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飯之前，院長慢悠悠地回到了福利院。方默拾拉著朝陽去廚房幫忙，留下金堯一個人和院長說說話。

金堯這些年捐錢沒有留下中文名字，方默拾自然也沒有和院長明說名單中的Kyle便是他。

院長感恩那些給福利院盡過心力的人，在不知情的狀態下見到金堯，也算是某種程度了解了這件事情。金堯不願意說肯定不能逼他承認，方默拾懂這個道理，除非金堯主動說起，否則他不會提及。

“你這些年在國外怎麽樣？”院長帶著金堯朝自己辦公室走，方默拾回頭看著兩人的背影，心中一片暖意…這樣挺好的。

走到廚房裏，大廚見方默拾和朝陽都是‘窮兇極惡’的樣子，拎著勺子便對兩個人說，“你們倆別偷吃啊…”

朝陽瞇著眼睛對大廚開口道，“師傅，等下炒菜少放點辣椒，今天院裏來客人，不能吃辣…”

方默拾回頭看向朝陽，心裏尋思這小兔崽子怎麽對金堯的事情記憶這麽深刻？“你怎麽知道人現在不能吃辣？”

朝陽皺眉回視方默拾，“我記得以前金堯哥哥完全不能吃啊…他總不能出國的幾年‘自虐’訓練吃辣吧？”

“…”方默拾不再吭聲，印象中他在高中時和金堯開過玩笑說：‘你要是不能吃辣，咱倆以後怎麽生活啊？’

當時金堯笑著回他，‘那我努力吃點，你也少吃點，多大的事兒…’

方默拾望著那正在烹飪的食物，心裏感到酸澀。朝陽在一旁見他不說話，主動又道，“哥，你要不去院長辦公室找他們倆下來吃飯吧，我看也差不多了。”

“行。”方默拾點點頭，轉身朝著門口走去。

方默拾離開廚房給自己點了煙，溜達走到院長辦公室附近。他猛吸了幾口，接著將煙扔在地上踩滅。方默拾靠近幾步，正要敲門便聽見屋裏傳來的對話。

“我剛剛跟你說到的三十周年慶祝活動，到時候要不你也過來，跟那群孩子熱鬧熱鬧。”

提及三十周年的活動，兩人勢必也說到了那些捐款人的事情。金堯終究沒有對院長明說，這倒是也符合他做事的一貫風格，小的時候金堯就是這般默默付出，如今也並不意外。

“行，如果到時候我還在國內那一定過來。如果條件允許，我還可以給院裏的孩子們拍些視頻…”金堯答應得很爽快，絲毫沒有推托。

“那敢情好，你現在可是專業的…”

方默拾楞楞聽著，他知道金堯在國內的時間是趕不上三十周年活動的，這也是這次主動找他來的原因。縱然金堯好心好意，可現實就是現實。

“院長…我想問您個事情。”

原本方默拾想要伸手推門，聽到金堯的話他再一次停下。

金堯清了清嗓子，欲言又止最終猶豫地開口道，“我之前，聽方默拾提起他父親身體不好，他還提到‘掙錢’什麽的…到底是怎麽回事兒啊？”

方默拾楞了片刻，這才回憶起上次和金堯說起上學的事情，自己道了一句，‘我沒想那麽多，能掙錢就行。’他皺眉又湊近門口，不知想要聽到什麽，抑或對這段對話本身產生不安的情緒。

“他父親是尿毒癥…這兩年情況還算穩定。”

金堯聽完又追問，“那他現在還缺錢是嗎？”

“沒聽說他缺錢啊…”

父親定期去醫院，方默拾存不下什麽大錢，但平日開銷也能靠著維修店的工作和‘玩車’來維持。生活談不上滋潤，好在穩定有規律。

方默拾輕聲嘆氣，他想起上次和金堯聊起這些話題，提到‘錢’字便不再繼續。金堯心中有疑問不向當事人求證也合情合理，誰讓方默拾從小那自尊心就比天還高？傷了自己不夠，還動不動就誤傷別人，特別是真心對他好的人。

“那就行，”金堯笑著回答，“我還以為他有什麽困難不好開口…”

“他要真有什麽困難，我也不可能知道…他從小就這個樣子…”院長說起方默拾，語氣中都是難掩的關愛。他停頓片刻，語重心長地對金堯說，“其實我覺得，你當年能解決他的手術費，已經幫他過了人生很大的‘困難’了。”

方默拾一個激靈，寒意瞬間從腳心襲來…當年的手術費…方默拾這些年一直以為是院長從福利院的捐款中拿出來的。他伸手扶著墻壁，極力壓制自己想要沖進屋裏的沖動。

“這事兒…”金堯想了想，笑著說了一句，“就別提起了，他那個性格…”

“嗯，我知道，我這麽多年一直都跟他說的是福利院的善款，沒提及你和你的家人幫他承擔了所有的治療費用。”

方默拾聽不清兩人後面說了什麽，他滿腦子都是當年的場景。他一個人躺在醫院裏，那時他和金堯的事情已經被家長發現，金堯難得來醫院看他，張口便說，‘對不起，但我已經決定聽我爸媽的話出國了。’

方默拾躺在病床上看著金堯，眼中的淚水一瞬間便滑落…他那會兒咬著牙問，‘為什麽？為什麽這樣對我？’

金堯給不出答案，只是一味地在說，‘對不起。’

現在回想，若是那手術費來自金堯以及他的家庭，那金堯答應出國或許就是一種妥協。方默拾曾經安慰自己，在躺在病床上要死要活的時候，沒了金堯他也照樣撐到了現在，有什麽過不去的？原來…在病床上要死要活得時候，沒了金堯還真不行…

兜裏的手機嗡嗡震動，方默拾這才意識到不知何時開始自己已經屏住呼吸，好像就連吸氣都能帶來左側胸口的陣痛。他輕手輕腳拿出手機，是小影。

方默拾閉上眼睛緩和情緒，接著轉身走到老遠之外才接起電話，“餵？”

“我跟你說，你明早10點鐘要準時出現呀…我等會兒把地址發到你手機上，千萬別晚了。”

“好，我知道了。”

“…”小影在電話那端楞了片刻，疑惑地問，“你怎麽了？感覺有氣無力的？院長使喚你給他幹活兒了？”

“沒有…”方默拾低頭看著自己來回踱步的腳，嘆氣說，“我明天會按時到的。”

“我在問你怎麽了？”

“我…”方默拾無奈地勾起嘴角，他的還沒從剛剛的消息中回過神來，無數糾纏縈繞在心頭，“影子，當年我住院做手術…”

小影在電話那邊沈默片刻，許久之後才接話，“…怎麽突然提到這個事情？”

“我剛剛知道，當年的手術費…是金堯，應該說是金堯的家裏幫我出的。”

“什麽？”小影驚呼，隨之而來便是一連串的質疑，“院長不是說那錢是福利院的嗎？你怎麽突然知道的？誰跟你說了什麽嗎？”

方默拾嗤笑，這才是應該有的反應，驚訝、疑惑，甚至質疑真實性。可他心中此時全都是金堯那雙眼睛，在日光下發著光，看著他笑。方默拾清了清嗓子，“我也不知道，應該不會有假…我意外聽到院長提起的。”

“…”這下沈默的換成了小影，她不確定地開口問，“石頭…你什麽想法啊？”

“我能有什麽想法…”方默拾說得很輕松，這事兒不需要想法，在他聽到的一瞬間心裏便已經有了決定，“手術費要是他家裏出的，金堯很可能是因為這件事讓步所以出國，那就是我錯怪他了…”

“你要重新跟他在一起？”小影了解方默拾，即便這後半句話沒有說出口，她心中也已經便有了答案，“就算當年是誤會…可這麽多年過去了，他還能喜歡你嗎？”

方默拾勾起嘴角，“他要不喜歡我，那我就讓他再喜歡我一次…這回不管有什麽情況，我都不放他走。”他說得很篤定，心中卻也揣著忐忑，兩人當年就因為金堯家裏不同意，甚至萌生‘私奔’的念頭。到了現在，方默拾多了希望他娶妻生子的父親，這條路肯定更加不好走。

掛了電話，方默拾轉身朝著院長辦公室走。他深呼吸反覆告誡自己別因為情緒而說錯話，奈何走到辦公室門口發現人去樓空。

下樓走到食堂門口，這才瞧見所有人已經圍坐在桌子上，和樂融融地吃飯。

“石頭哥哥，你哪兒去了？”朝陽率先看見方默拾，扯著嗓子喚了他一聲，“說去叫人，怎麽自己先不見了？”

金堯見他走過來，主動往一旁坐了些，給方默拾騰出地方。方默拾隨手拉了張凳子坐下，笑著回應道，“剛剛影子給我打電話，等我過去院長辦公室，你們都已經不在了。”

院長擡起頭望著方默拾，“她婚禮準備得怎麽樣了？”

“基本已經就緒，剛剛就是最後跟我敲定一下明天過去的時間。”方默拾想了想，轉頭看著金堯問，“明天影子結婚，你要不要跟我去看看…”

金堯認真思索了一下，面上露出遺憾，“明天我得去把之前送到棚裏的母片取回來，實在抽不開身。”

“沒事兒，工作要緊。”方默拾看著他，金堯的表情一如既往沒有太大的波動。若不是方默拾聽到了辦公室那段對話，可能這輩子他都不會從金堯的臉上發現任何異樣。當年金堯能一眼看穿他，可直到現在方默拾還是看不透金堯…說到底，這可能是不夠了解？不夠信任？亦或者當年的方默拾始終沒有金堯…愛的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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