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二十九章 帝京夏深

關燈
當淩雪霽下了馬車,被曲荃一路帶到畫舫裏頭的時候才反應過來這是個什麽地方, 登時就有一種想要罵一句“狗官”然後逃走的沖動。曲荃沒有給她這個機會, 牽著她的手往裏頭走。這時便有人上來詢問包廂, 曲荃擺擺手示意自己知道, 那人便識趣的退下了。淩雪霽這時才後知後覺發現, 這個畫舫好像和自己聽說過的青樓不太一樣,這裏布置華美卻不艷俗, 絲竹管弦之間竟有幾分清雅韻味。涼風自河面而來,卷著輕盈的紗簾作舞, 推杯換盞聲中偶夾兩三佳句好詞, 饒是淩雪霽頭一回來,也覺出此間妙趣。

難怪是曲荃喜歡的地方, 淩雪霽一下子就把剛剛腦海裏蹦出來的久違的“狗官”兩個字忘得幹幹凈凈。正胡思亂想中,一扇雅間的門被推開,淩雪霽身量比曲荃矮了不少, 裏頭被曲荃擋住看不到什麽,就聽幾個男聲朗聲笑道。

“可算是來了。”

“阿荃你來遲了啊, 一會可得罰酒。”

“出來就想喝酒, 回去釀一缸喝不死你。”

“咳咳,那酒就算了, 一會罰詩一首!”

淩雪霽的心臟突突突的跳起來,喉頭像被人抽幹了水分,幹澀到只能徒勞吞咽不見緩解。曲荃已經進門,還和他們笑著調侃, “我還是喝酒吧,眼下我若作詩,怕是要被那些老東西誣個文字獄出來。”

言落,淩雪霽突然感到一抹亮光,方才被曲荃擋住的天光從雅間的窗欞間透出,端的是湖光山色晴雨空濛,接著入眼的是四個風采各異的男子,這些男子她都見過,只是當時正值破案之際,四位都身著官服一派端嚴肅穆,眼下尋常小聚,一個個著上便服倒真有了幾分風流名士的氣度。

淩雪霽自小養在閨中,雖然性子不似其他閨秀內斂溫良,但是也算恪守閨訓,不曾與外姓同齡男子有過交流。這一下子見了四個,雖是相識,卻也禁不住紅了臉蛋,曲荃上來牽她也沒反應。菡宵心細,見淩雪霽有些緊張,便淺笑著主動牽起話題:“大家也不是初相識,若不介意,之後仍喚你雪霽姑娘可好啊?”

見淩雪霽並未露出不悅神色,還小幅度的點了點頭,史樁便隨著這個稱呼接口道:“上次見面實感倉促,還未請教姑娘芳名中的‘雪霽’二字如何寫得?”

有人主動問話,淩雪霽便如實答道:“我們吳郡姑蘇有十方名景,其中一處叫做‘靈巖雪霽’,爹爹很喜歡就給我取了這個名字。”

“雪霽姑娘率真靈動,實有‘雪’之靈性,一笑生輝,正合‘霽’之光景。這個名字起得甚妙。”菡宵稱讚道。

“人未來時便聽你們說雪霽姑娘武藝出眾,我初見時也覺雪霽姑娘身上有一股子尋常閨秀沒有的精神氣。雪可穿庭飛花舞,亦可崩摧玉門關,依我看來,雪霽姑娘不僅有雪之性,更兼雪之勢。真是位不可多得的奇女子。”史樁平日不善言辭,說出的話雖極盡讚譽之辭,依然讓人覺得十分真誠。

淩雪霽剛來就被人這麽一頓猛誇,愈發不好意思,正欲答謝,又聽那邊朔石斛誇張嘆了口氣,“阿荃啊,你看雪霽姑娘身手如此了得,你卻肩不能提手不能抗的,覺不覺臊得慌?”最後一個音調倉促截斷,朔石斛敏捷一躲,一支筷子貼著他的發冠飛了過去,同時響起曲荃氣急敗壞的聲音。

“臊你個頭!每次破完案後的奏文疏表都讓菡宵幫你寫,你怎麽不問問你自己臊不臊啊!”

這裏頭就屬朔石斛和曲荃認識最久相交最深,眾人也樂的看他倆互嘲,鬧騰一陣後氣氛活絡起來淩雪霽也不似初時見外,歡歡喜喜的隨曲荃落座,一擡眼正對上杭士程的眼睛。

淩雪霽:“……”

杭士程:“……”

曲荃一看就捂了下額頭,光顧著帶雪霽見朋友了,怎麽竟忘了這茬,他倆一個闖過一個寢屋,一個拿劍在一個身上開過窟窿,這可是極不愉快的初見呢!怪不得一向最伶牙俐齒的人剛剛一句話都沒說。

史樁杭士程也看出不對勁,但他們不知道發生過什麽,也不敢出聲詢問。就在氣氛又將陷入寂靜危機的時候,杭士程突然起身對淩雪霽行了一禮。

“昔日多有得罪,還請姑娘恕罪。”

淩雪霽被他嚇得蹭的一下也站起來,連連擺手,“沒關系的沒關系的,後來曲荃和我解釋過了,原來這種事情你們已經習慣了,是我不知情。”

史樁一聽瞪大眼睛,“這種事情?什麽事情?”

曲荃抓住即將跑偏的話題尾巴,“沒得事沒得事,因為從前沒有太多顧忌,他們有急事的話可以通報一聲來我寢屋商議。那日士程心急,一時就將我已有妻室的事兒給忘了。”

史樁“砰”的一掌拍在桌子上,指著杭士程就責備,“你腦子被驢踢啦!曲大人也好雪霽姑娘也好再急也不能沖撞姑娘家呀!”

其實以曲荃和杭士程的密切程度倒是不會太在意所謂名節,本身就心如朗月清者自清,不論杭士程,就算是朔石斛進曲荃寢屋密談,菡宵也不會有一字過問。這基於幾人之間長達數年的摯交之情,男女之間,若遇同慮同志同心者,未必不能有戀慕以外的深情。

“不不不不不是的。”淩雪霽看著被史樁罵後一聲不吭低頭站著的杭士程,一臉委屈巴巴的想解釋又不敢的模樣仿如被先生罰站堂的學生,連忙為他二人打圓場,“曲荃說杭公子先前都很有禮數的,那天特殊情況嘛,知道史公子你蒙冤入獄,大家都很著急,杭公子也是關心則亂呀!”

史樁聽她這麽一說便想起當時是個什麽情形,登時有些過意不去,瞅瞅杭士程又垂了會兒腦袋,騰地一下站起身來往雅間外走,順便扭頭落下一句話,“杭士程你跟我出來!”

待二人出去後,剩下面面相覷的四人都從彼此的眼睛裏看出了無奈——除了淩雪霽一臉迷茫。

“史公子和杭公子……”

“哎呀你直接叫他們名字就行了,你這麽客客氣氣的我真不習慣。”曲荃一邊給她碟子裏夾了塊五瓣桃心糕,一邊說道。

淩雪霽捏起糕點放到手心裏,“他們是什麽關系呀?為什麽看上去感情好像很好又好像不是很好。”

曲荃笑著解釋,“他們是同窗,只是史樁早就不記得有個叫杭士程的了,他從小就癡迷做藥,一年下來課不知道上了幾堂,西席都不認識,藥理倒是通過自學學的通透。他家裏雖然貧窮,但也知道仲永之才埋沒可惜,就不讓他繼續讀書而是去藥鋪裏學東西了。天賦異稟加上後天努力勤懇,弭罪司慧眼識人便將他招募進去,一直做到現在。對於史樁來說,只要給他藥材和幾本古方就能一個人過上一輩子,而杭士程卻在意了他很多年。”說完她看了眼雅間緊閉的門的方向,釋然道:“也得遇此事,才讓杭士程有機會一訴衷腸。”

“這事兒啊,也得看史樁自己的意思。”朔石斛一副過來人的模樣,又看了看曲荃,“你還擔心他倆,先擔心擔心你自己吧。”

曲荃知他說的是自己不受皇上寵信的事,信手取來酒盅給自己滿上,權當應諾自罰一杯,接著很無所謂的說道:“聖寵是最無常的了,有就有沒有就沒有,來日方長急什麽呀。”

“哦,這話若是換做從前的你,斷說不出來的。”朔石斛伸手取來酒壺剛要給自己滿上,就被身旁的菡宵奪去,看著空落落的手無奈的聳了聳肩。“還有阿茅,你居然會把他安排在我那,你怎麽想的啊?”

“阿茅在石斛哥哥那裏?”淩雪霽驚喜的擡頭,轉眼又看向曲荃,十分感激的樣子,“曲荃你安排的?”

“是啊。”朔石斛扶額頗感頭痛,“真不知道阿荃你怎麽想的,你明明知道他想跟的是你,現在他待在我那,成天給我搗亂,目的還不是為了讓我把他送到你那裏去嘛。”

“噗。”曲荃聞言笑出聲,“阿茅給你搗亂?”

“好了好了,這事你就別提了一提我頭都要大了,擇個良辰吉日,啊不用了擇日不如撞日等回去了你先跟我去趟右街衙把人領了再回府。”朔石斛揮揮手不給曲荃拒絕的機會,自己就拍板把事定了。“他不願任官職,又心思縝密重情重義,跟著你做個門客,也挺好的。”

正說著杭士程和史樁也回來了,兩人面上都有些紅,淩雪霽眼睛眨巴眨巴的在他們之間逡巡著目光,待眾人都落了座,便有身著輕羅的女子將新的熱茶糕點送上雅間,正好大家也已熟絡,便開始你一言我一語的聊起來。席間還行酒令,下雙陸,罰詩罰酒好不暢快。淩雪霽被教著玩了兩局雙陸自覺不是很擅長這些,就幹脆讓出位置給曲荃,自己笑吟吟的在一旁看。

金陵夏深,公子紅妝正值風華,便如窗外驟雨初歇晴光正好。淩雪霽突然覺得自己活了十八年,只有來金陵的這段日子才感覺到了歲月的美好。從前在太守府中雖有姐姐相伴,有百獸園為樂,卻終究還是養在深閨的女兒家,不識江河萬裏,不識天廣地深,空負多少秋月春風。

想著想著突然又生出些傷感,席間談笑風生的幾人,除了曲荃哪個不是已經過上自己想要的生活?朔石斛無心功名利祿,一心一意為百姓做事,菡宵相隨夫君左右,二人志趣相投性情互補,雖然不至於縱馬江湖逍遙快意,也差不多過的是神仙般的日子了。杭士程和史樁在朝為官,仕途順遂正是大展宏圖之際,也算順心順意。唯獨曲荃……

淩雪霽不禁想起之前聽到過的,關於曲荃仕途的問題,金陵血案斬殺駙馬爺是曲荃自己選的路,但是自己何嘗不是斷了曲荃的後路。眼下清閑時光雖然美好,可曲荃還有自己的事要做,等難得清閑的輕松感結束,隨之而來的重壓和煎熬曲荃又能任到幾時?先前自己一廂情願的決定終究有了一絲動搖,她更沒有勇氣去問曲荃,沒來由的有些害怕。

她知道自己在期待著什麽,也知道自己在害怕著什麽,她可以毫不猶豫抽刀砍斷威脅她和曲荃性命的刺客,卻沒本事果斷的為自己的情感做下決定。

風景如初來時一般美好,甚至晴朗後的天空以及遠處明朗的景色更值得去欣賞。可是淩雪霽卻沒了初來時的興致,坐在對面看朔石斛和曲荃對弈的菡宵看出淩雪霽神色有異,便尋了個由頭,請淩雪霽去買些吃食。

“我陪你去。”曲荃見淩雪霽要跟著菡宵出門,立時站起身來。

菡宵回眸看她,“棋不下了?”

“沒事,這局算我輸。”曲荃果斷從棋笥裏撚出一枚黑子就要往棋盤裏丟,被菡宵抓住胳膊。曲荃疑惑看去,卻見菡宵淺勾薄唇,意有所指,“第一百零九手,你好不容易引征左邊的黑子,逼得石斛縮了上邊白棋的實地。這一下認輸,不覺可惜?”

曲荃還以為他要說什麽重於泰山的話,一聽說的是這個,十分幹脆推開他鉗住胳膊的手。

一枚白子如白鶴振翅,在空中劃出一道優雅弧線延綿入水,濺起一片亂珠滾玉,攪亂一池蓮糖。

投子認輸後興致勃勃站起身準備帶夫人去買糕點的曲大人被菡宵一把摁了回去,“給我坐著吧。”菡宵冷冷瞥了她一眼,丟下一句話,“官宦家眷之間的交流,你湊什麽熱鬧。”

曲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