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默拾在浴缸裏昏昏沈沈，不知過了多久又聽到外面開門的聲音。接著，衛生間的門被打開，金堯居高臨下看著他。方默拾半睡半醒瞇著眼睛瞧見是金堯，這才松了一口氣。

金堯手裏拿了些吃的，還有一個藥店的紙袋。他轉身將東西放到桌子上，進而走到方默拾身邊挽起袖子。

“你怎麽又回來了？”方默拾得了便宜又賣乖，在金堯面前總是這副不爭氣的樣子，“你不是要回家吃飯嗎？”

金堯壓根不搭理他這些話，拿過一旁的毛巾與沐浴乳輕聲問，“還不舒服嗎？我買了些粥你等會兒吃一些吧。”

方默拾就這麽被伺候上了，賤命一條也就在金堯這兒有這個待遇。金堯幫他清洗身體，還給他拿了自己的備用睡衣。方默拾看著金堯圍繞他忙前忙後，心裏突然不是滋味，“你不回家吃飯了嗎？”

“…”金堯停下手裏的動作，側頭看了方默拾一眼，淡淡回了一句，“嗯，我剛剛給我哥打了打電話，今天不回去了。”

方默拾避開金堯的視線，輕聲嘆氣。在與金堯相處之前，方默拾對家庭的概念一直是溫馨幸福。父母是孩子最為堅強的後盾，孩子會成為父母的依靠。高中時兩人的事情鬧到了老師那裏，家長自然也就知道了。金堯的父母極力反對，阻礙兩人相處…為什麽家人之間會對立呢？方默拾曾經質疑不解，因此在尋回父親之後分外珍惜，不願有任何惹他不開心的地方。

方默拾看了看時間，剛到晚飯點，“要不…你還是回去吧。”聽金堯與哥哥打電話，只怕他也在極力避免與家人成為對立狀態，因此很多事情才以不吭聲為回應。方默拾不應該，也不願橫亙在金堯與他的家人之間導致這樣的對立，“我一個人能行，這會兒沒那麽難受了。”

“我陪你吧。”說完，金堯轉身從錢包中拿出一張銀行卡遞給方默拾，“我不知道你需要多少，這卡可以透支…密碼是你的生日。”

方默拾盯著那銀行卡，猶豫片刻還是接了下來，這都他媽什麽事兒？!方默拾心中實在尷尬，找個地縫鉆進去都無法緩解自尊心層面的委屈，“那個…我也不會怎麽用…你的錢。”

“你剛剛不是說很缺錢嗎？”金堯的語氣還是淡淡的，並沒有什麽懷疑，“你父親治病要緊，這張卡上…”

“行了，我知道了。”鬧騰幾個小時，方默拾這會兒算是清醒了些。他拿起杯子喝了口水，隨即又拿起一旁的藥盒。金堯給他買藥帶飯，這不就和高中時一模一樣嗎？方默拾不喜歡吃藥，可就沖著這藥是金堯買給他的，方默拾絲毫不掙紮便問，“我要吃多少？”

金堯幫他取了解酒藥，隨後又從塑料袋裏拿出一小罐藥膏，“你趴著…”

方默拾瞬間便明白了他要幹嘛，下意識抓起身上的被子往後撤了撤，“沒必要，我哪兒那麽嬌貴！”

現在這氣氛哪兒能和雲雨時的赤裸相對一樣，方默拾臉頰突然紅了起來，擡手搶過金堯手裏的藥膏，太丟人了…

方默拾原本半躺著，這前後移動被子便落到了小腹處。金堯任由他動作，目光則落在方默拾腹部的傷痕上。那處是當年手術留下的痕跡，像是一條蜈蚣蜿蜒盤旋。

當年方默拾受傷嚴重，身上多處骨折甚至傷到了內臟。恢覆的過程耗費了他很大力氣，恢覆之後的方默拾還能開賽車可以說是個奇跡…高速的賽車要求車手身體肌肉以及骨骼處於極佳的狀態，方默拾骨折之後沒什麽後遺癥，但卻因為受傷，這輩子都無緣正規比賽…沒有車隊會承擔風險選擇這樣的一個隊員。當然，方默拾從不否認，自己能對車感興趣也是因為當年的事情…

方默拾順著金堯的視線掃過一眼，“我餓了，你買了什麽。”

他不想提起手術，也不知應用何種語氣對金堯說起，特別是在知道手術費是由金堯家裏支付之後的現在。

金堯移開視線，方默拾不說他自然不可能開口…金堯拿過一旁的晚餐，遞過去道，“你中午喝了那麽多酒，這白粥你先吃點，晚上要是餓了再吃別的。”

方默拾倒真是餓了，之前被金堯那麽折騰，鐵打的都受不了…他拿過勺子大口吃起來，餘光則時不時瞥向陪自己喝粥的金堯，“你在美國這些年，一直都是一個人？”方默拾問得簡單直接，人與人之間的距離突破了那關卡，談及有些事情似乎也更為容易。他對金堯的這些年一無所知，想必金堯對他也是一樣。方默拾從這些年不怎麽成功的戀愛經歷來看，想要有突破…首先得互相了解，“這些年你回來過嗎？”

金堯放下手裏的碗給自己點了一根煙，還沒塞進嘴裏，方默拾在他對面又嘟囔了一句，“你這事後煙怎麽不給我也來一根…”

金堯擡起眼睛看了看他，叼住煙點著後遞給方默拾，接著又給自己拿了一根，“我從出國上學開始，也就是休假回來一段時間…這樣長時間的回來還是第一次。”

“你這還算時間長？”方默拾夾了個包子塞進嘴裏，“看樣子挺喜歡美國啊？有什麽好？”

“美國就像電視裏演的那樣，沒什麽好的。”

“沒什麽好？那你怎麽不早早回來…”方默拾幾句話顛來倒去地揶揄金堯，嘴裏的包子剛剛咽下去又補充一句，“樂不思蜀說得就是你這種人…”

金堯瞅了他一眼又樂起來，放下筷子給了個一本正經的答案，“我剛開始去的時候還覺得周圍一些事情很新鮮，時間一長就沒有這個感覺了。”

方默拾點點頭，別說是去美國，哪兒都一樣，“那你有沒有考慮回來發展？”

“看機會吧，”這次金堯主要是幫Bass拍一些自己比較擅長的鏡頭，他與Bass從上學的時候便彼此認識，朋友開口怎麽都得捧場，“我在美國還有些事情沒有做完。”

方默拾輕聲嘆氣，沒多長時間金堯就會離開，這事兒…不好辦！“那你準備怎麽處理我？”方默拾揚起眉毛，滿眼都是無賴勁，“你來去匆匆，挺瀟灑啊！”

“…”

“算了，”方默拾看著金堯那副接不上話的樣子心裏也煩悶，很多事情金堯自己也不好控制…方默拾沒什麽立場責問他或者堅持要個說法，“當我沒說…”

一整晚方默拾都賴在金堯的屋裏，吃完飯窩在床上玩兒手機，等金堯洗完澡便又往他身邊蹭了蹭。

從高二開始方默拾便與金堯住在同一個屋裏，高二下半學期分文理班，宿舍可能會被重新分配。方默拾詢問金堯的想法，他說自己以後想學理工科，對著電腦或者是實驗數據，少點跟人打交道的過程。方默拾喜歡鏡頭中的世界，理論上更偏向文科，但他也隨著金堯選擇了理科。

“理科也有編導一類的專業，我學文理都一樣。”方默拾嘴上雖然這麽說，可心裏大概明白，未來選專業的時候可能得按照找工作的需求來考慮，哪能輪到他喜歡什麽，不喜歡什麽…想來，方默拾在高考結束選專業的時候挑了實驗類型的理工科，或許多少都與當年金堯的提及有那麽些關系。當然，方默拾從醫院康覆之後便對金堯滿懷怒火，若是問他定然不會承認…再後來，方默拾因為父親身體不好被迫在掙錢，這些學校專業的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了…

高二兩人一同選理科班，宿舍保持不變，方默拾長舒一口氣…他以前從不覺得上學是一件有意思的事兒，可與金堯在一起之後回去福利院的時間少了，在宿舍裏安安分分的‘學習’也多了起來。

高二下半學期，方默拾明顯老實多了，在金堯的悉心調教之下惹是生非進老師辦公室的次數也少了。僅有的幾次卻還是因為阮傑欺負溫陽。方默拾搞不清楚阮傑與溫陽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麽，但金堯總是護著溫陽 …方默拾瞅著心裏不痛快，總不能讓金堯這個好學生與阮傑起沖突吧？這個阮傑確實過分，溫陽看著人畜無害，阮傑還總是對他動手，方默拾自己都看不過去，更何況是幫著金堯出頭？

高中的口角多幼稚無奈，無非就是幾句話說不到一起便動了手。很多當年覺得不能容忍的事情，在走進社會才意識到學校裏的生活簡單純粹，十足美好。

班主任老師對方默拾高二下半學期的表現很是滿意，雖然還有些不讓人省心的地方，但瑕不掩瑜…班主任還在期末的時候表揚了他。老師眼睛雪亮看出金堯對方默拾起到了很好的作用，期末也一並表揚了金堯。兩個人雙雙得了先進的獎狀，拿回宿舍便扔在了一旁…註意力都集中在對方身上。

十七八歲青春期的少年血氣方剛，兩人又朝夕相對…在一起幾個月時間，經過對彼此的探索，剩下的便是那最後一步。在暑假開始之前，方默拾想了想對金堯說，“我準備去借幾本書…學習一下…”

金堯當時在收拾宿舍的東西，聽到方默拾只當是他要借工具書，壓根沒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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