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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六章 再上花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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禦隆帝沒有想到在常後宣布自己駕崩之後,還會有人進入這間暗室, 更沒有想到闖入這間暗室的竟是自己最最輕視的三兒子。

“你……”

“父皇?”

三皇子提著劍, 一步一步走到那晃眼的金絲楠木寶座臺前, 彎下腰, 看著他一夕之間仿佛蒼老了十歲的父皇, 面上顏色難辨。

“父皇。”

他溫和的叫著,禦隆帝像是抓住了什麽救命稻草般, 一雙眼睛死死的盯著他,死灰般的目光一瞬間煥發生命力。

“璟祤, 好孩子, 你聽父皇說,只要你將父皇救出去, 父皇的位置就是你的!”

三皇子沒有回答他,只是擡起頭來,一張臉上滿是孝順的模樣, “父皇,兒臣聽說您駕崩了, 特來祭拜。”

“什……什麽……”禦隆帝難以置信, 胸中江海滔天,他啞了聲, 拼盡全身力氣才勉強維持住眸中火光不熄,扯出一個極難看的笑容來,“璟祤,你, 你說什麽?”

三皇子依然沒有答他,只是抽出被拽住的披風,恭敬退後三步,對著寶座臺上的那口棺材,端端正正的拜了三拜,“兒臣會守好父皇的基業,完成父皇的遺願。父皇,您安息吧。”

***

危岳雁和曲荃跑到鳳殿的時候,昭仁及其一種黨羽已被誅殺,三皇子已經帶人去誅殺其他叛黨。整座鳳殿空空如也,二人在偌大的宮殿裏轉了一圈一無所獲,裏頭像是被洗劫過一樣,珍寶異物碎了一地,唯有一副床頭擱著的美人繡完好如初。

“她應該沒有走遠。”曲荃突然出聲。

危岳雁疑道:“為何?”

“露沾裳還在此,她怎麽也得回來取了再走啊。”

話音剛落,一陣腳步聲由外室傳來,由聲音即可辯出,來人從容不迫,應當不是常容珂。

然而來人還是出乎意料之外。

杭士誠銀冠儒袍,躬身一揖,“二位大人,久候了。”

***

繡著彩鳳鳴鸞的後裾在一片懸黎垂棘的照耀下擺動翻飛,泛出絲帛錦線獨有的光彩,可這道光彩蹁躚在墓穴之中,不免有些詭異。

不錯,這裏是一處墓穴,而且是藏在深宮密道中的墓穴,不同於帝陵西側的衣冠冢,而是真正的埋骨之地——淑妃墓。

常容珂捧緊了剛從寢殿中取下的美人繡,牢牢貼在胸口,幸好這幅畫還在,心驚膽戰逃回寢屋發現繡帛完好無損之時的心情,就仿佛滿羽的雛鳥,歡天地喜的振翅在碧空晴海之上,仿佛一切繁重思緒和畢生痛楚都隨之消失殆盡。

但是很快,這種心情就隨著面前兩人的出現,沈落谷底。

看清棺槨旁兩人面容的那一刻,常容珂幾乎想要跪下來哀求,但是她很快就定了定神,一臉漠然的與之展開周旋。

危岳雁手裏摩挲著什麽,在懸黎螢綠的光芒下淡然開口:“常容珂,束手就擒吧。”

這句話一出,常容珂本來準備好的詞全忘了個幹凈,她幾乎是在危岳雁話音剛落的同時就笑出聲來。“要我束手就擒?想法可以。”她點點頭,將美人繡仔仔細細疊好放入貼胸的衣襟,像是話家常一般,隨口說道:“那你們是不是得先告訴我,你們是怎麽找到這的?我的鳳殿,曲荃沒來過,你也只來過一次吧。”

畢竟淑妃墓的在鳳殿的密|道|深|處,平日裏宮娥都不一定知道,怎麽會被這兩個敵對的外臣知曉?

曲荃但笑不語,危岳雁也只顧著摩挲手裏的東西,一臉“這個問題你得自己悟”的表情。

常容珂那的確是個有慧根的,不消片刻就悟出來了,“杭士誠?”

這個答案出乎她意料之外,但又在情理之中,她幾乎沒有一點點懷疑就得出並接受了這個答案。“這麽多年……”

曲荃替她接下,“這麽多年,苦了他了。”

常容珂:“……你倒是信任他?”

她就不相信,在得知構害罪證逼自己下獄的人是杭士誠時,曲荃就沒有一絲一毫的心寒,一絲一毫的懷疑?

曲荃再次回歸但笑不語模式,還是一旁的危岳雁替她作答:“你們這些天天玩權術的,心裏就是不幹凈。若照你的說法,那我打仗時豈不是連自家將士也要防備著了?”

說到這裏危岳雁突然長長“哦~”了一聲,“原來杭士誠也在幫你做事啊,那我就明白了,怪不得他一開始也有挑唆我和曲荃的關系。”

其實危岳雁和曲荃的性情相投,經歷相似,就連鬥嘴都默契天成,同僚數載,不可能一個化幹戈為玉帛的契機都沒有。所以她倆也知道,有一股勢力在阻撓她二人的關系,這股勢力大多來自於禦隆帝,期間還摻雜著常容珂。

“我就一直疑惑我成親那天杭士誠是不是吃錯藥了,果然是受了皇後娘娘的命令啊。”她用肩膀懟了下曲荃,“誒你知道麽,我成親那天,你的好謀士杭士誠用激將法激我用真箭射轎子,差點射|死我的秋泛!”

曲荃拍拍她的背:“別對自己這麽沒有信心,朋友。”

危岳雁:“要是真的射死了你讓我下半輩子怎麽過?”

曲荃拍拍她的背:“你想得太多了,朋友。”

危岳雁:“那到時候我就來找你算賬。”

曲荃拍拍她的背:“快醒醒你掉到夢裏去了,朋友。”

常後捏的骨節咯咯作響,你們這是不把我放在眼裏!於是常容珂就做出了一件不得不讓對方停止拌嘴的事情。

危岳雁和曲荃果然停下來,雙目圓睜看著悄無聲息出現在墓穴四個角落的暗衛,空氣中彌漫出一種名叫“尷尬”的氛圍,當然也可以稱之為“慫”。

因為一直以武功高強為傲的危岳雁這回屁都不敢放……當然也沒有這麽誇張,但是沒有立刻抽劍開始大殺四方就足以證明她感覺到對方實力與她相當,而且對方人多勢眾,眼下地勢也並不是她所熟悉的,這密室中遍布機關,也只有眼前密室的主人才知道其中關竅……一系列因素加起來她未必能占到便宜。

當然危岳雁是不會承認這是因為自己武功還不夠高,也不會承認對方經過非人的訓練武功高得離奇,她只會認為一切的根源在於自己身邊帶著一個戰五渣中的戰五渣。

沒辦法,那就只能使出絕招了,危岳雁嘆了口氣,常容珂,是你逼我的!

“晃蕩啷”一樣事物拋擲到常容珂的腳下,常容珂聽到這個聲音悚然一驚,連忙去發髻上摸索取下一樣事物仔仔細細辨認完了,甫松下一口氣就在看清腳下事物的一瞬間,怔如石雕。

下一刻,兩枚一模一樣的銀簪就並列在常容珂的手心裏,隨著其主人的動作顫抖不已。

“這是……這是……你們怎麽會有……這是怎麽一回事!!”

常容珂雙目肉眼可見的速度紅起來,爬滿眼球的血絲像是隨時都會爆裂開來,“你們,你們做了什麽!”

“我們不過是想來圓你一個夢罷了。”隱在暗處的曲荃悄然出聲,“一直以來你做的所有事,傷敵一千自損八百,身為想要奪取帝位的皇後,卻屢屢做出與目標和欲|望不符的愚蠢選擇,這以你的出身和手段來說並不符合,唯一的解釋就是,你根本就不想奪取帝位,你只是想傾覆整個大夏,為你心上人報仇罷了。”

常容珂握著銀簪不住顫抖,也不知是聽進去還是沒聽進去,曲荃觀察了一會選擇暫時不顧她,繼續說自己的,“我說的應該沒錯吧,畢竟你我無冤無仇,那個貪吃無腦的女婿我想你應該也從沒放在眼裏過,那麽算下來唯一和你們皇家有怨的,就是露淑妃了吧。”

“你到底想說什麽?”常容珂的聲音低啞的厲害,像是一片看不到邊際的幽冥之海,隨時都會將周圍一切吞噬殆盡。在滿室懸黎的螢綠光芒之下,不得不說,還有點那麽個唬人。

“露淑妃聰明絕世,心思深沈,喜歡上這樣的人很辛苦吧。”曲荃不知想起了什麽,下一段話不知不覺也生出些感慨之意,“尤其是對方從不暴露自己真實情緒的時候,你的心裏也不敢確定,對方是不是真的也同你喜歡她一樣,喜歡你。”

“你,一直以為她是在利用你,對吧。”

她最後一句像是在陳述一般,殘忍的,冷酷的,將那個毫無溫度的答案拋到常容珂面前。

而就在常容珂即將發怒的前一刻,她又將一勺暖漿澆落其上,頑石頃刻間綿軟如糖泥……

“放棄那些傷人的揣測吧,畢竟她是真的,喜歡你。”

銀簪雙雙落地,常容珂連忙蹲下將它們拾起,小心翼翼的吹去上面的灰,繼而兩步並做一步像一頭被踩到痛腳的雌獸毫無形象的沖到二人面前五步之處,面上神情在懸黎光下詭異難辨,貪嗔癡癲妄皆不能詮其一。

“不可能,她,不可能……你胡言亂語!怎麽可能……裳兒,裳兒她……”

曲荃不動聲色向後退了一步,危岳雁臉上也有些許動容,但是這場局面容不得她有一絲一毫的心軟。

“就知道你不會相信,那麽接下來我說的話你可要聽好了。”

“在你沒來之前,我已經打開過這個棺槨——停!你若是再進一步,或者調動你的暗影蠍衛,我保證你這輩子也不會知道這個真相!”

危岳雁警惕的看了眼死角的暗衛,杭士誠告訴他們,這些安插在常容珂身邊的暗衛和其他暗衛不同,雖然都是勃頸處有蠍子,但是這幾個更加危險,他們幾乎無孔不入可以自由穿梭在任何一處暗黑角落,除非是內力極其深厚的人不然沒有人會察覺到他們的動靜,饒是危岳雁亦是如此。

但是這種暗衛有一個突破口,他們由於過於強悍故而在培養出來以後就被藥物封住了神智,一言一行皆聽主人的命令,不會在主人未發號施令的情況下動手,哪怕當時主人的生命已經受到嚴重威脅。

所以一切只能從常容珂下手,這是他們最為安全,也最有效的方式。

而常容珂的死穴就藏在這棺槨之中。

杭士誠畢竟是男子,常容珂並沒有將一切秘密袒露在他面前,但是平時的小習慣躲不過人眼。杭士誠便將皇後平日裏喜歡摩挲東西的小習慣告訴了她們,並且提示道:“皇後摩挲之物一直藏在袖中,想是小巧輕盈,時而袖中銀亮一閃而過,想是銀質物件。”

彼時曲荃和危岳雁撬開淑妃棺槨,美人早已化作白骨,錦緞華服也早已腐爛破損,這些都還算在意料之中,出乎意料之外的是露淑妃身為皇妃,雖然得罪了君王,但死後體面還是要有的,怎麽也想不到這麽一個曾經榮寵萬千幾乎傾覆大夏的妃嬪的陪葬手勢,只有一枚長柄的銀簪。

“這枚銀簪,與你那枚是一對吧。”危岳雁如是道。

常容珂那邊早已雙目緊盯著兩枚簪子勢要分出個區別來,分到最後卻發現,自己早已分辨不出哪枚是她的,哪枚是露沾裳的。

“露沾裳可有同你說過這銀簪的寓意?”危岳雁問。

常容珂恍惚道:“這銀簪上雕著蠍子,她說蠍有劇毒,在他們姜國,代表獨甲一方,辟邪趨吉。”

“她騙了你。”危岳雁直截了當:“在姜國,蠍子是‘攜子’的意思,寓為‘子孫滿堂’。”

看著常容珂呆楞楞的模樣,危岳雁嘆口氣,“還不明白嗎?那我同你說的再詳細一些。”

“我有一位朋友自幼喜歡兵器,對這種方面頗有造詣,天下武器沒有一樣是他不認識的。他少年時曾隨父親游歷至姜國,在姜國見到一種刀簪。這種刀簪對他們姜國人而言,就是我們大夏女子對結發香囊的存在。”

“一個女子出生時,家人就會給她打一對銀簪,一直細心保存到成親那夜,用裏面的刀刃削下自己同新郎的一撮青絲,結發同心。”

“按理說露沾裳成了妃子,那這銀質刀簪必須要奉給陛下。她卻一直沒有給。”

“後來如何我自然是不知道的,只是現在嘛,這枚刀簪出現在了你的手上和她的棺槨裏。”

常容珂的聲音幾乎顫抖的難以辨析,“你說的,你說的是真的?你若是敢騙我……”

危岳雁:“騙或不騙,你自己將這簪子拔開來,看看是否是刀簪不就真相大白了?”

不用她說常容珂已經在銀簪的紋路上尋覓起來,果然見蠍子尾部的長針中有一道肉眼難見的細縫,往那長針的末端一按,一道雪光乍然眼前,她再如法炮制在另一枚銀簪上摁了一下,又一道細長雪光漫開。

常容珂的眼神在這雪色間越來越亮,像一顆寶石自巖漿中而生,隨之又越來越慌亂,在一室幽光中瘋狂變換角度折射出不同色澤不同強弱的碎光,碎光越轉越快最後凝為一點,趨近自毀般爆裂開來!眼淚爭相從眼眶中湧出,滴落在銀亮的簪柄上。

她不知道,她一直都不知道……

當時暗衛為她盜出露沾裳屍體的時候屍身已經入棺,因為棺材被釘死,而且人死為大,她就一直沒有打開來過。因為這棺槨是由姜國特訓的暗影蠍衛一路守著,所以屍身不會有錯,自然也不會另動開棺的心思,也就不知道淑妃棺材裏的秘密。

她一直以為這只是露沾裳為了得到她的心隨手施出的小恩小惠,宮娥們嫌棄銀器的碎言她再不當回事還是聽在耳中入了心裏。

殊不知,淑妃送出這件禮物,等於交出了自己的心。

那數百個朝夕相伴的日夜,原來早已兩情相悅愛入肺腑……是她!蹉跎了那份最美好的時光,將對方贈予自己的滾燙愛意親手葬送!

原來一直以來,是她,辱了她的心意!!

“你不想知道她給你留的話嗎?”

常容珂聞言驟然盯住曲荃,此時的她已經處於崩潰邊緣,早已沒了絲毫一國之母的儀態,她眼下的狀態叫危岳雁和曲荃看了都心驚肉跳,“什麽話!!”

棺槨應聲而開,危岳雁伸出手將裏面存放的棺材蓋也一並推開,“當年淑妃的真正死因已經不得而知,但是從棺材壁的情況看,她入棺後應該還活著……並用簪子在這裏刻了很多話……這些話我和曲荃都沒有看,只是下意識認為一個國破家亡的女子在臨死前留書,定是寫給還活在這個世上的,最親密的人吧。”

“你不如過來看看。”

言落,危岳雁和曲荃默契的讓開位置,密室過於狹窄她們這麽一讓就自然而然的跟常容珂調換了位置,而此時的常容珂已經完全顧不得這些,一下子撲到淑妃的棺材邊。

數載不見,紅顏已做枯骨,音容笑貌卻猶似在眼前,常容珂目眥欲裂伏屍慟哭,顫抖著從墻壁上摘下一顆垂棘,照著棺材壁一行行看過去……

曲荃和危岳雁確實沒有看過淑妃留下的內容,但依照常後的反應來看……一定是字字句句與她有關。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這種極端的愛恨面前,沒有人能做到無動於衷。曲荃和危岳雁自然也不例外……當然你非要扯上四角的暗影蠍衛那我就沒辦法了……

雖然很不厚道,但是此時確實是逃跑的良機,不過曲荃和危岳雁始終覺得此時的常容珂過於可憐,她們發自內心的想要多陪她待上一會……不出片刻她們就感覺到臉疼了。

因為常容珂她按、下、了、機、關!

她按下了封、鎖、墓、穴、的、機、關!!

也就是說曲荃和危岳雁要是再想多陪一會那就大家都不用走了,運氣好還能湊幾桌麻將……曲荃危岳雁二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那個在瘋狂叫囂著幾乎沖出眼球的答案——

跑!!!!

沒有再多片刻的猶豫,危岳雁一把掐住曲荃就跟老鷹掐崽子似的騰身而起,巨石配合轉動的機簧沿著既定的部署在看不見的石壁中心滾滾而動,幾乎是同一時間密室中的石門應聲而落,危岳雁片刻不敢停歇,毫不吝惜的激發內力,恨不得將畢生所學一同施展開來。

石門落下的速度越來越快,灰塵簌簌而落,像是直接剝落一層薄膜,墻壁上鑲嵌的一排排垂棘因強烈震動接二連三滾落下來砸在地上,碎成一塊塊螢綠的碎石,一路看去像是誤入什麽光怪陸離的溶洞……常容珂的厲聲哀泣已經漸不可聞,有沒有暗衛跟上來也無暇顧及,危岳雁帶著曲荃飛速的朝外頭沖去!

逐漸的光亮漸漸散失,甬道長的危岳雁想罵人,一旁的曲荃有些跑不動了,喘著氣斷斷續續的蹦出幾個字來:“要……要不,放……下……”

危岳雁應聲把她放下了,然而曲荃腳還沒沾地就一陣天旋地轉,定睛一看,他奶奶的!危岳雁把她抗在肩上了!

“趴好了!”

危岳雁一聲落下,就像突然爆發了似的,長吼一聲——

再接著曲荃就看不見任何東西了,所有景物好像都化作了一團暈眩的灰黑,潮濕的氣味沖刺在鼻尖,腳不沾地目不能視耳不能聽的感覺太讓人不安,但是身下是摯友堅實的身軀,比潮濕氣味更近的是她聞了數年的,有些討厭,又頗令人舒爽的皂角味……

危岳雁從不熏香,衣裳卻是幹凈整潔的很,這種味道讓她憶起初見那日。

彼時,她尚是刑部小官,被刑部侍郎帶上踐行宴,正強顏歡笑之際,見一個紅衣束發的女將被那日掛帥的將領引著走到一架大鼓面前,薄唇抿出隱忍的線條,長眸斂去挑釁的神色,規規矩矩接過鼓槌,長擂一曲《破樓蘭》。

曲畢,落座在她身旁,幾乎是同時的,她聞到一股清爽的皂角香。雖然未發一言,未對視一眼,卻是她第一次在波雲詭譎的朝局裏,得以喘息片刻。

再後來,她升刑部尚書,她亦為十二衛大將軍。仍舊一個紫衣芝蘭氣,一個紅袍皂角香,容顏未改,卻早已找不到初見時那種讓人舒爽到愜意的氛圍了。

然而今日,在這不見天日處處殺機的密室中,她竟然又重新尋回了這種感覺。

不同於生死之交,那種渾然而成的默契織成的激昂澎湃,而是一種,讓人為之心安,得以喘息的……故友之感。

與君初相識,猶如故人歸。

***

危岳雁終是帶曲荃安然逃了出來,最後一塊石門合上時夾到了她的頭發,常年佩戴的虎頭箍替她擋下挫骨碎身的一夾,青絲悉數逃出。

曲荃看著披頭散發的友人,感慨油然而生:“有沒有人和你說過你頭發披下來更好看?”

危岳雁得意洋洋挑了挑眉,“當然有。只不過這種樣子只能給秋泛看!”

曲荃登時轉過身去翻了個白眼,真的是……多看一眼都會爛眼睛。

鬥了會嘴輕松了下氣氛之後,二人都不約而同轉過身去看那已經閉合如初看不清原樣的石門,常容珂的寢殿一如進入之前的模樣,除了床榻邊的繡架上再也見不到一副傾國傾城的美人繡。

那幅錦繡會隨著她主人的心意,留在她想要守護的人身邊,永生永世。

危岳雁和曲荃也曾有過猜測,露淑妃的棺槨裏留下的字會是什麽內容?

是山盟海誓?還是未盡的愛意,還是簡簡單單幾句問候……

一切的一切都留存在那個已經永遠封存的密室裏,伴著它們的主人靜靜沈睡,再也不會有第二個人知曉。

***

皇城的大火少了兩天兩夜,三日後,三皇子奉先皇遺詔登基為帝,改國號“明啟”。先皇後常容珂,昭仁長公主等一系列暗害先帝的叛黨均已伏誅,明啟帝登基次日,久居佛門的長儀長公主回宮定居,將其皇妹的女兒永陽縣主寄養名下。

淩江官覆原職重歸金陵,危岳雁官降原職然危家榮上加榮,聖上特賜危將軍休沐一月,從南疆將危家忠烈及所有死在南疆瘴氣林中的烈士屍骨悉數請回金陵,風光厚葬,並賜重金安撫其家屬。曲家沈冤昭雪重耀門楣,應刑部尚書曲荃所求,安北將軍李酬志重撰戰績生平,在史冊上留下公正的一筆。雖仍是敗將,但他一己之力以少博多的事跡,亦傳千古,從紙上談兵的一面之詞變為褒貶不一。

一時間,海清河晏,滿朝賢良,光風霽月耀朝堂。

一代名臣佐賢君,共開大夏盛世。

當然這些都是後話。

***

在朝堂上的言官鬥志昂揚群情激憤的吵了七天之後,危、淩、曲三家依然雷打不動的合並了,他們不僅將原先府邸交還朝廷,還在京郊買下一大片土地花三個月時間造出個新的府邸,甚至還摩拳擦掌打算重新在金陵辦一場風風光光的婚禮。

這一下可是叫一眾言官苦了臉,可是不論他們怎麽參,當今聖上都是打個哈哈就過,一點都沒放在心上的意思。

一拖二去之下一整年都過去了,三家婚宴已經鳴鑼開場。

其實這一切還要源自一場爭吵,一開始是大家都相安無事的坐在將軍府的花廳裏喝茶,曲荃沒事找事的先開了口:“雪霽,我們再拜一次堂吧。”

早就把頭發梳成大人模樣的淩雪霽差點沒給糕點噎死,紅撲撲的一張小臉滿是興奮,“好啊好啊,這次可以陪爹爹啦!”

危岳雁表示也要。之前都沒請朋友,這次必須大擺筵席。淩父一同觀禮,拜雙親才好。於是兩家決定合在一起辦,結果辦婚宴的地點上出了分歧,丞相府早早退出競爭行列,留將軍府尚書府兩家爭執不休,當然也沒有兩家,只有曲荃和危岳雁兩個爭到頭破血流。最後索性折中,在京郊購置一處新園,一大家子住在一起。等將軍府和尚書府都差不多搬空了,危岳雁和曲荃還是沒順過那口氣兒來。

三家府邸已經交還朝廷,但因為還沒有重新賜下去,加上東西還沒完全搬完,所以聖上特批他們可以在這裏耗到明年。

婚宴那日淩雪霽突發奇想,要危岳雁和曲荃梳妝打扮作新娘,然後各自從將軍府和尚書府出發迎送到京郊新家。

曲荃平日也施脂粉,加上她也很想讓曲老太君看看自己穿嫁衣的樣子,很爽快的就答應了,倒是苦了危岳雁,但由於淩秋泛和危二老爺……沒錯危二老爺也很想看自家侄女穿嫁衣的樣子,於是危岳雁就這麽半推半就的從了。

婚宴當天危岳雁和曲荃各自在各自的府邸閨房裏打扮好了,正和自家長輩依依惜別之際,忽見兩坨又胖了一圈的繡球鳥夾了張字條飛入窗欞:等一下!!!!!

危岳雁那邊尤在楞神,曲荃那邊就已經知道了情況,只見淩雪霽束著一頭青絲狂奔進屋,抄起墻壁上懸掛的小刀就往外沖。一刻鐘後,那邊將軍府的危岳雁也見到了氣喘籲籲的淩雪霽。

“給……給……”

“這啥玩意?”危大將軍摸不著頭腦。

淩雪霽笑成一朵花,“寶刀,嘿嘿,多虧這把刀,才有了我和姐姐的好姻緣!”

***

婚宴辦的很是熱鬧,雖然地址落在京郊,但是曲荃和危岳雁以及淩江大人的好友都前來赴宴,史樁和杭士誠早早來到現場等候,正撞見前後腳來的秦廣漠和賀游天,史樁見到秦廣漠就樂了,秦廣漠想起當年因為對史樁存疑被人用蜘蛛戲弄一番的事,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子。

容起和霜戈策馬並肩而行,半路上遇見同乘馬車的朔石斛和菡宵,幹脆都放慢了速度四人且聊且行,被街上的百姓以占著路影響買賣為由告上金吾衛右街衙,於是朔石斛大人只好哭笑不得的從那悍婦的魔爪下救出袖子,轉身坐到金吾衛右街使的位置上,一聲驚堂木。

“來吧,把你的狀詞呈上來。”

***

息婆婆跟著淩秋泛來到新家,婚宴這等事她也一同跟著沾沾喜氣,卻在見到高堂位上供奉的曲老將軍牌位時倏然淚下,泣不成聲,直言將軍昭雪蒼天有眼。

阿茅被淩雪霽推著來到宴席上,身邊朔石斛見到他也很是高興,忙拉著阿茅同霜戈他們介紹。容起秦廣漠二人起身作揖,阿茅亦恭敬還禮。

思瑤由集錦帶著也入座席間,畫眉巧手早就為她做了一面哲半張臉的面具,用於外出見客時戴,倒不是因胎記嫌她,而是怕舊人認出惹來麻煩。何況這面具以白銀雕成,上飾琉璃玉彩,倒比那些首飾還要來的精巧獨特,席間眾人見之讚不絕口。

***

禦書房門外,一團朱紅的影子一閃而過,片刻後又出現在白玉階前,侍書郎從禦書房裏出來恭恭敬敬行了一禮,“永陽縣主,陛下最近在處理江北水患一事,三夜未合眼了,就不見您了。他叫您路上慢些走,仔細長儀長公主送丞相家的新婚賀禮。這幾日宮裏頭酉時初刻落鎖,若是趕不上就不必趕回來了,可在丞相家休息一夜,次日再回。”

永陽點點頭,“謝過柳侍書。”

言落便跟著嬤嬤一同向宮門行去。

侍書郎回到禦書房回稟完畢,卻並不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新皇餘光瞥見,一邊翻過新的奏章一邊開口:“什麽事,問吧。”

侍書郎得了準許,便將今日淩、危、曲三家重辦婚宴,並聯為一家的事情說了下,並疑惑為何明啟帝對這三家頗為寬待。畢竟這三家現在風光無兩,基本掌控著整個大夏的命脈,若是一朝生出反心,或者自詡功高不將聖上放在眼裏……

面對侍書郎的問題,新皇只懶懶瞥去一眼,擡手便在奏章上落下朱批:“先皇就是因為疑雲太重,才叫忠臣良將生出反心,前車之鑒不過只隔一年,你們就要看我重蹈覆轍不成?”

侍書郎連忙噤聲,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低頭審閱自己的任務。

良久,在他以為新皇早已將此事拋之腦後的時候,禦案那邊又傳來低沈的自語,像是說給自己也像是說給天下人。

“這一場,不僅是他們選擇了我,亦是我選擇了他們。”

***

永陽縣主的馬車到時,喜宴已經開始,門外招呼客人的集錦畫眉湛金綠沈四人恰好都有事走開,她捧著賀禮,一貫的心高氣傲又開始冒出來作祟,整個人像根柱子似的杵在門前,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正打算回到馬車,等人出來迎接的時候,突然聽見後頭傳來聲聲音,“大小姐,你怎麽站在這了?”

永陽有些不解的轉頭,正見到曲辨幽手上拎著只剛從山上救下來的兔子,正睜著一雙清淩淩的眼睛註視自己。跟在她身後的湛金是不認識永陽縣主的,只當是曲辨幽熟識的哪家大戶人家的小姐。便上前行了禮,將場子讓給了二人。

永陽見了曲辨幽整個人越發的窘迫,不知為何,她總覺得曲辨幽的目光似有實質,明明清澈到極致卻又望不到底,越往裏看,越覺得一股子幽冷的寒意騰滿全身。

“跟我來。”

曲辨幽將小兔子換了只手,對永陽伸出手。

永陽腦子裏一片空白,鬼使神差的就搭上那只手,兩人手心交握一步步向張燈結彩的府邸走去,永陽突然輕呼一聲:“等一下!”

接著想要掙開曲辨幽的手,卻感到對方本能的攢得更緊。永陽羞的不行,連聲音都弱了下去:“我,把賀禮忘在馬車上了。我得去拿一下,那是……賀禮。”

曲辨幽早在她說第一個字的時候就松開了手,現在聽她講完,表情都沒動一下,小小的身體仍舊站在原處。永陽掙紮了一會,快速跑回去取了賀禮,像是生怕她跑了,抱緊賀禮連忙轉身,卻見那個小小的身影依然保持原樣等在原地,跳了半天的心這才落回原處。

到了跟前卻沒人來牽她的手,正沮喪時懷中一輕,下一瞬又被塞入一只暖絨溫熱的東西。曲辨幽低頭一看:“呀,小兔子。”

而曲辨幽的懷裏則抱著她方才取來的賀禮。看著身邊比自己更小的身子抱著沈甸甸的大盒子,永陽感覺十分抱歉,但曲辨幽落下一句:兔子跑了我的賀禮就沒了。

永陽就再沒有異議。

冰淩雀和千裏雲燕掠過她們的頭頂,在空中盤旋了三圈飛回府邸,追著兩只雀鳥跑來的少年駐足在府邸大門外,沒有再進。

人間繁華看到此處應是盡頭,沒必要再往下看了。

他一路向南邊賞邊走,不知過了多久終於在一片梅園裏再次駐足,這一回他沒有賞完再走,而是蹲在一處墓碑前,細細觀察了一番,那碑上紅梅血般鮮艷奪目,呼之欲出。

少年嘴裏開始嘀嘀咕咕。

“原來根源在這裏……我就說好端端的怎麽會和之前不同……”

“我得趕緊記下來去稟報東君!”

少年踏著滿園落梅而去,所經之處,冰消雪融……

一夜之間,春生天地,萬事皆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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