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西還待猶豫, 旁邊的趙六扯扯他的袖子，笑說, “去吧去吧, 難得丁三哥這鐵公雞也肯拔毛請客！”

丁三哥臉皮抽抽了下, 顯然十分肉痛, 但還是拍著胸口顯得十分大方, “正是呢, 過了這個村可就沒這個店了。”

鐘西想了想，這個丁三哥是劉太太那邊過來的，能說會道的, 平時見人三分笑，也不像其他人一樣, 光耍嘴皮子不做事，倒是個可交的人, 既然人家誠心要請客，不去就駁了對方的面子，算了，還是去吧。

三人就正沿著大街走, 忽然一個老婆子氣喘籲籲地跑過來。

“小鐘哥兒, 你這是要去哪兒, 你娘叫人到處尋你哩！”

鐘西一看，原來是春萱院的一位粗使婆子，他從小就在春萱院長大，自然是相熟的, 這會兒就大吃一驚，“怎麽了？我娘是有什麽事？”

老婆子一把拉住他，“自然是有事了，還是大事呢，走走走，跟我去春萱院去！”

趙六跟丁三對望一眼，丁三攔了下，“有事不能回來說麽？我們兄弟幾個還要去……”

老婆子高聲叫著，“回來不就耽誤了麽？你們幾個小子是要去哪兒？”

丁三目光閃了閃，訕訕笑了，“就是今兒不當值，出去耍耍……”

“出去耍什麽時候不能去！行了，你們兩個去吧，我帶著鐘西去見老太太去！”

丁三愕然，神色顯出幾分覆雜來，“老太太怎麽要見鐘西？”

老婆子笑說，“是啊，我是出來尋人的，旁的可不知道……小鐘哥兒，走吧？”

他娘尋他，還能拖延，老太太要見，那可耽誤不得，鐘西趕緊沖兩位夥伴抱了抱拳，跟著老婆子又從後門進了府裏。

丁三望著二人的背影，臉色變了幾變，張了嘴卻說出話來。

“丁三哥，那咱們兩個去唄！”

趙六笑嘻嘻地湊過去，倒把在沈思中的丁三給嚇了一跳。

“人少了沒意思，咱改日一起，一起啊……哎唷，突然想起來，我家裏頭也有些事，回頭空閑了再找你們啊……”

丁三皮笑肉不笑地敷衍了幾句，揮了揮手，腳下走得飛快，就朝著後街他家的方向跑走了。

趙六兀自摸著後腦勺，嘴裏喃喃自語，“那再去叫個人湊上不就成了？總不會也是為了單巴結小鐘吧？”

鐘西一看到老太太就趕緊恭身行禮，“見過老太太。”

唐佳打量著面前的少年，虎頭虎腦，黑不溜秋，個子倒是挺魁梧的。

少年頭頂上，冒著一道黑煙，像蟒蛇一般盤旋著，足有成人的腰粗，且這黑煙裏還冒著點粉紅雜色……

這表示什麽意思啊？

唐佳心裏琢磨著，倒讓鐘西心裏直犯怵。

他最近沒跟著少爺做什麽出格的事啊？

“嗯，行了，你先站好，我也是聽你娘說起，要給你尋門親事了……你的年歲也確實到了，不知道你是想娶個什麽樣的媳婦呢？我這春萱院裏的姐姐們，你可有相中的？”

鐘西一聽，那小黑臉瞬間泛紅了，兩只眼睛閃來閃去，雙手雙腳扭扭捏捏。

哎呀呀……春萱院裏的姐姐們……嗷……

旁邊瞧著的丫環和媳婦們都忍不住笑了。

把鐘西笑得更窘，一米八的個頭恨不得縮到地底下去。

吳婆子就恨鐵不成鋼，站在老太太跟前，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還不趕緊回老太太話！”

這傻小子可不是蠢死？這麽好的機會，還不趕緊表現，在這兒裝什麽啞巴呢？

鐘西吭吭哧哧，兩眼都不敢擡起來看人。

“回回老太太的話，小子，小子，不敢亂想……”

大夥兒頓時又爆發出一陣大笑，可憐的小夥，遭到了春萱院裏許多婆子媳婦丫頭姐姐的圍觀，成了個大大的囧字。

然而奇異的是，鐘西頭上的那道黑煙似乎有變細的趨勢，而且那道粉紅雜色，似乎也淡得變沒了……這是怎麽回事？

難道說就因為自己把他叫來這一舉動，就能改變了鐘西的運氣？

唐佳就忍笑擡手下壓，“行了行了，小夥子臉皮薄，經不住你們這麽笑，你們幾個，該幹啥的幹啥去！別都湊在這兒。”

於是滿屋子裏的下人除了吳婆子母子都笑嘻嘻地出去了。

鐘西這才松了口氣，剛才那麽多道視線落在他身上，簡直讓他手腳都沒地擱啊！

唐佳就問，“鐘西啊，你怎麽來得這麽慢？可是路上碰到了什麽事？”

這個問話倒是好答，鐘西趕緊把方才丁三哥要請客的事給說了。

“不知道老太太有事要吩咐，就跟丁三哥和趙六哥他們出了府，幸好沒走多遠……”

隨著鐘西的回話，唐佳就看到那黑煙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越來越細，而且顏色也轉成了灰色，唐佳再瞄一眼吳婆子，吳婆子頭上的黑煙也轉成了灰色，雖說頭上頂著霧霾也怪醜的，但總比黑雲罩頂要強好些！

所以說，這個丁三哥要帶鐘西出去，就是黑煙的來由？

唐佳很快就從記憶裏尋出這個丁三的背景。

丁三的爹娘是劉氏的陪房下人，說起來原本並不是劉氏最信任的嫡系，劉氏之前最看重的是另一家，自從劉氏開始名義上掌家之後，就把采買和廚房的肥差交給她信任的那家子，結果沒幾個月就爆出了貪汙……讓劉氏鬧個好大的沒臉，於是就把那一家子都給貶去莊子上了。

丁三的娘這才在劉氏跟前有了出頭之日。

丁家的倒是個難得的聰明人，做事多，說話少，替劉氏管著府裏一年四季的衣料針線，倒是沒有出個漏子。

所以在洪麟身邊劉系小廝屢屢犯錯之後，劉氏就把丁三給派了過去。

這個丁三能說會道，眼活手快，精通人情世故，倒是在洪麟身邊站穩了腳跟。

“你說，丁三哥要帶你們去杏花樓？吃酒？”

唐佳問得溫聲細語的，不過旁邊的吳婆子立馬聽出了這其中的不對。

“你這混小子，在家時是怎麽跟你說的？叫你不要跟人家起哄吃酒打牌，去那不三不四的地方耍，你就是不聽！”

唐佳聽了有點納悶，“阿吳，你知道這杏花樓是什麽地方？”

聽起來就是個酒樓啊。

吳婆子一只手躍躍欲試，要不是當著老太太，她早就上手打這混小子一頓了。

才安生幾天就跟人家不學好！

“那杏花樓，原本是個一般的酒樓，可不知道怎麽回事，打從半年前起，就來了一夥賣唱的，天天在樓裏唱些下三濫的小曲兒，裏頭還有些不三不四的女子，把個好好的酒樓，弄得烏煙瘴氣，酒樓不像酒樓，倒像那青樓！又有人在裏頭開了賭局，打牌呼盧都有，哪是個正經人該去的地方！我看這個丁三，平時裝得人模狗樣的，沒想到還是個下作胚子！這是帶這混小子要去被攔下了，要是哪天他想個辦法，鼓動大少爺了呢？”

吳婆子真是氣不打一處來。

寡婦人家，就這麽一個兒子，可不是她的命根子，也真要是被引得去了哪兒，一來二去地混熟了，染上了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兒……那此火坑孝子可都是撞了南墻也不回頭的！可讓她上哪哭去？

因此就算丁三還沒領著大少爺去杏花樓，也得給他往壞處說！

“不，不，丁三哥說那杏花樓就是個吃菜喝酒的地方，沒說有那些啊！娘你是不是弄錯了？這些話，可不能亂說啊！”

鐘西再老實，也明白了這件事的重大。

什麽事一扯到大少爺，那可不是小事了，別因為丁三哥一時好心，反教他說漏嘴，給連累了！

唐佳瞬間就明白了。

這個杏花樓，大概還真的像吳婆子說的那樣，是個三教九流匯聚的地方。

哄騙未成年少年入局，不是賭就是女色。

根據鐘西頭頂上那一抹粉來說，估計還真跟爛桃花有關。

這種局在古代裏頭見得多了，什麽為個歌女爭執鬧出人命官司啊，什麽見義勇為不成反被打個半死啊，要不就是酒後無德□□不遂之類的……

總之能把這傻小子給套路了的花樣多著呢，而這傻小子出了事，吳婆子還能安然在她的院子裏做事嗎？

所以說，這就是個引子，劍指的其實是老太太！

雖然不見得是要害死老太太吧，但削弱她對洪府的掌控力，少個得力的私庫管家的目的，肯定是能達到的。

“嗯，多虧得今日臨時起意，把鐘西給叫了來，這才知道大少爺身邊還有這般的禍頭子呢！”

唐佳看了吳婆子一眼，兩個老江湖瞬間都會了意。

鐘西嚇得半死，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不，不，老太太，丁三哥他，他真的沒有那個意思啊！”

早知道會這樣，剛才他就不該嘴快，這要是丁三哥落不了好，那他在大少爺院裏成了什麽人了？不識好歹，就知道告密？

吳婆子再也忍不住，上去就踹，一邊踹一邊罵。

“你個蠢貨！人家賣了你，你還當人家是好人呢！啊？這會兒你知道講義氣了，那你怎麽就不知道聽你老娘的話呢？”

鐘西抱著頭被老娘打了也不敢叫喚，看著就像一只被主人收拾的大狗，又窘又可憐的。

唐佳制止了吳婆子，“算了，你這麽說，他心裏還不一定服氣，不如這樣，尋陳管事來，讓他帶著鐘西去一趟杏花樓，親眼看看是怎麽回事吧？”

吳婆子倒是沒想到，老太太居然會這般重視杏花樓的事，居然要動用外院最心腹最得力的陳管事。

“老太太，這……就為了他這個毛孩子，還要勞動陳管事？”

唐佳微笑，“眼見為實，不讓鐘西去看看，他怎麽能心服口服？”

其實讓鐘西心服口服是一回事，關鍵是唐佳還想看看，是不是杏花樓會發生點什麽事，能讓鐘西兩母子烏雲罩頂的。

吩咐下去，下人的辦事效率很快，唐佳把陳管事叫了來，讓他帶兩個人，還有鐘西這小子，一道去杏花樓看看。

當然了臨走之前，唐佳還看了眼陳管事頭上，看到他頭上是普通的青煙，這才放了心。

等人都走了，唐佳這才起身，讓吳婆子陪著她到花園裏轉轉。

看著吳婆子欲言又止的樣子，唐佳就笑著解釋，“似他這麽大的小子，好奇心重，越不叫做什麽，他偏想做，讓他親眼去看看，這勁頭也就熄了。”

吳婆子想了想，也是這個理兒，“還是老太太見識高。”

洪府的花園占地足有上百畝，經過幾代的修建，就是比唐佳去游玩過的有名園林也差不了多少了，且古香古色，原味正宗，當真是一步一景，如在畫中。

唐佳來園子裏逛也不全是為了看風景，主要也是得了個鍍金手指，很想多使用下。

她園子裏的人她都瞧遍了，只有吳婆子母子頭上有黑煙，還被她給幹預了改了色。

那她就想看看，這黑煙是不是百試百靈？還有除了青和黑之外，是不是還有其它的顏色？

“見過老太太……”

一個手拿掃帚的媳婦子瞧見了唐佳一行，就低頭退在路邊，給唐佳行禮問安。

唐佳一路走來，看到的粗使下人，大部分頭上都是青色，只有一兩個頭上是淡灰色，她都會過問個幾句，旁敲側擊之下，也能把情況猜個**不離十。

大概不是家裏有傷病人，就是才被罰了月錢之類的。

唐佳覺得這大概就是喪的狀態，運氣不好，但也沒十分差。

但這個媳婦子卻是頭頂盤旋著一道黑煙，黑煙裏頭還帶著點綠。

這又是個什麽情況？

那媳婦子見老太太盯著自己看，更緊張了，一手緊緊握著掃帚，一手按著腹部，面色有些發白。

“你是宋家的？”

不得不說原身不愧是宅鬥高手呢，只要是府裏的，哪怕是個倒夜香的婆子，原身都有這人的記憶來歷。

媳婦子緊張地應了一聲，“回老太太，正是。”

前天音小姐就在這園子裏不慎落了水，都說老太太把音小姐看得跟眼珠子似的，肯定是替音小姐出氣的！而且昨兒太太又敲打了所有人一頓，道是若有人亂嚼舌，那就要被全家發賣……

唐佳眉頭微皺，“你怎麽一直捂著肚子，可是病了？”

園子裏的管事婆子此時已經跟了上來，見了就喝斥對方，“病了還是沒病，還不趕緊說清楚？莫要過了病氣給老太太！”

那媳婦子嚇得雙膝一軟就跪在了地上。

唐佳都能看到她額頭上直冒冷汗，便指著她說，“你們幾個把宋家的扶起來，給她請個郎中看看……”

宋家的趕緊說，“回老夫人，我這就是那幾天，老毛病了，疼過去就好了。”

“我看你這臉色不對勁，還是要尋個郎中看看……”

唐佳回頭就叮囑身邊的一個大丫頭去請個擅長婦人科的過來。

又讓人把宋家的扶到園中的小雜院裏歇息，再給弄點熱湯熱水。

眼瞅著那宋家的被兩人扶起的一瞬間，頭上的黑煙忽然就變成了灰煙，只是綠色還沒變，唐佳就豁然明白了。

果然這黑煙就代表著生命危險，而粉色大概表示跟情愛有關，綠色許是表示跟身體有關？

為了驗證自己的猜想，唐佳這位老太太不惜屈尊降貴，也跟著去了小雜院。

有老太太看著，那些本來就是想敷衍的下人們也辦事麻利飛快，不大會兒女郎中就被請了來。

女郎中四十來歲，雖不是什麽名醫，但在洪府住的這一帶，是有名的專治婦人病的郎中，因是女子，看診方便，高門大戶也常請她。

女郎中給宋家的把了脈，又用手去摸了她絞痛的部位，臉色忽然大變。

“這哪裏是月事疼，這是要小產啊！”

一番忙亂之後，又是針灸，又是灌藥。

老太太甚至還把自己小廚房放著的人參須子給切了一截子來，給宋家的燉了參湯。

總算是人沒事，肚子裏的也保住了。

宋家的算是因禍得福，不單保住了條命，還保住了肚子裏的娃娃，要知道這宋家的自打五年前生了個閨女就再沒開懷，在家裏天天被婆婆罵，實在是不成了這才求著進了園領了份活計。

而且老太太心慈，不光替她出了郎中的藥錢，還給了她十兩銀子叫她在家裏好生將養……

唐佳沒想到自己的實驗之舉，卻被傳得自己成了個活菩薩似的人物。

那天知道宋家的轉危為安，宋家的頭上的煙也變成了青色，表示性命無憂，轉為正常了。

唐佳這兩天，每天下午陽光好的時候，都會出來逛園子，路上碰到的下人們，行禮都比從前似乎要熱絡上一些……不過唐佳也沒想太多，即使老太太因為這一件事，在下人們口碑更好，但也就是一陣子，跟長久的利益比起來，肯定還是劉氏占優。

“姑祖母？”

唐音來到老太太的房中，就看到老太太端坐高堂，身邊跟著吳婆婆，而陳管事也站在堂前，旁邊跟著鐘西，鐘西這個高個子小夥此時縮腰塌背，垂頭喪氣，看著很是可憐。

“過來，你也聽聽……”

唐佳讓唐音坐到自己身邊，小姑娘也到了要定親嫁人的時候了。

在這個世道，傻白甜是活不好的。

當然了還是那句話，要是有個好爹好相公，傻白甜一點約莫可行，但唐音有什麽？

所以唐佳準備也教教這少女，好能認清世間陰謀手段。

“陳管事，你把去杏花樓的事說說吧。”

“是……”

陳管事不愧是老太太最信任的大管事，回話有條有理，把一趟杏花樓之行，說得跟話本故事一樣。

原來他帶著鐘西他們到了杏花樓，那杏花樓裏已經差不多坐滿了客人。

杏花樓先前就是個尋常酒樓，但現如今卻是大變了模樣，有聚在一堆賭博的，有光著胳膊拼酒的，還有摟著賣唱女調笑的。

陳管事他們不過才坐下點了一壺茶，就有兩夥人因為爭一個賣唱女給打了起來。

偏偏那賣唱女不知道怎麽回事，慌慌張張地往外逃，偏就一頭撞進了鐘西的懷裏。

那兩夥人打紅了眼，只當鐘西是對方派來的，掄起家夥就朝鐘西身上砸……

當然了，陳管事帶去的人都是好手，刷刷幾下，就把那些人給擋住了。

陳管事再一亮身份，那些人酒倒是醒了一半！反過來給陳管事作揖倒歉……誰不知道這桐港城，最有權勢的是承安伯府？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小天使水星投來的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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