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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章 故人還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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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夜幕的掩護下,一隊人馬自隴息城北向的大門口悄無聲息的潛出, 向塔斯慕山丘方向飛馳而去。賀游天不放心淩秋泛, 批了五名士兵保護後自己也策馬跟在裏頭確保萬無一失。淩秋泛不會騎馬, 賀游天特從營中尋了一名女兵與她共乘一匹, 淩秋泛不是第一次騎馬, 而這一次卻是第一回 體驗到了策馬飛奔的顫栗與痛快。

南疆夜空澄明晴朗,泱漭星河一瀉千裏, 顛簸的馬背使靜謐的星空變得變幻莫測,萬頃星屑落滿周身。那女兵唯恐淩秋泛落下馬去, 又敬她是將軍夫人不敢逾越, 只敢拿雙臂內側緊緊貼合淩秋泛雙臂外側,將她圈在懷裏手掌收緊韁繩。

女兵的禦術極好, 可有一人比她更好。

那人一只手便可攬住韁繩,另一只手則喜歡輕輕柔柔的摟在她腰側,時不時在敏感的軟肉上游弋兩下, 惹得她止不住輕笑顫巍巍幾欲顛下馬去的同時又會猛一施力將她緊緊箍在自己懷裏,哪裏都掉不下去, 哪裏都逃不開。

現如今, 她早就不想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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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我們離塔斯慕山已經不遠了, 先坐下歇一歇吧。”

見領頭的賀游天停下來,護著淩秋泛的女兵也提議道。淩秋泛看了看遠處隱在月色下的山巒,順著女兵的攙扶跨下馬來。走了兩步頻頻蹙眉,先前在馬上時還不覺得, 現在一下了馬頓覺雙腿內側的嫩肉磨得生疼。危岳雁帶她騎馬時只是信馬游春,賀游天帶她一路奔馳時也會註意速度,而這次他們出來尋找將軍,圖的就是一個快。行兵打仗之人最知兵貴神速,早一刻便有可能贏得一場勝利,遲一刻便有可能萬骨成枯。

更何況這一次是危岳雁的性命。

不打仗的時候生火也自由許多,賀游天率先拿著打火石跑到淩秋泛跟前替她升起一堆篝火取暖,女兵從馬背上取下聽命備下的包裹從裏頭取出兔毛大氅來給淩秋泛披上。

“多謝,你先去休息吧,我想一個人待一會。”

女兵應了聲便離開了,淩秋泛將脊背緩緩靠在身後水桶粗的樹幹上輕輕呼出口氣。袖中翻出一直被體溫捂著的什物素指勾了放在月色下細看。

那是一條金絲紅線相纏的劍穗,它曾配在足以與之相匹的寶劍上,隨那人披星戴月奮戰疆場。明明是火一般的顏色,卻被月色籠上一層皎白的薄紗,輕泛泛的撓著鼻尖,仿佛愛人的發絲輾轉枕席間的無意嬉戲。

翅膀撲棱聲將淩秋泛從思緒中喚醒,半身焦糊的羽毛仿佛在提醒她此刻不是緬懷過去的時候。

千裏雲燕是被賀游天帶過來的,它從攻下隴息城那日便失了蹤,沒有人知道它遭遇了什麽,也不知道它是怎麽逃脫的,一段血腥激烈的經歷刻在它焦糊的羽毛上,融在它裸/露的血肉中,一同化成字字泣血的控告,可惜無人能懂。

但淩秋泛卻是能懂得,雖不能盡知其意,卻本能的能循著它給出的東西往下找。正如此時千裏雲燕銜著一袋足以照明的螢石飛到她面前朝她拼命撲閃著翅膀,淩秋泛裹緊兔裘不暇多思便跟著它站了起來。

南疆多怪林,鳥櫞下銜著的螢石早已被淩秋泛取了做成臨時的提燈,散發出螢綠的光暈將身遭一切映照的愈發蒼瘦吊詭。而淩秋泛卻生不出半分懼意,她只是本能的,下意識的覺得,有什麽熟悉的感覺就逸散在這片林間,不知在何處卻如晴空朗月,雖不可觸卻能遙相輝映,相望相惜。

千裏雲燕赤紅了眼,努力振翅拖著殘敗的身軀為循著它穿梭林中的人引路,淩秋泛跟著它不知疲憊的跑跑停停,雙/腿/間的傷口已經刺激到麻木,繡鞋中的雙足已經磨到生疼,已經不知道走了多少路,不知離歇息地隔了幾裏之遠,更不知道賀游天他們發現她不見了會急成什麽樣。淩秋泛已經沒有力氣分給那些憂擾,她能做的就只是往前跑幾步再調整方向再跑幾步。

黑暗的樹林間偶有泛著亮澤的水面,每一窪都似一面明鏡,倒映出淩秋泛焦急的身影。

又不知過了多久,當淩秋泛以為就此同千裏雲燕迷失在這片密林間時,一簇亮光出現在她的眼前。

不同於螢石的森冷,那光亮是暖的,柔的,像是在心底那一片荒蕪之地上燃起的熊熊烈焰,一瞬沸騰了整個腔膛。

它就像失路之人擡頭便可望見的紫微星,高懸天宇,為所有陷入迷途的旅人指引前路的方向。

千裏雲燕不敢高聲鳴叫,歇落在那處已經被爬山虎和綠苔吞噬的土瓦矮房的門檻上,淩秋泛舉著螢石燈提起裙裾向前小跑數步卻又在門前緩步下來,生怕驚擾到那簇火堆後幾乎看不見起伏的身影。

隨著距離一點點拉近,那掩藏在火堆後的身影越來越清晰……

突然淩秋泛渾身一顫,像被雷電過過一般,直挺挺僵立在原地,一瞬忘了呼吸。

周遭一切屋舍火光俱不覆存,衣襟甲胄羽化成紅黑二色星屑般碎落在視角餘光之內。唯一映入眼目的,是那人臉上戴著的一塊銀甲面具。

凹凸不平……

做工粗糙……

即便早已在歲月的打磨中消磨了原本的樣貌,她也依舊識得出——

十七歲那年,她親手做的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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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岳雁從來沒有想過會有人尋到這裏。

她本能的握緊手邊的樹枝,卻在看到來人的那一刻,光速蜷縮到了破屋的一角,渾身止不住的劇烈顫抖,渾似一只被拔掉周身的刺暴露出全部脆弱的刺猬,拼命用手擋住自己的臉,將要溺死般大口喘息,口中斷斷續續溢出卑微到死的哀泣。

“不不不不要過來,求求你不要過來!!求求你了……”

在墜下山崖的那一刻,她已經料到自己這輩子到此為止了。哪成想天意弄人,她非但沒有死成,三年前治愈的瘴毒全面覆發,噩夢般的膿疹一夜間如雨後春筍發遍全身。不渡三途河,已是悲哀至極。現眼下連歸路也將她堵死,真正求生無路遁地無門。那一瞬間危岳雁卻只想揚天長笑,謝蒼天垂憐沒有讓她以這副糟糕透頂的模樣見到此生最心愛的女子……

畢竟她知道,她不喜歡她這樣子的……不是嗎?

她早就忘了她,那三個月的美好只有她一人銘記,她早就忘了……

就這樣,由她埋在心底,珍藏一輩子……不好嗎……不可以嗎?

連這樣……也不可以嗎?

她很用心很用心才構建好新的壁壘雛形……

詛咒般,化成齏粉……

灰飛煙滅。

求求你……

我已經什麽都沒有了……

就讓我在你心裏留下最後一片美好……

我什麽也不要了……

連這樣……也不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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