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2章 番外二

關燈
幼時我記憶裏總有一段模糊的記憶, 記憶裏我看不清他們的臉, 也聽不到他們的聲音, 但能看得出那是一幕幕生死離別,我也只知道那些跟自己相關。

那時太小,我無法分辨亦不懂那具體的指代什麽, 我以為那些記憶永遠不會清晰,直到有一日我看到府裏的下人在懸掛大紅燈籠。

他們告訴我父親要迎娶新的王妃, 我要有新母妃了,我不懂。我與母親原本並不親厚,她很忙、很忙,從未有時間陪我讀書認字,更不會陪我玩耍。

母親過世我很難過, 但我不能難過很久,因為我還有更年幼的弟弟需要照顧。母親臨去前拉著我的手只說了兩句話說:一活著、二報仇。

活著我懂,報仇我卻不明白。

父親許久不在府上,這次歸來也不會待很久,迎娶王妃應又是形勢所逼, 大人的事我看得懂,確卻猜不透。父親明明可以拒絕的, 為何應下來了?

阿哲年紀小, 看別人掛燈籠, 也抱來一個讓我幫忙掛起,他眼裏的期待我不忍拒絕。府裏的下人都在忙碌,一時沒人顧得上我們, 我找來了兩個凳子,廢了好些力氣才爬上去,燈籠是掛起來了,因為腳下沒站穩,我卻摔了一下來。

這一摔身體沒什麽大礙,腦袋裏的記憶卻瞬間清醒了過來,那一瞬間我仿佛是被從冰湖裏撈出來的,整個人都冷到了骨子裏。

“哥哥,哥哥!”聽到蕭晉哲沙啞的嘶喊,我慌亂的把人摟在懷裏:“兄長在呢,兄長在呢。我會保護你,今生決不許任何人傷害你!”

哄睡了蕭晉哲之後,我開始梳理腦海裏的記憶,或許前世的記憶太過深刻,連著幾個夜晚,我夜夜被噩夢驚醒,阿哲放在哪裏我都不放心,每晚都必須牽著他的手才能入睡。

那時我白日還要到宮裏陪讀,我四歲開始就進宮陪讀了。母親說這是她求來的恩典,別人家的孩子都到了六七歲才有這樣的機會,我一直深信不疑,只是現在回想起來才發現這不過是她哄騙我的說詞罷了。

知道我是重生之後,我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除掉曾害了阿哲姓名的人,可是我才五歲,那些事說出來定沒人相信,不得已我只好去找母親留下的人,可是那些人自母親出事之後,一夜之間全部消失不見。

我身在確實無可用之人,只得利用僅有的護衛前去刺殺她,不知是護衛武功不濟還是她防備太好,接連幾次皆以失敗告終,她終是同前世一樣嫁入了魏王府,父親也如前世一般,新婚之夜匆匆離開。

她既入府來,便是魏王府的當家主母,我要對付她更是困難重重,為了能一擊致命我不得不先蟄伏,眼下最重要的是要保護阿哲。

第一次見她,她還未起身,她的樣子跟前世沒有絲毫的改變,只是她一開口,他就察覺到不對勁,阿哲喚她母妃的時候,她甚至還伸開了雙臂想去擁抱他,那一刻我以為她定是偽裝的。

以後的日子證明是我想多了,她對阿哲、對我是發自內心的喜歡,而且我發現她與傳言中太多不同,她的眼睛裏沒有太多的執念,但卻有莫名的哀傷。

她的哀傷在那個雨夜我終於想明白,原來她也是重來,她似乎是來恕罪,那一刻我忽然不想讓她重蹈前世的覆轍,或許我早就有了這樣的心思,只是沒有說明而已。

可是她去意已決,無論我怎麽懇求她都不願回頭,甚至說出許多讓我吃驚的話,幸好、幸好,父親及時歸來,救下了她。

那之後我們決定好好相處,或許是我單方面的決定,畢竟之前她一直是這樣的心態,也是那時起我開始認真整理前世的記憶,關於父親的、關於母親的、關於心底那個她的,把一切都整理明白我才知道我錯過了什麽。

我前世經歷過太多的苦難,母親早逝、幼弟夭折、父親捐軀,前世我沒參透,重來一世卻早早明白過來,這一切都不是宿命,而是人為,所為的不過權勢富貴而已。

對於母親,她想要的太多,貪心不足蛇吞象,以至於丟了性命,可憐她至死都不明白,害死她的不是儲赫,而是她的對權勢的奢望,儲赫不過是給了她最後一擊。

對於父親,我一直以為父親不喜歡我,畢竟當年父親是在皇上、太後、儲赫、母親的聯手算計下有了我。

父親對皇上、對儲赫早有防備,偏偏對太後沒有,所以那次事件他才會輕易認輸,最終迎娶了母親,母親若是安穩,他原本打算在我出生之後將她載入皇家玉牒的,畢竟他答應過他的母妃,此生一妻。那時就算不喜,他也打算共度此生的。

只不過母親想要的與他能給的一個天一個地,所以母親瘋狂了,她從來都是為了目的不擇手段的人,比如為了探究韓家勢力,曾刻意接近韓悉。

看通透了,我卻迷茫了,前世父親過世之後我一心所求的不過母親囑咐的四字“活著、報仇。”

恰好在此時,我聽到了母妃與父親的對話,她希望她的孩子能像自由的鳥兒翺翔於無垠的藍天,像肆意的魚暢游於無盡的碧海,這不正是我兩世向往的嘛!

我想出游,奈何我空有記憶,卻只有幼小的身軀。思來想去我只好求上母妃,我知道她會答應的,沒想到她答應的這樣快,盡快之後她是千叮嚀萬囑咐,但那一刻我知道她把我當做親兒子。

隨父親出征,我前所未有的激動,母妃也給了布置了任務,讓我照顧好父親,我知前世父親就是此時出事,所以兩年的時間,我幾乎日日夜夜都跟在他身邊。

按照母妃所說,他們奇襲敵軍,斬殺了絨族太子,這一仗打的雖然艱辛,卻不似前世那般慘烈,父親也還是被重傷,後來母妃讓人綁來了江幻,那一刻我才知母妃所知的原來比我多得多。

知道母妃來自別處,我卻從不想問,因為我知只要沒人問起,她就不會陷入回憶,就像母妃從來不問我的過往一樣,我們似乎心有靈犀真的做到了永不相問。

我會在父親跟前時不時提起母妃,我會把母妃寄來的信件,一封封拆給父親看,因我相信,若是一個人總是出現在他的生活裏,他自然就會關心、掛懷,更何況出征之前,父親就已經開始關註她了。

也是此時我才發現,因著她的關系,我和父親的關系也悄無聲影的親近了,那兩年無數次夜裏我和父親促膝而談,那時我才明白他心裏的艱難和對我的期許,當然很多是的時候我們也會說起京都,說起母妃。

所以父親出征歸來,他們的關系悄然改變了,這是我和阿哲都十分樂意看到的,因為要出門游歷,我臨行前去了嵐寧皇姑姑的府上,懇求兩位皇姑姑的一定要協助父親,她們自然不會推辭。

再出門游歷,我不僅飽覽了蕭國的大好河山,還去西南看了她,母妃說前世她也是一心為我的,只不過她被家族所累,不得不壓抑著本心,許多話不能說,許多事不能做。

彼時她不過四五歲的女娃娃,可是她的眼睛一如前世那般明亮,她清澈的眼眸裏,我仿佛能看到母妃所說的我們的幸福。

我盡我所能保全她的父母親,但也有許多無能為力,比如穆老將軍,生老病死不是我能改變的,就算江幻被稱作神醫也只能多拖些時日罷了。

鈺兒的降生,為整個魏王府都帶來了歡樂,她剛出生前的那段時日,我一刻也舍不得離開,不過後來我還是選擇出門歷練,因為我知道我能自在的時間不會太久,重歸朝堂也是我的心願。

十年時間,我蹚過蕭國最長的河流,蹬上過四季飄雪的雪山,我縱馬馳騁過最寬廣的草原,曾在一望無際的沙漠中前行,曾跟隨海岸的漁民出海捕魚,也曾在無人踏足過的茂密潮濕大森林穿行。

十年之後歸來,對於母妃,除了感激,我不知還能說些什麽。

此生讓一切改變的,不過一個她而已。

——分——割——線——

泰安十三年九月初八

“快些準備,快些準備,若是誤了我兒子迎親的吉時,我可不饒你們。”這天一大清早,我就聽到母妃不斷的催促。

換上大紅喜服的我,看她急匆匆的四處查看,忙走過去攙扶她,院子裏的事有下人們忙碌就好,不用她事事都親為的。

蕭鈺是一直跟在她身後,見我開口忙阻止:“哥哥,你就讓她忙去吧,方才我問過父親了,母妃因為太過興奮,大半夜就起來梳妝打扮了呢。”

她早上還打趣說母妃定然比她自己成親時還著急,不過因著這句話被母妃狠狠點了腦袋。

這時阿哲走過來,先是躬身道了一聲:“恭喜,恭喜。”隨後接過母妃,示意他照顧就好。

母妃也揮揮手,很是仔細的瞧了我許久,隨後樂呵呵的讚道:“不愧是我的兒子,真是玉樹臨風,謫仙般的俊俏公子。若我年輕二十歲,看了那也是要動——”

“咳咳——”母妃回頭看到父親,趕緊轉了話題:“王爺,快來看看,阿霖這個樣子是不是好看的驚天地泣鬼神?”

父親顯然知道她要說什麽,不過也就醋了一瞬。他肯定在想如何跟母妃說,他年輕的時候可比我好看多了。

不過他倒也認真的註視了我許久,隨後才點頭。看到這一幕我們兄妹都笑了,能讓父親輕易妥協的,也就只有母妃了。

等父親帶她回主廳的時候,我似乎聽到父親委屈的解釋:“我年經的時候,也是風度翩翩的俊俏公子呢。”

因為漸漸走遠,我們沒有聽到母親回覆了什麽,不過鈺兒她很是開心的附和:“是呢,看哥哥們和我就知道了,父親定是俊逸瀟灑的人物。”

我笑笑撫了撫她的腦袋,這丫頭真是,好武之外就剩下貧嘴了。不過她說的不錯,我們兩人的相貌都與父親想象,阿哲則像母妃多些,所以母妃對他總是格外偏愛些。

魏王府近二十年來最大的喜事,全城的人都圍攏過來瞧熱鬧,沾喜氣,我拜別父母之後,在朋友和護衛們的護送下,出了府門,看到府門外圍攏的裏三層外三層的人群,我只感嘆:今生的幸福有這麽多人見證,真是三生有幸。

我們一路走來,護衛一路撒著喜糖、喜錢,到達慕將軍府的時候,時辰剛剛好,我牽著她的手一步步踏上花轎,我能感覺得她的手在顫抖,所以用力回握了一下,相信她能明白我的意思。

果然她很快也給予回應,與那些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同,我們從最初到現在,都是一路順暢走過來的,也早都明白彼此的心意。

迎親回府的途中,耳邊的歡快的鑼鼓不曾半刻停息,因為父親和阿哲已經做了層層防備,我沒有任何擔憂的坐在棕紅的高頭大馬上,聽著周邊此起彼伏的聲聲恭賀,還有時不時鉆入耳中對我和對她的嘖嘖稱讚,不自覺的彎起嘴角。

我甚至沒有時間回憶前世此時的淒涼與不安,就到了王府門外,看到門外等候的人,我立即下馬請安,沒想皇上竟然禦駕親臨,這是前世都沒有的榮耀啊。

“不必多禮,皇嬸說了朕今日只是堂兄而已,依照兄弟的禮儀就好。”

看著母妃眼裏的得意,我立即躬身應了下來。

我們一步步走向喜堂的時候,並沒有牽紅,因為我們都覺得相互牽著手更能感知對方的心意,所以我牽著她跨過火盆、踏過馬鞍。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對拜!”

“送入洞房!”

到了這裏,周邊忽然安靜下來,按照習俗我需要先去送別賓客的,只不過不忍她一人留在此處,我開口詢問她:“可願陪我一起去見賓客?”

聞言她怔了一瞬,隨即點頭,就知道她會願意的,所以我輕輕掀起她的紅蓋頭,看到她一臉的嬌羞,輕言:“阿蘭莫怕,一切有夫君在。”

她很是鄭重的點頭,我忍不住輕輕捏了一下她的鼻尖,傾身在她額頭如蜻蜓點水般的淺吻。

我們還未起身,就聽到鈺丫頭的聲音:“母妃,你放心,我們就是看看,看看就回去的。”

“你不是說鬧洞房的嘛?你這丫頭,不能騙母妃……”母妃話還未說完,我又聽到了陳讓的聲音:“王妃,您真的要鬧洞房嗎?”這可是您的親兒媳啊,方才他還瞧見了郡主,眼下她就躲在不遠處。

大約是被發現了,鈺兒這丫頭肯定是丟下母妃自己逃了。怕母妃為難,我使了暗號,陳讓很快離開。

“瑤瑤,又被騙了吧?”房外傳來父親的聲音,隨後就是母妃對蕭鈺的一番控訴,聽到我都忍不住笑了。母妃不是如此大意的人,今日應是高興的有些迷糊了。

“看到了吧,父親、母妃都是個極好相處的人。”我含笑安撫身邊臉已經紅透的人兒,就是鈺兒這丫頭頑皮些,好在她們倆相熟,相處的也很是不錯。

第二日敬茶自然也是其樂融融,只是看到母妃贈與阿蘭的禮物,我有些吃驚:“母妃,怎麽如此?”母親竟然要把中饋交到她的手裏,這給的便是王府庫房的鑰匙。

父親知我會由此一問,直接一句話定了下來: “我要帶你們母妃出去走走,附上的事你們夫妻多操些心吧。”

怕嚇著阿蘭,母妃又和緩的補充:“府裏的事自有孫媽媽、馮管家幫襯,這個不著急慢慢來。至於千悅閣、佳人閣都有阿哲打理,日後也歸他所有。”

母妃這樣解釋,就是指明了以後,這個我自然不會在意,但王府裏的家業一半是父親的心血,一半是母親這些年的積澱,她竟然全部都給了他們,還有千悅閣、佳人閣那可是母親這半生的所得,這麽輕易竟這麽輕易就交了出去。阿哲沒有拒絕,顯然是已經知情的。

我們謝過父親、母妃,也打定主意日後定盡全力給她們無憂的生活。

魏王府的幸福康樂,我便不一一贅述,阿蘭在喚我,大約孩子們的風箏線又掛樹上去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