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三十一章 人間五月(下)

關燈
危岳雁面上不動聲色,內裏猛地一慌, 碧紗櫥內這張床從來都是她用的, 以前征戰回來身上傷未好全, 為圖方便就將那些亂七八糟的藥瓶藥罐都放在床邊的暗格裏。後來傷養好了也沒把那些藥挪位, 一來是方便使用, 二來也是為了防止有心懷不軌之人對她的保命藥動手腳。

慣性使然,藥在床邊, 她上藥自然也就在這張床上,斷沒有抱著藥跑到外頭上的道理。關鍵是她在妻子床上上藥沒問題, 湛金在將軍夫人床上上藥這就有點不太對了, 危岳雁總不能說湛金在這裏上藥也是習慣成自然吧,不管什麽說法總覺得怪怪的。

“我的藥都在床頭的暗格裏, 拿到外頭實有不便,從前一個營帳裏吃穿慣了的,就沒想太多。”危岳雁只好半真半假的扯著, “這事是我不對,我這就讓人替夫人換床新被褥。”

淩秋泛看著危岳雁叫來丫鬟忙裏忙外的樣子, 一時也不好再說什麽。便取來一把素紈扇, 坐在梳妝臺的椅子上有一下沒一下的扇著。眼角餘光瞥到桌上的擺設,發現自己的口脂也被人動過。坐過自己的床, 又動了自己的口脂?這是什麽操作?

危岳雁指揮著丫鬟進進出出換被褥,時不時拿眼睛偷偷觀察自家夫人,見夫人坐在桌邊扇扇子看上去心情不錯,一點都沒發現自己夫人已經察覺的異樣。她幼時貧寒, 後來隨軍打仗那麽多年,從沒用過這些脂呀粉呀的,即便後來官拜三品,也不曾對自己的面容上過心。一些想要巴結的人起初也會送上些燕支羅黛,可後來逐漸發現送那些玩意還不如送雕弓寶刀合危岳雁心意,便也再沒人送。

所以,危岳雁是壓根不懂這些玩意的,她能夠精準找到口脂,也只是因為天天看淩秋泛梳妝知道口脂是紅色的而已。找口脂時她自以為將所有瓶瓶罐罐都覆歸原位,但她不知道的是,姑娘家的口脂又豈會只有一種顏色,瓶罐無差別的情況下攪亂擺放順序,外表看起來無差,內裏的玄機可是天差地別。

“將軍,你過來。”淩秋泛涼涼道。

危岳雁聽著這聲音,覺得自己整個人也涼涼的,但是她還是很好的掩飾住了自己的不安,面上輕松的來到梳妝臺前,“夫人何事?”

淩秋泛一指臺上的一排口脂罐,“將軍什麽時候也開始塗脂抹粉了?”

危岳雁沒料到淩秋泛居然會發現這個,一時詫異,淩秋泛見危岳雁不語以為她又想解釋什麽,幹脆自己將那些口脂罐子一只一只打開,依照原先的順序排了,點給危岳雁看:“我原先的順序是這樣的,怎的出門一趟就變樣了?將軍該不會是想說是屋裏鬧了耗子,才打亂了我的口脂吧?”

“……”危岳雁看著那一排口脂,根本分不出這些顏色到底有什麽區別,不都是紅色嗎!只能硬著頭皮認了,“今日氣色有些差,就……就上了些……夫人若是嫌棄我帶夫人再去買些新的?”

淩秋泛霍的站起身來,扳住危岳雁的手腕一下把袖子擼/上去,懶得再同她廢話,直截了當問:“傷在哪?”

危岳雁心驚肉跳,“別別別,夫人輕些我說我說。”接著坐到床沿邊,極小心的掀開袖子,露出已經用繃帶裹好的傷口。這時她無比慶幸自己在被發現之前就已經處理好,她可不希望那麽猙獰的傷口被淩秋泛看見。

“……這不是,上回在枯井底下受的傷嗎?”淩秋泛雖然不通武藝,但也不是傻子,“這麽久了還沒好?曲大人和你同時受傷同樣貫穿手臂,怎的她好了你卻還傷著?”

“我……我中的那支箭帶了毒。”危岳雁這一次說的倒是真話,只是那支箭上的毒並非尋常意義上的毒,而是和地宮裏蔓延在空氣中的屍毒氣產生反應後生出的毒。當然她不打算對淩秋泛解釋這些,平白害人擔心。可她忘了,淩秋泛並非對這些毒一竅不通,三年前淩秋泛可是為了她的屍毒,讀了大量醫書古籍。

“大夫怎麽說?”淩秋泛眼中神色明顯在看到傷口後柔和下來,她知道以危岳雁的身份定會遍尋名醫,金陵人才濟濟,沒有放著大夫不看的道理。

危岳雁本來還有些心虛,聽淩秋泛這麽一說不知怎麽就定了心,“大夫給我配了藥,這毒需慢慢清理,一個月後便能好了。”其實她哪裏尋過大夫,因為怕淩秋泛發現,加上三年前自己中這毒時吳郡的名醫都稱此毒聞所未聞見所未見,她也沒抱多少希望。只是現在淩秋泛問起來她也終於有了搪塞過去的理由,同時也是害怕如果說沒有找過,那淩秋泛一定會安排大夫入府診斷,屆時淩秋泛若是問起那些大夫此毒來源,自己一定會穿幫露餡。對於三年前的身份,她還是有些害怕被淩秋泛知道。

因為三年前對於她來說,是蜜糖亦是砒霜。她原以為是兩廂情悅,卻不想淩秋泛早有心上人。現在好不容易把夫人的心稍微爭取回來一點,她可不想因為三年前的事和人前功盡棄。

“大夫來過,我為何不知?”淩秋泛又問,只是這一次她話剛出口便是一頓,整個身子轉向危岳雁,向來清冷的眸子柔的將要滴出水來,“你怕我擔心?”

危岳雁這話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接吧有點違心,畢竟自己根本沒有叫過大夫,但是不接吧……明明就是怕夫人擔心才這麽做的,但總覺得有些違心,難以抉擇只得避開她的目光。那話怎麽說來著,最難消受美人恩。

“將軍~~夫人~~我是綠沈。”

歡快的聲音打破了屋內的僵持,危岳雁心下長舒一口氣,決定這個月給綠沈這個小妮子加一倍銀錢。“進來。”

淩秋泛很快恢覆了神容,淡淡看了綠沈一眼,“何事。”

綠沈瞅了瞅淩秋泛又瞧了瞧將軍,心道湛金說的果然不錯,這兩人又僵上了。自家這個將軍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能開開竅。“我同湛金想給夫人做些夏天的衣裳,正打算趁這幾天陰涼出門挑選布料。突然想到將軍和夫人這段時間一直憋在府裏,就想來問問將軍,要不要帶夫人出去轉轉?”

危岳雁倒是樂意之至,轉頭詢問似看向淩秋泛,見後者沒有不樂意,便喜滋滋的準備出門。

“且慢。”淩秋泛喚住二人,把危岳雁拉回去坐好,對綠沈道:“去準備車馬,將軍臂上有傷不宜久行。”

綠沈像只雀兒似歡快的應了一聲,臨出門前,偷摸摸給危岳雁眨了下眼睛。

“我……也要更衣。”淩秋泛走回碧紗櫥內,“煩將軍在外間等候。”

說完,便留下危岳雁一個人在外頭等著,危岳雁先是錯愕了一下,隨即才後知後覺的喜滋滋的笑了起來,就跟嘗了塊摻夠了糖的藥丸似,胳膊也不疼了,心裏頭甜的能齁死人。

————————————

金陵城的夏景與春景沒有太大不同,但是一碧如洗的天空和時常響起的蟬鳴卻是明明白白告訴人們,夏已來臨。地面還有些潮濕,許是方才下過陣雨的緣故,踏在上面還能感受到水霧的潮濕。湛金和綠沈已經尋了由頭跑遠了,危岳雁看著湛金這麽個勁裝佩劍的打扮居然和綠沈一樣挎著個繡籃,總覺得怪別扭的。

“岳雁?”

“?!!”危岳雁猛地轉頭,見淩秋泛手上正拿著兩匹布料發愁,好像渾然不知剛才脫口而出的稱呼有什麽不對。

“你看,這兩樣我選哪樣比較好?”

淩秋泛左手撚著匹水藍薄羅,右手是一匹茶白蜀緞,這兩個顏色都很適合夏季穿著,但是考慮到繡花的配色淩秋泛不禁發起愁來。等了半天都不見危岳雁回聲,擡眼時人卻不在了。

“老板!”櫃臺邊傳來一聲中氣十足的聲音,淩秋泛望去果見危岳雁站在那裏和布莊老板吩咐。

“你這店裏所有藍色白色的蜀緞、楚羅我都包了。”

危岳雁說完和那老板對著帳,冷不丁腦袋上挨了一下,“哎呀!”

“我要那麽多布做什麽!”淩秋泛滿臉尷尬,給了危岳雁一個一會再跟你算賬的眼神,轉而對布莊老板說道:“不必麻煩,只需水藍薄楚羅,和茶白蜀緞兩種各七尺料就夠。這是定金我們過會來取。”

“誒,你不是——”危岳雁還想說什麽,那邊淩秋泛領了布莊的押憑便將她帶離了布莊。

走到外頭,淩秋泛終於忍不住又在危岳雁額頭上點了一下。

“秋泛你剛剛叫我名字了……”

危岳雁還沈浸在自家夫人第二次叫自己名字的喜悅裏。淩秋泛只得搖頭,“難不成我選塊布料還得受整個布莊的人來圍觀?“

“原來如此。”危岳雁明了的點點頭,但仍舊禁不住偷偷歡喜。

淩秋泛將手中的的押憑重重在危岳雁手心裏一壓,“還有,我買那麽多布料做什麽,穿的過來嗎?”

“你喜歡,正好我又買得起,多囤一些也無妨啊。”危岳雁覺得自己說的很有道理。

淩秋泛忍無可忍,“將軍,請你回府之後就把中饋交給我。”

危岳雁樂意之極,“你是將軍府的夫人,自當主持中饋。”

中饋有兩層意思,一來是府中財政大權,二來是妻妾侍寢之事。危岳雁沒有什麽亂七八糟的男妾,這話說出來覺得也沒有什麽不對,倒是淩秋泛被她這麽一提臉上有些可疑的泛紅。

“總之,你以後不許亂花府裏的錢,要用什麽要買什麽,通通都需先知會我。我可不想還沒過上幾年安生日子,府裏就被你揮霍一空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