克斯用力抓了抓頭:“但是他沒有!過去三天裏我根本找不到他!我以為你肯定知道的,但——”

“為什麽我會知道,紮克斯?”將軍打斷了他,耐心幾乎消磨殆盡,“我今天早上才從朱諾回來。”

“呃,我不知道——你們倆之間總好像有種雷達什麽的電波感應。”紮克斯有點喪氣地說道,“你是我最後的希望了!而且我也找不到安吉爾!我超————

——無聊!”突然,他似乎意識到面前的人是誰,二等兵幹巴巴地笑了一句,“誒,呃,我該……去做點訓練了。深蹲永遠都不會做夠的!回頭見啦,閣

下!”然後迅速地跑走了。

嘆了口氣,薩菲羅斯繼續朝著自己的辦公室走去,此刻他很希望自己能坐下來,好好喝杯茶。但是他很清楚等著自己的是什麽。因此在打開門,看見是誰的時候,他一點也不驚訝。傑內西斯在他的辦公室裏,紅色的大衣掛在他的椅子上,來來回回的步子在他的地毯上踩出痕跡。“你可以在自己的辦公室裏隨便走, 傑內西斯。”他的招呼中帶著一點諷刺。

“薩菲羅斯!”對方轉過身,姿態仿佛隨時會暴起噬人的毒蛇,“你到底去哪裏了?預定不是今天早上回來嗎?”

“各種會議讓我沒法脫身,”他生氣地反駁了一句, 隨手把正宗靠在桌邊,一點也不優雅地將椅子上的紅色外套扔到地上。但是傑內西斯對此毫無反應,這不得不讓他重新看向自己的老朋友。紅栗色頭發的男人臉上滿是焦急,眼圈下的青黑色說明了連日來的缺乏睡眠。“到底怎麽了?”

“克勞德不見了。”

“我聽說了。難道就沒有人去確認他到底是不是出任務去了?”薩菲羅斯反問道。

“他沒有。我查過了。所有的新任務都還在等待受理中。”傑內西斯跌坐進了椅子裏,手搭在膝蓋上, “我也聯系不到安吉爾。”

“安吉爾?”想起紮克斯也提起過類似的事情,薩菲羅斯迅速拿出了 PHS,按下了熟悉的號碼。

“只是浪費時間。他一直都不接。我已經三天沒看到他了。而且最後一次有人目擊到克勞德是五天前的事情。”他的聲音空蕩蕩的。

如同傑內西斯說的一樣,PHS 並沒有接通。薩菲羅斯皺起了眉頭,又撥打了克勞德的號碼。同樣的結果。“你覺得他去找克勞德了嗎?”

“安吉爾?我不覺得。那個時候沒人認為克勞德失蹤了。”

聽到了更多的信息,薩菲羅斯有些擔心。安吉爾最近的行動都在躲避他們,“我們或許應該和拉紮德也確認一遍。就算出任務的不是克勞德,也有可能是安吉爾。”如此短的時間裏,他的兩名好友毫無預兆地不見了?在神羅,這可不是什麽好兆頭。

他沒有錯過傑內西斯轉開的目光。他的這位朋友也有些小秘密。

這讓他們三人分為三人。

至少,克勞德一直都是誠實的。

現實在意識邊緣游離跳動著——那是他奮力從無盡的幻想中掙脫出來,想要抓住的小小碎片。

“——遺棄,如果要更長的時間——”

黑暗一片,夢境

“破天荒的發現!這個劑量的魔晄足夠讓一個人中毒兩——”

夢境,黑暗一片

“——這一切都是必要的嗎?我以為你只想——”

一切都如此遙遠。

尖銳的鈴聲。是紮克斯,電話?不,那不對。已經死去的人不會打來電話。是蒂法?也不對。他的手臂非常沈重。不知道為什麽,他沒法拿起自己的 PHS。

有那麽一會,是可怕的光。

“——很多來電。他們很快就會找來。”

“別急,我和拉紮德談過。”

“但是如果他們真的開始找,很快就會發現——”

安吉爾和霍蘭德。他迅速閉上眼睛。但是太晚了—— 他被看見了。

“他又醒了。”

上臂又是一陣刺痛。“很快又要調整劑量了。他的身體抗性提高得比我預計——”

聲音迅速減弱成不可聞的輕語。下一次他會記得閉上眼睛的。緞帶能從狀態魔法中保護他,但是卻不能對他血管中的藥物起效。只有魔晄才能。

下一次,他虛弱地提醒自己,為數不多的理智在一片空茫中倔強地探了出來。啊……紮克斯在那裏?

他……?

他卻沒法想下去。

克勞德再次陷入沈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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